第26章 第26章
“老太太放心,珍哥儿纵有疏失,也断不致惹出这般直达天听的大祸。”
贾政率先宽慰,贾赦亦在一旁附和。
“淙哥儿,你如何看?”
贾母目光转向贾淙——如今这府中最具权势之人。
贾淙虽心知肚明,面上却只淡然一笑:“父亲与二叔所言在理。
珍大哥能惹出什么塌天之祸?事未分明,还是莫要妄加揣测的好。”
“老太太,有信儿了!”
贾母精神一振,急问道:“快说,究竟如何?”
“回老太太,是东府珍大爷强占民财、巧取豪夺之事被陛下知晓了,下旨革去了珍大爷的爵位!”
“什么?爵位……丢了?”
贾母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晃了晃,幸得鸳鸯疾步上前抚胸顺气,方才没有晕厥过去。
“老太太,爵位未丢!陛下特开天恩,准小蓉大爷承袭爵位,爵位保住了!”
见贾母受惊,那回话的小厮慌忙补上后话。
“混账东西!话不能一气说完?若吓着了老太太,仔细你的皮!”
屏风后传来王熙凤的厉声斥骂,内厅一众女眷亦被方才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
“奶饶命!小人跑得急了,一时气短……”
小厮连连告饶。
“罢了。”
贾母此时缓过一口气,朝王熙凤方向轻轻摆了摆手,倦意沉沉地合上了眼。
“罢了,凤丫头,莫要再为难他了。
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
王熙凤一声呵斥,那跪着的小厮立时如获重生,连滚爬爬退出了门外。
林黛玉与探春、惜春姊妹几个也从里间转了出来,围着贾母,眉间都是忧色。
“不碍事。
爵位保住了便好,珍哥儿他……唉,终究是平素不修德行,怨不得旁人。”
贾母心头最重的终究是那世袭的爵位。
只要爵位尚在,旁的便算不得什么了。
至于贾珍,隔了两房的堂孙,又能指望她生出多少骨肉亲情?那将军爵虽不高,却系着宁国公贾演、贾代化两代人的香火情分。
说句实在话,便连贾淙那超品的伯爵,在这份情义跟前,也未必及得上东府这袭来的爵位体面。
且说东府那厢,绣衣卫同知蒋天正到底给贾珍留了三分颜面,未上枷锁。
眼见着一箱箱物件从自家库房抬出,贾珍面色灰败,心中一片冰凉。
四下仆从早已不似往日簇拥着他,反倒渐渐向贾蓉身边靠拢。
“孽障!”
贾珍嘶声朝贾蓉吼去。
贾蓉闻声转身,恭敬唤了声“父亲”,眉眼间却寻不见往日的畏惧与闪躲,只余一片平静的疏离。
“同知,账上所列赃物已尽数在此,除几件早已赠出的,其余皆已封存。
另在银库搜出现银六十两。”
蒋天正踱步上前略一扫视,转而朝贾蓉拱手:“贾公子,这些都是证物,须带回衙门归档。
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同知秉公办事,自当如此,请便就是。”
贾蓉面上含笑,心中虽疼那些黄白之物,却想着爵位既已到手,来日方长,故也未多计较。
“孽障……孽障啊!”
望着与蒋天正从容叙话的贾蓉,贾珍浑身发颤,恨火灼心。
他万没想到这逆子为夺爵位,竟与西府的贾淙联手,将亲父送上流放之路。
那“孽障”
二字在他齿间反复碾磨,越念越恨,双眼渐渐赤红。
忽地,他瞥见身旁一名绣衣卫腰间佩刀,脑中轰然一响,再按捺不住,猛地扑前抽刀出鞘,直向贾蓉冲去!
“小心——”
那被夺刀的力士惊呼出声时,贾珍已擎刀奔至蒋天正与贾蓉身后。
贾蓉闻声回头,只见寒光扑面,父亲狰狞的面容已近在咫尺。
噗嗤。
利刃没入胸膛。
“孽障……孽障……”
贾珍似已癫狂,口中仍喃喃不止。
贾蓉垂眼望着胸前刀柄,又抬眼看向父亲那双被恨意吞噬的眼睛,唇动了动,却终究无声。
“拿下!”
蒋天正骤然变色,厉声喝令。
左右一拥而上,顷刻将贾珍捆缚在地。
院中仆役早吓得魂飞魄散,愣了片刻方才惊醒,有人踉跄着奔向内院通报尤氏与秦可卿,亦有人慌不择路向西府跑去。
“卑职失察,竟让罪人夺去兵刃,请同知治罪!”
那力士跪地请责。
“你且候着,回衙再论。”
蒋天正沉着脸,又唤来另一人,“速回衙门,将此间情形详禀指挥使大人。”
“诺!”
眼下这局面,蒋天正亦不敢擅离,只得驻留原地等候上命。
东府内宅,尤氏尚未从贾珍获罪流放的惊惶中缓神,又闻贾蓉被刺的噩耗,眼前蓦地一黑。
“造孽啊……”
她软软倒了下去。
“太太!太太!”
丫鬟们慌忙搀住,抬人中、抚心口,一阵忙乱。
半晌,尤氏悠悠转醒,气若游丝道:“去……去请蓉 奶过来。”
“是。”
另一头的院落里,秦可卿先得了贾珍流放的消息,心头一块重石方才落地。
不及舒口气,贾蓉遇害的讯息便紧随而来。
她怔怔立在原地,似听非听。
“奶奶……您的命怎么这般苦啊……”
瑞珠在旁已泪落如雨。
秦可卿缓缓抬眸,望向窗外灰沉沉的天,极轻极淡地应了一句:
“无妨。
或许……这便是命数罢。”
秦可卿心头并无多少悲戚。
与贾蓉本就情分浅薄,何况那人还屡屡逼迫她去服侍公公贾珍。
这般境况,便是贾珍不在了,留在贾蓉身边怕也难有安生日子。
“蓉 奶,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尤氏身边的丫头银蝶儿前来传话。
秦可卿定了定神,轻声应道:“知道了,我稍作整理便去。”
她唤来宝珠与瑞珠,替自己理了理衣衫。
一进尤氏房中,迎面便是句直白的问询:“蓉哥儿媳妇,你身上可有了?”
尤氏头一句话便探问有无身孕。
秦可卿心底泛起苦涩——自嫁入府中,贾蓉因畏惧父亲觊觎,从未敢与她同房,又哪里能得子嗣?这些话却无法说出口,只得垂首低应:“还不曾……母亲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唉。”
尤氏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叹道:“如今老爷获罪流放,蓉儿又遭了难,这府里只剩你我两个妇人,如何撑得起门户?若是有个孩儿,总还能守着家业将他养大,将来也有个倚靠。
可如今宁国府断了香火,只怕往后……你我难免要仰人鼻息了。”
她虽是小户出身,这些年也瞧明白了形势。
这般情形,朝廷要么褫夺爵位,她们只得去西府依附过活;要么从族中择人承袭爵位,让外人入主这宁国府。
可族中那些子弟,又有几个良善之辈?若遇上心术不正的,她们的日子恐怕更为艰难。
听罢这番话,秦可卿心中也漫起凉意。
二人相顾无言,皆不知前路何往。
西府那边,贾母刚缓过心神,东府变故的消息又传了过来。
老太太急忙带人赶去照料。
连贾淙闻讯也怔住了——他万没料到贾珍竟会亲手了结贾蓉性命。
东府至此绝了后,承爵之人便需另择了。
“三爷,老太太、大老爷和二老爷都已往东府主持局面去了。
老太太说您与绣衣卫相熟,请您也过去盯着些。”
贾淙尚在出神,鸳鸯已匆匆赶来传话。
他整了整衣袍,起身向东府行去。
“贾将军,政老爷。”
见贾赦、贾政到来,绣衣卫同知蒋天正上前行礼,将事情经过简述一遍。
二人听罢,皆是唏嘘不已。
贾母乘轿直入内院暖阁,尤氏与秦可卿一见她,泪水便止不住落下——往后若有艰难,怕也只能求老太太庇护了。
“好孩子,莫哭了。”
贾母上前挽住她们,温言劝慰。
一旁惜春被王夫人搂在怀中,怯生生不敢出声。
“老太太……这府里的爵位,往后该如何是好?”
尤氏拭泪问道。
贾母长叹一声:“爵位之事,终究要看陛下的旨意。
但你们只管宽心,无论爵位在与不在,无论由谁来承袭,我总会替你们做主的。”
这话算是给了颗定心丸。
尤氏与秦可卿稍稍安定,却仍掩不住眉间愁绪。
宁安堂外,贾赦望着被捆在一旁、口中犹喃喃咒骂“逆子”
的贾珍,只觉心头烦乱。
不多时,贾淙自外步入。
“下官见过贾伯爷。”
蒋天正见他身着麒麟服,连忙上前见礼。
“蒋同知不必多礼,我不过是来看看情形。”
贾淙走到堂前,目光扫过地上贾蓉的尸身与被缚的贾珍。
原本木然的贾珍一见他,骤然激动起来,嘶声吼道:“贾淙!你这——”
“啪!”
话未说完,一旁绣衣卫已扬手一记耳光。
“堵上他的嘴。”
蒋天正冷声吩咐。
绣衣卫得了指令,随手扯过一块粗布便塞进贾珍口中。
贾赦与贾政尚在惊愕之中——方才贾珍对贾淙那番叱骂犹在耳边——却听见贾淙的声音平稳响起:“父亲、二叔,蓉哥儿总不能一直躺在此处,还是先将 收殓罢。”
二人恍然回神,这才注意到贾蓉仍横尸于地。
忙唤来宁国府仆役收拾尸身,又急召管事筹办丧仪诸物,另遣快马出城直奔玄真观,将府中剧变报予贾敬。
养心殿内,建康帝执着陆占风呈上的密报,目光凝滞良久。
“贾珍……当真杀了贾蓉?”
天子再度发问,声线里透着罕见的犹疑。
“臣万不敢欺君,此事千真万确。”
莫说 ,便是陆占风初闻此事时亦觉骇然。
宦海沉浮数十载,何曾听过父亲手刃亲子的奇闻?
听得再度确认,建康帝方信此事非虚。
然则宁国府一脉骤然断绝,那世袭爵位又当如何处置?若非贾家嫡系承袭,开国勋旧们可还愿认这爵位?种种思虑绞作一团,竟令天子也觉棘手。
“宁府旁支中,血脉相近者有几何?”
“回陛下,贾蔷、贾芹系贾敬庶弟之后,贾瑞、贾茴、贾芸等皆出自一等将军庶脉,余者宗谱已远,不足论矣。”
陆占风早有所备,应答如流。
“可有堪用之才?”
“绣衣卫于贾氏旁支记载甚略。
贾芹先前因触律已被贾珍处置;贾蔷、贾瑞等皆纨绔无行;贾茴、贾芸之辈与常人无异,未得特别关注。”
看来贾家旁系亦无俊杰。
开国旧勋们怕是不会认这些庸碌之辈——莫非要从荣国府择人承嗣?
建康帝指节轻叩御案,忽然眸光微动。
“靖安伯府营造之事,进展如何?”
天子忽转话锋。
侍立一旁的夏秉忠趋前躬身:“礼部已勘定基址,工部亦接文书,待来年春暖便可动土。”
建康帝略一颔首,复向陆占风道:“贾珍弑杀承爵之子,按律当诛。
然父杀子究违人伦,罪加一等。
即日流放云南,永不得赦。”
“臣遵旨。”
陆占风领命退去。
建康帝又唤住夏秉忠:“去贾府传贾淙入宫。
且慢——待贾敬回府,令其一同觐见。”
宁国府内院,蒋天正率绣衣卫押走贾珍及查抄之物后,贾赦三人转入后堂。
“外间如何了?”
贾母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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