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第353章

59

他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将夏禾的脑袋轻轻按向自己的肩膀。

夏禾身体一僵，眼泪都停了一瞬，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颤，恍惚觉得这人或许也没坏到骨子里……

然而下一秒，她就感觉到某只“检查伤势”

的手似乎放错了位置。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我……跟……你……拼了！”

检查完毕，确认只是肿胀并无大碍后，赵旦将双腿虚软的夏禾放下地面，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箓递了过去。

“幻术符，拿着下山吧。”

夏禾冷哼一声，夺过符纸便走。

赵旦在她身后简单交代了用法，挥了挥手。

“记得敷药。”

“滚！”

赵旦咂了下舌，望着夏禾背影里透出的、约莫八成眷恋掺着两分怨怼的气息，只觉得女人心思着实难测。

他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隐入林间阴影。

尾随张楚岚一段后，赵旦察觉暗处至少有十双眼睛盯着这位后生，其中五道气息分明带着龙虎山的印记。

他不由得暗叹，天师府护起犊子来当真周全。

转念一想，又觉出些许不对——他左右环顾，周遭除了风声树影，再无其他。

“保护我的人呢？”

他挠了挠头，有些愕然，“莫非是我脚程太快，把人甩丢了？”

既已暴露，他便不再隐匿行踪，径直出了山林，重返天师府。

眼前是余烬未散的废墟，烧焦的梁柱与倾颓的殿宇在夜色里显出凄凉的轮廓。

他环视四周，仍不见预料中该出现的护持者。

“没道理啊……”

他低声自语，压下心头疑虑，目光转向正在清理现场、搬运伤员的哪都通员工，轻轻叹了口气。

身旁累得气喘吁吁的王也接了话：“你已经尽力了。”

赵旦沉默片刻。

他本想说“烧得还不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另一声叹息：“是啊，还远远不够。”

“……”

王也白了他一眼，知道自己会错了意。

他扫视着忙碌的人群，视线最终落在那些身着阁皂山、全真道服饰的修士身上，凑近赵旦压低声音：“你怎么说动他们来帮忙的？”

“我告诉他们，来这儿搭把手就等于打了张之维的脸。”

赵旦面不改色，“结果连路费都没跟我讨。”

王也一时语塞，盯着赵旦看了好一会儿，才瞪大眼睛：“你这话……该不会是真的吧？”

“你觉得呢？”

“我哪敢觉得。”

王也又翻了个白眼，好奇心却未减，“到底怎么回事？”

赵旦略作思索，比喻道：“这么跟你说吧，当年的天通道人，大概就跟我前些日在罗天大醮上的情形差不多……那时各门各派的大师兄，基本都被老天师‘指点’过。

明白了吗？”

王也顿时了然——原来是积年的旧怨。

可还没等他吐槽那句“跟你一样厉害”

的厚颜自夸，就被一声吆喝打断了。

“又躲懒！”

“我没有……”

“那还不快来给你师叔包扎！”

“……哦。”

王也被叫走了。

赵旦也被张之维唤去。

随后发生的事，却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滑行——

田晋中死了。

荣山直挺挺跪在  前，瞳孔涣散，张大着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随后赶到的张楚岚嘴唇动了动，终究沉默。

张灵玉则攥紧拳头，面色沉黑如铁。

“荣山。”

张之维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只听砰然巨响，荣山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木墙，嵌进砖石之中。

这一撞似乎才将他撞醒，嘶哑的哭喊终于冲出口：“师爷啊——”

陆瑾长叹一声。

各派掌门亦默默垂首。

待到人群渐散，闲杂人等都退出院落，赵旦这才悠悠踱步，走到张之维面前，脸上挂起一抹淡笑。

“老天师，好演技。”

“出去。”

“您没听清吗？是我师父他……”

张灵玉忍不住上前。

“我是让你出去。”

张之维的目光转向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

张灵玉愕然瞪大双眼，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陆瑾与张楚岚也怔住，以为张之维是悲怒交加认错了人——唯有张楚岚眼底掠过一丝异色，沉默地垂下视线。

赵旦迎上那道目光时便已明白，这多半是场误会。

待张灵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天师挥手合拢门户，又拂袖驱散了周遭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这才转过身来。

“人呢？”

张楚岚与陆瑾俱是一怔，陆瑾更是脱口而出：“此话怎讲？晋中难道尚在人间？”

“自然还在。”

立于一旁的掌教真人悠悠接话。

话音未落，赵旦身形已没入地面，旋即自地下带出一位老道。

此人面目与田晋中依稀有两三分仿佛，却是四肢完好，行动自如，再无半分昔日残疾之态。

“师爷！”

“你是……晋中？”

老道含笑摇头：“非也，老道中谨天，并非田晋中。”

这名字令在场几人一时默然。

掌教真人嘴角微动，老天师张之维却已温声开口：“连名姓都改了，也不先知会我一声？”

“方才改的。”

陆瑾与张楚岚的目光仍凝在中谨天身上，张楚岚尤甚，忍不住追问：“师爷，您的手脚……还有面容……”

“削骨改容罢了。

至于这手脚，乃是善心人所赠。”

赵旦简略一语带过，却令听者心头震动。

削骨之痛非常人所能忍，而赵旦竟连移植肢体的手段都有，实在匪夷所思。

“进内说话吧。”

见二人神色变幻，张之维引众人入室。

良久，张楚岚默然不语。

“惧了？”

张楚岚缓缓摇头：“非是惧怕。

只是想到这世上竟有人甘愿在临终前献出手足，只为换得儿孙一线生机……相比之下，我身上这些事，反倒显得寻常了。”

张之维未置一词。

陆瑾则转向赵旦，眼中好奇愈盛：“你究竟如何做到的？等等……莫非白日下午那位便已不是老田？”

“不过疗愈之法罢了。

田师叔午间便已替换，那位‘替身’……是个身负数十条人命的全性妖人。”

“疗愈之法？”

陆瑾与张楚岚同声低念，心下虽疑，见赵旦无意深谈，便不再追问。

只是二人不约而同想起日间死去的假田晋中，又联想到吕家秘传的明魂术，彼此交换一个眼神，终究将猜测压在了心底。

张之维适时开口：“此事需严密封锁，不得外传。

至于晋中——”

“我叫中谨天……咳，晋中，是晋中。”

老道见师兄抬掌，立时改口，引得陆瑾与掌教真人失笑。

“往后便留在天师府，莫往他处去了。”

张之维瞥了眼窗外，中谨天含笑应下。

“谨遵师兄之命。”

“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守口。”

张之维目光扫过陆瑾与掌教真人——实则主要是看向陆瑾。

掌教与赵旦本是知情者，张楚岚他信得过，唯独担心这位老友口风不紧。

陆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却仍正色应承：“放心。

只是荣山与灵玉那边……”

“我自会择机告知。”

至于何时告知，那便是后话了。

眼下看来，这两个徒儿的心性与修为，比之赵旦终究差了不止一筹。

何况张灵玉若知田晋中四肢来历，反应可想而知——这也正是先前遣他离去的缘由。

又叙谈片刻，待张楚岚与陆瑾告辞离去，赵旦望向那位演技精湛的老天师，缓缓开口。

“天师，普天大醮之事，是否该议一议了？”

“答应你的事，老道自然不会食言。”

“哎，您可千万别误会，我绝没有怀疑您言出必诺的意思……”

沉默。

换作是你，你能忍住不对这小子动手吗？

张之维的目光转向掌教真人，对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这神色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当他亲眼目睹某人放倒那个光头，利落地用麻袋罩住对方脑袋，随即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一边打还一边压着嗓子恨恨念叨“演得挺像啊”、“抽我是吧”、“老的动不了，收拾你个小的还不容易”

——那一刻，掌教真人眼中那点古怪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这小子的心胸……恐怕比针尖也大不了多少。

……

次日。

公历七月十三，农历五月三十。

黄历上书：宜祭祀，宜冠笄，宜兴造……

清晨的龙虎山，薄雾未散。

表面上的罗天大醮，是异人之间力量的交锋、体术与法术的激烈碰撞。

而真正的罗天大醮，其内核远非如此——它关乎于虔诚的旋宫祷告，是向诸天神明奉上的庄严祭礼，是遵循古法礼敬太乙的深邃仪轨……

修设斋醮，若不严格依循传承千年的科仪典范，便失了根本。

其目的，在于迎请真圣降临，祈求恩泽与福佑，这才是“醮”

的真义。

归根结底，无论仪式规模如何，其初心皆是为了邦国安宁、生民康泰。

无论是需要供奉三千六百星宿神位、被称为“上坛”

亦称“顺天兴国坛”

的普天大醮，还是供奉二千四百星位、被称为“中坛”

亦称“延祚保生坛”

的周天大醮，抑或是供奉一千二百星位、被称为“下坛”

亦称“祈谷福时坛”

的罗天大醮，其本质，用十二个字便可概括：

敬告苍天，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无论是普天、周天、罗天这等大醮，还是太乙醮、九天醮、河图三十六天醮、玉匮盟真醮、灵宝自然醮、洞渊三昧醮、消灾醮、禄马转案醮、九幽醮等诸多名目，其核心要义，大体相通，无非是借由庄严祭祀，祈求平安福祉罢了！

古老的《无上黄箓大斋立成仪》开篇便有记载：往昔科仪，非历经四万劫难以一现，唯有那些宿世便已名刻仙简、注定此生求道登仙者方能得遇。

玉宸大道君，怜悯众生沉沦苦海，哀恸地狱无尽煎熬，故而殷勤恳请，下降凡尘，广传斋法，此实为一切斋醮仪轨的源头。

其功用在于调和天地之气，护卫家国安宁；超度亡魂，济度生灵，助人求仙访道。

其中深意，难以尽述……

太上大道君曾告谕高玄真人：凡入我法门者，上求神仙之道，以期飞升九天；其次则愿家国安定，免除万千灾厄。

欲消灾解祸，祈求福缘恩典，当先修持灵宝斋法。

此法可化解宿世累积的重重罪愆，拔除恶缘；亦能消除自身修行以来所犯诸过。

精勤斋直，方可坐致飞升，此乃修行的根本、求道的基石。

若不修此法，纵然耗尽心神亦是徒劳，前世根业不得解脱，圣道亦将湮没无闻……

至于普天大醮的流程，说起来似乎简单：无非是焚香、开坛、请水、扬幡、宣榜、荡秽、请圣、摄召、顺星、上表、落幡、送圣等等环节……

可短则三日，长则五日、七日，乃至七七四十九日。

然而真正施行起来，譬如在各坛设置妥当后的“焚香”

——或者说，关键的“请圣”

与“送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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