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第368章
第368章 第368章74
九叔的目光从那些贴满符纸的门窗上收回来,落在自己徒弟秋生身上,沉声道:“回来。”
秋生应了一声,快步走回法坛旁,脚步却有些虚浮,像是踩在软泥上。
他竭力想稳住身形,心里给自己找补:不是怕,真不是怕,只是头一回撞见这么多玩意儿聚在一块儿,腿脚不听使唤罢了。
“他们既然点头,便算成了。
不过还得问问主家的意思。”
九叔转向门外,谭老爷正从法坛边缘探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紧盯着厅内动静。
“谭老爷,您看……”
“没意见!我一点意见都没有!”
谭老爷忙不迭地应声,只要不拆他这宅子,迁坟挪棺算得了什么?横竖家里下人都闲着,连雇工人的钱都省了。
那一家子鬼魂似乎也松了口气,彼此交换了个模糊的眼神,丢下一句“望诸位守信”
便如烟雾般淡去。
九叔扫了眼身旁捂着胸口的茅山明,视线又转向墙角——那里本该有两只游魂蹲着,此刻却空空如也。
“咦?方才那两只孤魂野鬼呢?”
“他们不是……”
茅山明刚张口,赵旦已不动声色地将百鬼葫芦收回袖中。
先前躲在角落的大宝小宝,早被葫芦悄无声息地摄了进去。
“不是什么?”
九叔故意追问。
茅山明讪讪闭了嘴,只含糊摇头道:“没什么,没什么。”
九叔眉头微蹙,还未再问,谭老爷已搓着手凑上前来,脸上堆满殷勤的笑:“九叔,这回可全仰仗您了……”
“分内之事。”
九叔摆手谦辞。
谭老爷探头望了望屋内,喉结滚动一下,压低声音道:“那……给他们选阴宅的事,是不是得挑个妥当地方?您看……”
“自然越早办妥越好,免得夜长梦多。”
“您说得在理!老谭,快叫下人们都过来!”
谭老爷转身吆喝,又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九叔,他们的棺木原先埋在……”
“这儿呢。”
十三道幽冷的回应同时响起,重叠如回音,惊得谭老爷与家仆们齐齐一颤。
九叔低头看去,厅内石板地上不知何时裂开了十三处规整的缺口,边缘整齐得像用墨线量过。
“照着这些位置挖便是。”
“是是是!”
谭老爷连声应下,指挥着聚拢的下人开始动土。
九叔退到院中,目光巡视一圈,忽然发觉茅山明不见了踪影。
他转向从廊柱阴影里缓步走出的赵旦:“那位茅道长呢?”
“早溜了。”
赵旦掂了掂手中的葫芦,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莫非真是个走偏门的术士?”
九叔眉峰未展。
“算不上,半桶水罢了。”
秋生凑过来插嘴:“那人不是个骗子吗?”
九叔瞥他一眼:“如今骗子都有本事养鬼了?”
秋生缩缩脖子,干笑两声。
九叔望向赵旦,赵旦晃了晃葫芦,葫芦壁内传来极轻的窸窣声,像有什么在低语。
“里头有个‘熟面孔’告诉我的。”
“熟面孔?”
九叔与秋生皆是一怔。
“还记得前年我跟四目师叔赶尸那趟么?”
赵旦不紧不慢道来。
片刻之后,九叔了然点头,目光再次落向那只深褐色的葫芦。
“原来如此……难怪你说是‘熟死人’。”
“是啊,谁想得到这位‘熟人’——就是那位七十一阿哥——竟倒霉到失足落水送了命,还跟了茅道长。”
赵旦语气平淡。
这话是他方才抽空问小宝,也就是那位死后浑浑噩噩跟上茅山明的七十一阿哥得知的。
他也由此摸清了茅山明的底细:一个野路子出身的道士,半吊子修为,骗术倒快成了主业。
不过茅山明也并非全然的骗子。
他有点微末本事,良心也未泯尽,专挑谭老爷这类心里有鬼的富户下手,不坑穷苦人。
偶尔也真能捉两只小鬼、治点小邪,只是能耐有限罢了。
“倒是我错怪他了,并非邪道术士。”
九叔眉头仍蹙着,似在斟酌。
秋生接话道:“可不是嘛,人家养鬼混口饭吃,您让师弟把他养的鬼收了,他还不跑?”
九叔轻哼一声,望向庭院中开始掘土的下人们,夜色里传来泥土翻动的沉闷声响。
他低声道:“养鬼?真当养鬼是那么容易的事?”
九叔眉头紧锁地打量着秋生:“鬼物乃天地间的晦气所聚,汇集了世间种种不祥——贫苦、哀伤、败落、祸患、屈辱……足足十八重灾厄缠身。
与其说是养鬼,不如说是将一场祸端养在身边。”
“嚯,这么吓人!那咱们义庄封鬼库里关了那么多鬼物,岂不是……”
秋生瞪圆了眼睛。
“啪!”
秋生“哎哟”
一声捂住后脑勺,满脸委屈地抬眼,却在接触到九叔目光的瞬间缩了缩脖子。
九叔侧过脸,朝赵旦递了个眼色。
“封鬼库是超度亡魂,不是豢养鬼物。”
赵旦解释完,又淡淡补充了一句:“本质不同。”
确实不同,义庄封鬼库中虽有鬼魂,却并非圈养,而是在进行度化仪式,根源上便有天壤之别。
况且库房暗墙内贴满了符咒、布下了阵法,寻常人根本不会受到伤害。
即便偶有阴气侵体,也不过晒几日太阳便能化解,算不得什么大事。
“原来如此……”
秋生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赵旦眉梢微动,朝九叔使了个眼色。
九叔望向门外那道慌忙躲闪的人影,眉头拧得更紧,抬步朝大门走去。
“茅道友……”
片刻后,九叔无功而返。
茅山明早已溜走,连半分解释的机会都没留给他,只剩一声无奈的叹息。
“要我去寻他吗?”
赵旦开口提议。
九叔先是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必了。”
见赵旦投来探寻的目光,九叔轻咳一声,语气放缓道:“等他主动来找我吧。”
“您说得对。”
——绝非因为您想当个老好人。
赵旦看穿了九叔那点隐晦的善意,在对方目光变得愈发慈祥之前,迅速转身朝堂屋走去:“我去帮他们找那家人的遗骨。”
“小师弟何时这般热心了……”
秋生嘀咕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茫然地摸着脑袋望向九叔——我什么都没说错啊,怎么又挨了一下?
“嗯?”
“咳咳,师父,我也去帮忙找尸骨!”
秋生脸色一变,赶忙赔笑。
九叔轻哼一声,心中暗想:果然徒弟还是得从小收,教训起来连借口都不用找。
一行人忙活到日头西斜,天色将暮,才终于将十三具骸骨全部起出。
在谭百万重新委托之下,九叔择了处风水吉地,看着谭家仆役将那一大家子的遗骨重新安葬。
“谭老爷,让下人们先退下吧。”
九叔瞥见坟土覆实后地面隐隐浮起的阴气,对谭百万说道。
谭老爷连忙点头,朝管家示意:“老谭,叫他们都回去。”
待仆从散去,那男鬼一家渐渐显出身形。
谭百万与留下的几名管事顿时面色发白,九叔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那领头的男鬼不再看向新坟,反而转向九叔开口道:
“道长请宽心。
我等虽为鬼类,却也懂得‘信义’二字。
既然坟茔已迁、棺木已移,我们绝不会再侵扰谭家。”
“如此最好。”
九叔唇角露出些许笑意,眼尾余光却扫向远处林边一闪而逝的人影。
谭百万记起九叔先前的嘱咐,上前一步拱手道:
“诸位,此事错在我。
我实在不知那块地原是各位的安息之所。
今后每逢年节,我定携家眷前来祭扫,以表歉意。”
“这……这怎么敢当……”
……
夜深时分,返回任家镇的马车上。
“小师弟,那个周勋一开始不是凶得很吗?怎么后来突然就同意师父迁坟的提议了?”
秋生凑近赵旦,满脸不解。
在他看来,对方明明在数量上占着优势,为何突然退了步。
赵旦略作沉吟,反问道:“若有人要拆你姑妈家的屋顶,你肯答应吗?”
秋生一怔,摇摇头:“那当然不行。”
“那如果只是开扇窗户呢?”
“这……”
“道理是相通的。”
“哦——!”
秋生眼睛一亮,恍然大悟,“难怪小师弟你一开始故意激我去对付它们,原来是为了这个。”
马车在崎岖的土路上缓缓停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歇。
林九掀起布帘一角,目光沉沉地望向身后那条笼罩在暮色里的蜿蜒小径,对赶车的赵丙二吩咐道:“在此稍候。”
“是,九叔。”
赵丙二应声勒紧缰绳。
秋生有些不解,探头望向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师父,咱们停这儿做什么?”
“自然是等人。”
一旁的赵旦轻咳一声,接过话头,“否则师父何须这般匆忙赶路?再者,明日便是中秋了。”
秋生恍然,转头去看师父的脸色,却见林九正目光微凝地瞧着他,立刻缩了缩脖子,低头摆弄起脚上那双姑母亲手纳的布鞋,鞋面针脚细密,在昏暗中仍显得周正。
不多时,车外响起一个故作惊喜的嗓音:“哎呀!这不是九叔的马车吗?真是巧了,您也往任家镇去?”
车内的三人一时沉默。
秋生忍不住撇了撇嘴,这戏做得未免太过粗陋——帘子都未掀开,如何能断定车内是谁?他伸手撩开车帘,果然是茅山明那张堆着笑的脸。
林九面上也浮起笑意,隔着帘子温声道:“确实巧了。
若不嫌弃,便上车同行一程吧。”
“这……那就叨扰了。”
茅山明稍作迟疑,便利落地上了马车。
甫一坐定,便见赵旦递来两个剪裁粗糙的纸人,不由得一愣。
“道友,前番是林某唐突了。”
林九拱手,语气里带着歉意,“初见时见你身携鬼物,只道是那些以邪术害人的旁门,故而让小徒暂且收了你所养的二鬼。
如今方知是场误会,还望海涵。”
茅山明怔了怔,面皮微微发烫,双手接过那两个轻飘飘的纸人,苦笑道:“道兄言重了。
说来惭愧,我这般行径,与那些左道之士也无甚分别了……”
“终究是不同的。”
赵旦平静地插言,“你未曾欺压贫苦百姓,所寻的,不过是那些心中有鬼、家资丰厚的乡绅老爷。”
林九摇摇头,看向茅山明手中纸人的眼神变得凝重:“然则,饲鬼终究非正道。
古来便有‘人养鬼,鬼缠人,灾祸十八门’之说,其中凶险,道友当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问道,“这两个东西未跟随你之前,日子如何?”
“清苦得很。”
“养了之后呢?”
茅山明默然思忖片刻,脸上露出些许愕然:“似乎……愈发艰难了。”
林九未再多言大道理,只是看着那对纸人,轻叹一声:“人鬼殊途,阴阳两隔,强行牵连,终非长久之计。”
“我……”
茅山明张了张嘴,终究没能说出决断的话来。
他与那唤作大宝、小宝的鬼物相伴日久,其中牵扯,已非简单利弊可以割舍。
林九见状,也不再劝说。
秋生目光在茅山明和纸人间来回打转,似有所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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