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孔家的切割
曲阜,衍圣公府。
自从出了孔玄风那摊子事后,往日里宾客盈门的府邸,此刻早已人影阑珊。
昔日里那些隔三岔五就要找个理由前来拜访的人一夜之间仿佛都消失不见。
无一人敢在这个时候跟孔家有所联系,生怕被那位士人口中的“暴君”给盯上。
正堂之内,孔家主脉和一部分旁支的核心族人悉数到场,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代衍圣公孔希学端坐于主位,面色无波。
仿佛外界那场足以倾覆孔家的风暴,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面前,一名老仆正摊开一卷黄绸,手持狼毫,笔尖悬于半空,等待着主人的示下。
待那几位年老的族中长老拄着拐杖坐到了位置上后。
孔希学终于开口,声音当中充满着衍圣公的威严。
“写。”
“罪臣孔希学,诚惶诚恐,叩奏圣上。”
伴随着孔希学的开口,那老仆手腕一动,笔走龙蛇将他的话刻在纸上。
堂下,孔谞抬起头看向孔希学,满脸的不可置信。
“父亲......”
孔希学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臣孙玄风,自幼顽劣,不服管教,屡生事端。臣教孙无方,致其误入歧途,勾结白莲妖孽,罪在不赦。”
“此等不肖子孙,败坏门风,玷污圣贤,实乃孔氏之奇耻大辱!”
孔谞的身体伴随着孔希学的话颤抖着,嘴唇哆嗦,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身旁站着孔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中多是鄙夷。
说到一半,孔希学停了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似乎在思索着要怎么去说。
孔谞抬起头,希冀地看着父亲,希望他能收回成命。
可孔希学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身体愈发冰冷。
“臣为正视听,为保圣人颜面,今请削去孔玄风族籍,将其逐出孔氏门墙!”
“其所犯罪责,皆由其一人承担,与我曲阜孔家,再无瓜葛!”
“臣泣血恳请陛下,降下雷霆之怒,严惩此獠,以儆效尤!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砰!”
他的话音落下,手中的茶碗也重重顿在桌上。
老仆也在他的话说完之后收笔,将写好的奏章呈上。
孔希学看也没看,直接取出衍圣公的大印,重重盖了上去。
“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是。”
一名家将上前,接过奏章,快步离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孔希学才缓缓扫视了一圈堂下众人,语气平静。
“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身边的管家,吩咐道:
“府里这些年,有些下人手脚不干净,嘴巴也不牢靠。你去,把单子上的人,都处理干净。”
管家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跟在孔希学身边多年,他跟孔希学之间早已达成了默契。
许多话并不需要讲得太明白。
孔希学的话轻飘飘的,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背发凉。
他们都十分清楚,“处理干净”是什么意思。
“父亲!”
孔谞再也忍不住了,他从地上站起,指着孔希学,双眼通红。
“玄风是您的亲孙子啊!您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他!”
孔希学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亲孙子?我孔家传承两千年,哪一代没有几个不成器的东西?”
“父亲,您不能见死不救!秦王那边不是已经回信了吗?只要我们......”
“闭嘴!”
孔希学突然间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他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孔谞面前,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
“你以为,我们还有得选吗?”
“蒋瓛那条疯狗已经把刀架在了我们脖子上!朱元璋那个屠夫,正等着我们犯错!”
或许是被孔谞的某一句话所刺激到,他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变得冰冷。
孔谞被父亲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
“可......可玄风他......”
“玄风?”
孔希学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对这对父子的讥讽和失望。
“他就是个废物!一个被愤怒和嫉妒冲昏了头的蠢货!”
“他把刀递到了朱皇帝的手里,难道还指望着我们整个孔家去给他陪葬?”
孔谞“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了孔希学的大腿,涕泪横流。
“父亲,求求您了!就救玄风一命吧!儿子给您磕头了!求求您!”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将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孔希学低下头,看着脚下这个为了给儿子找条活路而卑微乞求的男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傻孩子,如果孔家出面能够救孔玄风,他又何尝不愿出手。
但是,此事非同小可,甚至关乎孔家的命运以及他的大计。
就算救,也不能是孔家出手相救。
他很想将这些话告诉给孔谞听,但扫视了堂内一圈,什么人都有。
这些想法很快又被冰冷的理智所取代。
他一脚踹开孔谞,力道之大,让孔谞在地上滚了两圈。
“没用的东西!”
孔希学居高临下地指着他,语气当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哭!你闹!有什么用!”
“玄风已经是个死人了!从他被锦衣卫抓住的那一刻起,他就必须死!”
“他死了,孔家或许还能活。他要是活着,整个山东的士族,都要跟着我们一起灰飞烟灭!”
孔谞瘫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仿佛第一天认识他一样。
孔希学缓缓走回主位,重新坐下,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但凡孔谞能够有他大哥孔讷一半的机智,都能明白。
此刻最要紧的就是在朱元璋大清洗之前表明孔家的态度,为孔家日后的计划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看着绝望的孔谞,一字一句,缓缓说道:
“记住,他不是你儿子,也不是我孙子。”
“他只是一个用来平息皇帝怒火的祭品。”
“你要是还想不开,就自己去祠堂跪着。想不通,就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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