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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地狱(二)


黑暗也有质地。

储秀宫的夜是柔软的,能听见小主睡熟的鼻息,能看见窗纸外灯笼暖融融的光晕。东宫那间雕花小门的夜,裹着药香和沉水香,是安全的巢穴。

慎刑司牢房的夜不同。它是稠的,黏的,吸饱了陈年血垢和绝望,沉淀出一种抹不掉的腥锈气。它把远处铁链拖曳声、模糊呻吟都吸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凝固的黑。

春儿蜷在墙角,背脊抵着湿冷的石壁,把脸埋进臂弯。她用力咬住嘴唇,用疼痛逼迫自己思考。

徐妃……六皇子……厌胜之术。她从未想过竟能卷进这么大的风波。

这么大的事,定然不仅是冲自己,这是徐妃扳倒小主的手段吗?

碧儿指认她行迹鬼祟,时间点刚好是“清明”。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她那一天没在储秀宫……

还有库房的钥匙,除了小主,只有她和巧穗能随意拿取。而问话的人,几乎刻意避开了巧穗……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人——那个温顺的,总低着头的影子。

春儿身体一阵剧烈的寒颤,胃里猛地抽搐起来。

巧穗姐姐……为什么呢?

这疑问几乎要将春儿压垮,她只能在心里疯狂描摹进宝的样子——他微垂的眼睫,他苍白修长的手指,他说话时嘴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干爹会有办法。和上次一样。这个念头是她溺在黑暗里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推开牢门走进来的样子,靛蓝的袍子在昏黄的光晕里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然后他会皱眉,会说“蠢东西”,但一定会带她走。

一定会的。

她用力闻着自己身上,那点残存的皂角和被阳光晒过的味道。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她死死咬住手臂的布料,把呜咽憋回去。

睡一会儿,  她命令自己,养足精神。等干爹来。

她闭上眼,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像胎儿蜷在母腹。意识在寒冷和疲惫里沉沉浮浮,终于模糊过去。

——————

“哐当。”

牢门被粗暴推开,随即铁链哗啦作响,春儿从浅眠中瞬间惊醒。

巧穗提着一个包袱,跟着一个小太监走进监牢。那小太监面无表情,只低声说了句:“快些,最多两盏茶。”随即退到远处的阴影里守着。

巧穗迈过门槛,借着廊下气死风灯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身影。

春儿缓缓坐起身。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沾了灰,但衣裳还算整齐。只是那双总是清澈或含着怯意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幽暗,戒备,一眨不眨地盯着巧穗——盯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亲近、可以信赖的“姐姐”。

巧穗心口莫名一紧,提着包袱的手紧了紧。她扯出一个笑,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春儿……我给你带了衣服和吃的。”

她走过去,将包袱放下,却站在门口不敢靠得太近。春儿依旧那样看着她,不说话。

“小主很担心你,”巧穗试着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每个字都像是硬挤出来的,“咱们……咱们做奴婢的,命如草芥,可天塌下来,总有……总有高个子顶着,是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春儿脸上逡巡,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尖锐的、几乎掩饰不住的试探,“譬如……你认的那个‘贵人’,他……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这话的指向太明显,春儿眼里的戒备瞬间凝成了冰。

“料子是你撕的吧?”春儿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冰冷。

巧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回答,反而慢慢抬起头,迎上春儿的目光,眼里却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暴风雨来临前,海面死寂的平静。

春儿继续质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是徐妃的人?”

巧穗眼里的平静似乎裂开一道口子,什么疯狂的东西一点点溢出来了,在她瞳孔深处幽幽地烧着:“你猜到了?”她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抽气声,像是笑,又像是哭,“不过徐妃,她怎么配?”

春儿没动,还是狠狠地盯着她,身子却绷地更紧了。

巧穗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慢慢蹲了下来。这个姿态不高,甚至有些卑微,可她的眼神却像钉子,牢牢钉在春儿脸上,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残忍。

“春儿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从前无数个夜晚,两人挤在一处说悄悄话时的语调,此刻却在阴暗的牢房显得无比诡异:“你觉得……我绣花绣得好吗?”

春儿眉头蹙起,没应声。她忽然想起巧穗绣的那些并蒂莲、水鸭子,针脚细密如蚁行,看得让人羡慕。

巧穗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下去,眼神柔软,像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带着蜜糖颜色的回忆:“其实,都是练出来的。一开始绣东西,歪歪扭扭,丑得很。我绣的第一个完整的字,绣在一条汗巾子上……是个‘勇’字。勇气的勇。”

“勇”字出口的刹那,春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了。

她眼前忽地浮现出一条汗巾子,她能看清每一个细节——粗砺的布料,歪扭到有些滑稽的针脚,那暗红色的、笨拙歪斜的“勇”字……以及进宝当时平淡无波、吩咐她去藏“证物”的侧脸。

所有散落的碎片——王勇、杏儿、巧穗、汗巾子——在这个字响起的瞬间,被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劈中,串联成一条完整而狰狞的锁链,而她正被死死锁在链环的中央。

胃里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压下那股剧烈的恶心感。

巧穗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梦呓,又像诅咒:“我有一个同乡的哥哥,在宫里当守门的侍卫。我们从小认识,他说……等我到了年纪出宫,就娶我。”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里有水光晃动,嘴角却还在笑,“可是后来……他被抓到和景阳宫一个叫杏儿的宫女苟且,那宫女被杖毙,最后……他跟着‘殉情’了。我连去问一句为什么……都没机会。”

她抬起头,泪水大颗滚落,嘴唇剧烈抖动起来:

“那时候我就想啊……天下男人,大概都是坏的,脏的,没一个好东西。直到……”她的目光倏地钉死在春儿脸上,眼底露出狰狞的恨意,“直到徐妃娘娘身边的碧儿告诉我,景阳宫那个杏儿,死前一直在喊冤呢。”

春儿的呼吸停滞了。她感到空气骤然稀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的腥气。

“她说——”巧穗逼近一步,声音轻如鬼魅,每个字却像烧红的钉子,凿进春儿耳膜,“是春儿害我啊!”巧穗模仿着某种凄厉的语调,随即又恢复成那种轻柔的疯狂,“碧儿还说,她断气前,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地上写了一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春儿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像是用舌尖细细品味着每一个音节:

“春。”

“春天的春。”

牢房里死寂。

绝对的、压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廊下那盏气死风灯被穿堂风吹得打在廊沿上,发出越来越急促的“啪嗒——啪嗒——”声,像什么东西在寸寸断裂。

巧穗依旧蹲在那里,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挂着一抹笑容,静静地看着春儿,像在欣赏一件终于完成的、满意的绣品。

春儿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忘了。

她看着巧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笑容里淬着的疯狂与恨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间牢房,她并不是今天才进来的。

它早就在她身边,被最柔软的语调、最体贴的关怀、最亲密的“姐妹”情谊,一砖一瓦,精心砌好了。

而她,直到此刻,才听见四面高墙轰然合拢的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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