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迷雾


这日午后,暖阁里日光融融,透过雕花窗棂洒了满地金辉。

小桃正蹲在榻边给李云姝捶腿,手上力道刚匀,忽然眼睛一亮,凑上前压低声音:“少夫人!您让奴婢查的事,有眉目啦!”

李云姝抬眼瞥她一下,这丫头从小就这样,一有消息,眼底便藏不住事。

她指尖轻抬,将书卷搁在矮几上:“说。”

“薛将军回京后低调得很,谁送礼都不收,永安侯府、定国公府派人去请,都被挡了回来,连面都没见着!”

小桃说得眉眼发亮,满是兴奋。

“可那李文鸢倒好,日日赴宴,四处显摆自己是未来将军夫人。“

”昨儿个在聚贤楼诗会,她连定国公府的嫡女都敢排揎,惹得好几位贵女当场就甩了脸子!”

李云姝没接话,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顿。

小桃没察觉,只顾往前凑,连捶腿的动作都忘了:“奴婢还听说,薛府至今连个像样的媒人都没登门呢!”

“外头那些夫人们,面上恭维,背地里都在笑话她。这婚事八字还没一撇,她倒恨不得敲锣打鼓宣告天下了。”

李云姝眉心微挑:“八字还没一撇?”

“可不是嘛!”小桃压低声音。

“奴婢打听清楚了,薛李两家根本没走过三书六礼,不过是贵妃娘娘随口一提,两边连庚帖都没换。”

“可李文鸢倒好,愣是端着‘准将军夫人’的架子,招摇了这么久!”

李云姝眸光微敛,没有接话。

心底却缓缓浮起一句,这所谓的郎情妾意,若是郎本无情,妾又算得什么?

薛科是什么人?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人还未归,皇帝封镇北将军的圣旨已先传到北疆前线。

这样的功勋之臣,婚事岂是贵妃一句话便能定死的?

他回京后这般低调,礼不收、客不见,分明是对这门婚事极不悦意,却又碍着贵妃颜面,不好明着推拒。

可笑李文鸢还在外头大肆张扬,生怕旁人不知道她要嫁入薛府。

她越是张扬,便越显得心虚。

“小姐?”小桃见她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李云姝回过神,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在她额上轻轻一点:“说个话跟上战场似的,气都不喘一口。这般要紧的事,怎么不早说?”

小桃嘿嘿一笑,也不躲,反倒往前凑了凑:“奴婢这不是太高兴,一时忘了嘛!”

“继续盯着。”李云姝收回手,重新翻开书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但凡有动静,立刻报我。可不许再像今日这样,一激动便忘了分寸。”

小桃忙不迭点头应下,又忍不住嘀咕:“小姐,您说薛将军要是知道她在外头这么张扬,还肯娶她吗?”

“你这丫头,休得胡言,快去做事。”李云姝目光继续落在书页上,神色平静无波。

入夜。

李云姝正要歇下,院里忽然传来几声短促的猫叫。

春香正守在外间,闻声神色一凛,当即披衣出去。

片刻后,她捏着一张纸条回来,指尖微颤,却仍压着声:“少夫人,是归云居的信。”

李云姝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速来。”

是周掌柜的笔迹,笔画却比往日潦草许多,能看出书写时手都在抖。

她眉心一跳。

周掌柜向来沉稳,从未如此慌乱。若非万分危急,绝不会深夜派人来请。

“备车,从后角门悄悄走。”

李云姝当即起身穿衣,声音压得极低。

“小桃留下看家。机灵些,谁来都只说我头疼睡下了,不见客。”

小桃重重点头:“少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守好院门,绝不让人打扰!”

李云姝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带着春香快步出门。

马车在夜色中疾行,春香攥着李云姝的袖子,手心尽是冷汗。

李云姝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灯火,一言不发,只有她自己知道,攥着帕子的指尖,正微微发抖。

归云居旁边的小院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仆役们早已在门内等候,引着二人往里走。周掌柜在回廊深处等着,脸色沉凝。

“少夫人。”他侧身让开,示意李云姝看向身后那间偏僻厢房。

李云姝没多问,推门而入。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烛火摇曳中,床上躺着一个青衣染血的人。腰间缠着的白布已被血浸透,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人听见动静,勉力睁开眼。涣散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陡然凝住。

一双漆黑沉静的眼眸,直直撞入她眼底。

是谢行舟。

李云姝脚步顿在门口,像被人猛地攥住了心口。

她预想过无数次与他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果然如她所料,他从不是真的病弱。那些咳嗽、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全是刻意伪装。

眼前这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却依旧眼神锐利的人,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她的腿像被灌了铅,竟迈不动半步。

谢行舟望着她,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眉头紧紧蹙起。

他抬起手,朝她轻轻招了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愣着做什么……过来。”

就这一句话,李云姝眼眶蓦地一热。

她几步冲到床边,俯身去看他的伤。

手伸到半空,却悬着不敢落下,那白布早已被血浸透,她竟不知从哪里碰起。

“怎么伤成这样……”她声音发颤,再没半分平日的沉稳。

谢行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反倒笑了,只是笑得太用力,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嘶......你哭什么,又死不了。”

李云姝被他气得一噎,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她咬了咬唇,伸手去解他腰间的布条,手反倒稳了,嘴上却没饶人:“谁哭了?我是怕你死在外头,我成了寡妇,平白担上克夫的名声。”

谢行舟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

看她低着头,小心翼翼拆着沾血的布条,看她眼眶还红着,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

李云姝一怔,微微抬头。

他看着她,目光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柔软:“吓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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