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山丘
边境哨站的帐篷里。
艾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写满了数字——粮食、武器、人员、住所。
莉莉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在汇报这几天的安置情况。
“……老人和孩子安排在东区的营房，能种地的家属有四十多个，已经让他们去开荒了。粮食还能撑半个月，如果省着点……”
克里夫靠在门口，抱着柴刀，没说话。
艾丹听着，偶尔点头。
“药品呢？”他问。
莉莉翻了翻本子。
“不多，医馆里剩下的那些，加上从维尔斯那边缴获的，勉强够用，如果打仗……”
她没说完。
艾丹知道她想说什么，如果打仗，伤员一多，药品根本不够。
“再想办法。”他说。
莉莉点头，继续往下说。
正说到物资分配的事，她忽然停下来。
“艾丹，之前你跟我说的那个……”
艾丹抬起头。
“什么？”
莉莉张了张嘴。
“就是那个……起义军里有人……”
她刚说了几个字，门帘忽然被掀开。
铁牛冲进来，跑得太急，差点撞翻桌上的油灯。
“艾丹哥！城墙外！三十里处！”
艾丹站起来。
“怎么了？”
“斯特林人！上千人！往这边来了！”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艾丹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图前，盯着上面那些线条。
手指从第一公主的领地一路划过来，经过平原，经过河流，经过那片他脑海里推演无数次的路。
手指停在一处。
几座山丘，夹在两条路中间，是通往边境哨站的必经之地。
他的手指按在那里，停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铁牛。”
“在。”
“跟克里夫。带上五百人，去这几座山丘埋伏。”
铁牛愣了一下。
“五百人？全带上？”
艾丹没有解释。
“去。”
铁牛点头，转身跑出去。
克里夫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艾丹一眼。
艾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克里夫没有说什么，掀开门帘，走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艾丹和莉莉。
艾丹忽然抬起头，看着莉莉。
“你刚才想说什么？”
莉莉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没什么，我忘了。”
艾丹看着她。
她没有躲。
两人对视了一秒。
艾丹收回目光。
“去忙吧。”
莉莉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小心。”
她走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艾丹一个人。
他看着地图上那几座山丘，很久。
山丘上，风很大。
克里夫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盯着下面的路。
铁牛趴在他旁边，两把刀插在土里，手一直在刀柄上摸来摸去。
身后，五百人散在山丘的背面，趴着，蹲着，等着。
有新来的，手在发抖。有跟过凯勒的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克里夫的声音很低。
铁牛往下看。
路上，一队人正往这边走。
斯特林军服，制式武器，排成一列。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兵，后面是步兵，再后面是弓手。
克里夫数了数。
八百多。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八百多。
铁牛在他旁边，手已经握上刀柄。
“打不打？”
克里夫没说话。
他看着那支队伍。走得很慢，很散，有人还在聊天。不像是来打仗的。
“打不打？”铁牛又问了一遍，声音急了。
克里夫还是没有说话。
那支队伍已经走到山丘下面了。
铁牛忍不住了。
“克里夫！”
“打。”
克里夫的声音刚落下，铁牛已经冲出去了。
“杀！”
五百人从山丘上涌下去，喊杀声震天。
斯特林人瞬间乱了。
跑在最前面的骑兵想调头，被后面的人挡住，挤成一团。
步兵扔下手里的东西往后跑，弓手连弓都没拉开。
铁牛冲在最前面，两把刀转得像风车。一刀砍倒一个骑兵，又一刀砍翻一个步兵。
起义军的人跟着他冲进人群里，刀剑乱砍。那些斯特林人有的跑，有的跪，有的举着剑不知道往哪儿砍。
有人喊：“撤！快撤！”
有人喊：“救命！”
有人喊：“别丢下我！”
喊声混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铁牛一刀砍倒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他数不清砍了多少，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不是他的人，是斯特林人。
跑了。
那些斯特林人开始往后跑，扔下武器，扔下旗子，连滚带爬。
跑得快的已经跑出去几十步，跑得慢的被人踩在地上，爬起来又跑。
铁牛停下来，喘着气。
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血渗进土里，把地面染成暗红色。
他看着那些逃跑的背影，眼睛发亮。
“追！”
他迈步就要冲。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拦住他。
克里夫。
“别追。”
铁牛瞪着他。
“为什么不追？他们跑了！趁现在——”
“不能追。”
“为什么？”
克里夫看着他。
“艾丹说的。”
铁牛愣了一下。
“艾丹？”
克里夫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儿，拦在前面。
铁牛咬着牙，看着那些越来越远的背影，手攥着刀柄，攥得青筋暴起。
他转身，一刀砍在旁边一棵小树上。树断了，倒在地上。
克里夫没有说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艾丹昨晚说的话。
“如果你们埋伏的时候，发现对方人数不足一千，而且中埋伏之后没有像样的反击——别追，那是诱饵。”
克里夫当时问：“那怎么打？”
艾丹说：“多杀他们的人，越多越好。”
克里夫没有多问。
傍晚，平原上，斯特林人的营地。
篝火已经点起来了，但没人围过去。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低着头，有人看着远处，有人在包扎伤口。
一个年轻士兵坐在角落里，腿上缠着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旁边的人问他：“疼不疼？”
他没回答。
另一个士兵走过来，把水囊扔给他。
“喝点。”
他接过，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那些人……到底有多少？”
旁边的人摇头。
“不知道，黑压压一片，从山丘上冲下来，少说也有好几百。”
“几百？我看不止。”
“那咱们还打吗？”
没人回答。
远处，赛维尔站在营地边缘，看着那些士兵。
副官走过来。
“大人，伤亡统计出来了。死了四十七个，伤了八十多个，大部分是先锋队的。”
赛维尔没有说话。
副官继续说：“先锋队的队长说，他们按计划引诱，但起义军没追。只是杀了人，然后撤了。”
赛维尔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山丘。
“他们埋伏了多少人？”
副官看了看手里的记录。
“先锋队估计，大概四百人。”
赛维尔转过头。
“四百？”
副官点头。
“是。他们说，从山丘上冲下来的，大概四百左右。”
赛维尔沉默了很久。
四百人埋伏。
只是埋伏，就派了四百人。
那他们总共有多少？
按正常兵力配置，伏兵至少占总兵力的三到四成。
四百人埋伏，那总兵力至少一千二。
但这是伏击战，对方知道他们会来，所以可能派了更多。
一千五？两千？
加上守城的、巡逻的、后勤的——
四千。
至少四千。
赛维尔的手慢慢攥紧。
“大人，”副官的声音有些犹豫，“现在部队里……有点情绪。”
“什么情绪？”
“害怕。”副官说，“有人建议……要不先谈判？探探对方的底？”
赛维尔看着他。
“谈判？”
副官低下头。
“只是……有人在说。”
赛维尔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低着的头，看着那些缠着绷带的身体。
不能拖。
拖下去，士气就散了。
“叫各队长来开会。”
副官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副官转身跑开。
赛维尔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黑漆漆的山丘。
四千人。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别跟他耗。你觉得他在守，其实他在等。你觉得你赢了，其实你刚走进他的圈套。他不会让你看见他的底牌，只会让你看见他想让你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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