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吃饭

三个人离开李向南的良种基地时，夕阳正把西天染成一片橘红。

育苗棚的塑料膜反射着光，像铺了层碎金，风一吹，膜面轻轻颤动，把碎光晃得满地都是。

安琦还在棚里弯腰整理数据，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顺着风飘到门口，细得像根棉线。

李向南的脚顿了顿，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自行车把。

车把是旧的，木头把手上包着层浆，是他用了两年的老伙计，摸着手感熟稔。

他想喊安琦一起去——接风宴多个人热闹，而且安琦是公社的地质顾问，论理也该算一份子。

可眼角的余光扫到旁边的李建国，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建国正低头擦着自行车的链条，动作慢，却透着股刻意的生疏。

以前他们一起骑车去县城，李建国总爱跟他比谁骑得快，车链松了，他蹲在路边，三两下就能修好，手上沾了油污也不在意；现在他擦链条，用的是块新布条，擦得仔细，却连链条卡榫都没碰对地方。

那股说不出的不对劲，又缠上了李向南。

像喉咙里卡了根细刺，不疼，却硌得慌——是上次李建国提黑市时，眼里闪的那点急功近利？

还是提到李红英时，嘴角那抹不自然的笑？

或是刚才看芽苗时，眼神里掠过的那丝复杂，像蒙了层灰？

“走了？”秋生推了推李向南的胳膊，他还没察觉出异样，眼里满是对晚饭的期待。

“再晚刘主任该等急了，听说国营饭店今天炖了肉，是张老板特意留的五花肉。”

李向南点点头，跨上自行车。

车座有点硌，是去年冬天冻裂的缝，他一直没修，现在坐着还能感觉到那道细缝的纹路。

车轮碾过田埂边的野草，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三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李向南的影子在中间，左边是秋生蹦蹦跳跳的影子，脚尖总爱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右边是李建国绷得笔直的影子，连膝盖都没弯过，像根刚立起来的竹竿。

往公社去的路上，要经过望山屯的村口。

几个老太太坐在大槐树下纳鞋底，线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和她们的聊天声混在一起。

看到他们，老太太们手里的活计停了，笑着打招呼：“向南，秋生，这是去哪儿啊？”

“去公社吃饭，刘主任给建国接风。”

秋生大声应着，还特意指了指李建国。

“建国哥现在是公社副主任了！以后咱们屯子办事，找他方便！”

老太太们的眼睛亮了，围过来拉着李建国的车把，手上的顶针还闪着光。

“建国出息了！这中山装真精神，一看就是当干部的料！以后可得想着咱们屯子啊，去年抗旱，你家老爷子还帮着挖渠呢！”

李建国笑着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烟——是带过滤嘴的红塔山，他特意从县城带来的。

给旁边凑过来的李大爷递了一支，手指夹着烟蒂，递出去时胳膊都没怎么抬，像在递块普通的石头。

李向南看着他，心里的刺又硌了一下。

以前李建国给人递烟，总是双手捧着，腰微微弯着，嘴里还得说句“叔您尝尝”。

现在他单手夹烟，眼神扫过李大爷的脸，像在确认对方配不配接这烟。

到公社大院时，刘兵已经在门口的石墩上坐着了。

他手里夹着支烟，烟蒂快烧到手指了都没察觉，烟灰掉在裤子上，留下个黑印。

看到他们来，刘兵赶紧掐了烟，把烟蒂扔在脚边的土坑里，用脚碾了碾。

“可算来了，冯队长早到了，在饭店里等着呢，刚才还催了我两回。”

冯金龙从国营饭店的门里探出头，穿着深蓝色的治安队制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上面还沾着点尘土——他刚在院子里练完拳。

“快进来！菜都快凉了，张老板炖的肉，再凉就腻了！”

公社国营饭店是三间红砖房，墙头上还留着去年刷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的“产”字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

门口挂着块红漆木牌，上面的“双桥公社国营饭店”七个字，被油烟熏得边缘发黑。

张老板正站在灶台边颠勺，锅里的土豆丝“滋啦”响着，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看到他们，张老板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迎上来。

“刘主任，冯队长，包间早收拾好了，在最里面，暖和，还生了煤炉。”

包间不大，也就七八平米，摆着一张四方木桌，四条长凳。

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农业学大寨”标语，角落的煤炉上坐着个铝壶，壶嘴冒着白气，“咕嘟咕嘟”的声音像只小蛤蟆在叫。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碗白菜炖五花肉，油花浮在表面，肉片子切得厚，能看到里面的瘦肉。

一盘炒鸡蛋，金黄油亮，边缘有点焦，是张老板的拿手活。

一碟凉拌黄瓜，撒着点盐粒，黄瓜片还带着水珠。

还有一盘炒土豆丝，颜色偏黄，是用大油炒的，香得很。

旁边放着一瓶本地酿的高粱酒，瓶身上没标签，是张老板自己用玻璃瓶装的，瓶口还塞着块红布。

“坐，都坐。”刘兵招呼着，先拿起酒瓶，给每个人的搪瓷杯里倒了半杯。

酒是琥珀色的，倒的时候能闻到股辛辣的香味。

“今天是建国来公社的第一顿接风宴，没什么好东西，就是咱们几个凑一起热闹热闹。”

“以后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帮衬着来。”

冯金龙端起杯子，杯沿碰了碰李建国的杯沿，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建国，欢迎回咱们双桥公社。”

“以后治安上的事，你要是有需要，尽管跟我说。”

“不管是村里的纠纷，还是物资运输的安保，我都能安排人，咱们俩配合好，保证公社里不出乱子。”

李建国的杯子举得略低，碰到冯金龙的杯沿时，手指还顿了一下。

“谢谢冯队长，我刚回来，很多事不懂，比如后勤的物资分配，还有各村的需求统计，以后少不了麻烦您。”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刻意的客气，不像跟老熟人说话，倒像跟上级汇报工作。

刘兵也端起杯，目光扫过李向南和秋生。

“向南，秋生，你们俩跟建国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以后在工作上多帮衬他。”

“良种基地是咱们公社的重点，地委都盯着呢，后勤上有建国盯着，你们也能省点心，不用总跑公社要化肥。”

李向南笑着点头，刚要说话，秋生先开了口。

他端着杯子，喝了口酒，辣得他咧了咧嘴，然后问：“冯队长，我听我爹说，你要升职了？是不是要去县里当大官了？”

冯金龙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点复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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