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县里下达的任务
地里的雪没化透,是那种冻了半层又沾了泥土的模样。
踩上去“咯吱”一声,雪渣子顺着鞋缝往里钻。
没走几步,脚底板就凉透了。
风裹着雪沫子刮过光秃秃的杨树林。
枝桠“呜呜”响,像谁在暗处叹气。
把人的棉袄领子都掀得老高,非得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围巾里才敢往前走。
杨树枝尖挂着细碎的冰棱子。
阳光一照,闪着冷白的光。
落在雪地上,又反射出晃眼的亮,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各种小动物像是集体躲了懒。
田埂边的鼠洞被雪堵得严严实实,连点透气的缝都没有。
枝头见不着麻雀蹦跶,平时总在院墙上晒太阳的猫,也蜷在灶膛边不肯露头。
偶尔有山鸡扑棱着花羽毛从灌丛里钻出来,翅膀上还沾着雪粒。
或者灰扑扑的野兔蹲在积雪下扒拉草籽,耳朵竖得像小雷达。
一听见动静就蹿得没影,可这些都逃不过大黄的眼睛。
大黄是基地里的土狗,黄毛色里掺着几块黑斑。
耳朵尖缺了个小口,是去年跟野狗打架时咬的,现在还能看见浅粉色的疤。
它平时总趴在传达室门口的石碾子上晒太阳。
尾巴耷拉着像根蔫了的草,眼皮半眯着,看着没精神。
可一瞅见雪地里的活物,立马支棱起来——耳朵往前贴,喉咙里“呜呜”低吼。
猛地蹿出去时,爪子扒得积雪飞溅。
兔子跑起来打滑,后腿一蹬就陷进雪窝。
山鸡飞不远就被雪沾了羽毛,扑棱两下就落了地。
往往每天傍晚,大黄都能叼着一两只肥实的猎物回来。
甩着尾巴蹭李大壮的裤腿邀功,把猎物放在灶房门口,等着李大壮给它扔块窝头。
这天早上,大黄叼回只半大的野兔,皮毛油亮,爪子上还沾着点枯草。
李大壮拎着兔子耳朵笑,声音洪亮,连旁边洗菜的妇女都能听见:“你这狗东西,比咱基地那杆老猎枪还管用!今天中午就炖兔肉,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大黄像是听懂了,围着李大壮的腿转了两圈。
尾巴摇得更欢,还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李建国从县里开会回来时,已经是晌午了。
太阳挂在头顶,却没多少暖意,风刮在脸上还是像小刀子。
他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缠了三圈粗麻绳防滑。
车座上垫着块旧棉絮,后座的帆布包沾着泥雪,冻得硬邦邦的。
连拉链都拉不动,得用手掰着才能拉开条缝。
公社大院的土坯墙根下,堆着几摞稻草,是给牲口备的过冬饲料。
稻草上落了层薄雪,黑板报上用白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抓生产促学习”。
字缝里还沾着雪粒,边角已经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他一进院就扯开嗓子喊,声音冻得发颤,带着点沙哑:“各大队队长、公社干部都到办公室来!有重要通知!晚了可别怨我没提醒!”
干部们陆续赶来,一个个裹着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有的还戴着旧棉帽,帽檐上结着霜。
大家搓着手、跺着脚往屋里钻,嘴里还念叨着“这天儿可真冷”。
办公室里生着煤炉,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炉上的铁壶“咕嘟咕嘟”冒热气,壶嘴挂着水珠。
滴在炉盘上“滋啦”响,很快就蒸发成一股白汽。
李建国拍了拍棉袄上的雪,雪花落在他的旧棉袄上,瞬间化成水珠。
顺着衣缝往下淌,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皮本子。
封皮上印着“工作手册”,边角有些磨损,翻开时纸页沙沙响。
他清了清嗓子,看着屋里的人,一字一句地说:“根据县委指示,为了巩固全民思想,全县以公社为单位,组织一场文艺汇演。这可是政治任务,都得重视起来。”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煤炉里的火苗“噼啪”响。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大家都看着李建国,等着他往下说。
李建国接着念,眼神扫过众人,一个都没落下:“各单位要组不少于十人的演出班子,形式不限。戏曲、歌舞、话剧都行,只要积极向上,符合主题。”
“成绩好的单位和个人,能去地区汇演。县里管吃管住,不用自己掏一分钱,就自己备道具就行。这可是个露脸的机会。”
“准备时间就半个月,十一月十号必须到位。谁都不能迟到,到时候县委领导要来看,都给我拿出点精神头。”
他顿了顿,指了指窗外,语气严肃起来:“还有,李向南的良种基地是特殊部门,跟咱双桥公社并为一个团体出演。这事刘兵你负责落实,别出岔子,要是搞砸了,我唯你是问。”
刘兵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棉袄下摆。
他这辈子跟庄稼、跟工分打交道还行,文艺这事儿,他连唱歌都跑调。
让他负责,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散会后,大家都忙着往回走,刘兵却没动。
他找了辆自行车,车座上垫了块厚棉垫,又在车把上缠了圈旧布条,怕冻手。
匆匆往绿水桃源赶。
雪地里的车辙印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结了冰。
自行车骑在上面“打滑”,他骑一会儿就得下来搓搓手。
指关节冻得通红,连捏车闸都费劲,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层霜,硬邦邦的。
骑到半路,他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幸好手里的自行车没摔坏,他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继续往前骑,心里想着不能耽误事。
绿水桃源的暖棚区却是另一番景象。
沼气炉烧得正旺,蓝色的火苗舔着炉盘,把棚里烘得暖洋洋的。
比外面高了快二十度,刚掀开棚帘,一股混着黄瓜清香和泥土味的热气就扑过来。
刘兵的眼镜片瞬间蒙了层白气,他赶紧摘下来,用围巾擦了擦。
再戴上时,看见李向南正踩着小板凳摘黄瓜,动作熟练得很。
李向南穿件蓝布单衣,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胳膊。
胳膊上沾着点泥土,手套上沾着露水和黄瓜汁。
他摘黄瓜时很小心,生怕碰掉了顶上的黄花。
黄瓜翠绿得发亮,带着细细的绒毛,摸起来滑溜溜的。
尖尖上顶着嫩黄的花,一摘下来,还能闻到淡淡的清甜味。
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付小龙和秋生在下面接筐,付小龙憨笑着,露出两排白牙。
把歪瓜裂枣挑出来,放在一边:“向南哥,这些歪的咱自己吃,好的送食堂。让大家都尝尝鲜,这可是咱暖棚里的头茬黄瓜。”
秋生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干活细致,还特意把黄瓜上的绒毛擦了擦。
把黄瓜码得整整齐齐,放在铺着旧报纸的竹筐里,怕磨坏了瓜皮。
“向南!有个事和你说!”刘兵冲着里面喊。
声音里带着点喘,刚才骑车太急,胸口还发闷,说话都有点费劲。
李向南从板凳上下来,动作轻缓,怕踩坏了棚里的菜苗。
他摘下手套,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着走过来。
脸上带着点疑惑:“姐夫,这么冷的天怎么来了?走,回屋喝口热茶。我刚让李大壮煮了玉米粥,还热着,喝了暖暖身子。”
“不了不了,公社那边还等着我回话,没工夫歇着。”刘兵往棚外退了半步。
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他赶紧把围巾裹紧些,连脖子都遮住了。
他看着李向南,语速有点快。
“县里要搞文艺汇演,咱公社跟你们基地并一块出节目。我不懂这些,你脑子活,主意多,想让你挑头。这事就交给你了,肯定能弄好。”
李向南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怕麻烦,是怕节目没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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