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双桥公社的演出
幕布是暗红色的粗棉布,边角磨得起了毛。
上面沾着几块没洗干净的油斑(是上次演样板戏时,演员的胭脂蹭上去的)。
风从幕布缝里钻进来,带着后台草棚的寒气。
吹得人脖子发紧,有人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把棉袄的领口往上拽了拽。
“下一个,双桥公社宣传队,《沙家浜》选段《智斗》,表演者:张建军、王丽、赵刚!”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点公式化的平淡。
像是念完就想赶紧换下一个——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第八个样板戏选段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腻。
张建军站在最前面,攥着戏词的手心里全是汗。
泛黄的纸页被捏得发皱,边角卷了起来。
他穿的戏服是借公社文艺队的旧军装。
草绿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灰,领口磨得发白。
袖口还沾着早上吃玉米粥溅的米粒——早上着急赶过来,他用袖子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反而留下了一道淡黄色的印子。
他深吸一口气,迈着大步往台上冲,心里默念着“别慌别慌”。
可刚迈出两步,右脚的塑料鞋跟就卡在了幕布的褶皱缝里。
身子往前踉跄了一下,双手乱挥着才稳住。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个穿开裆裤的小孩还扯着嗓子喊:“叔叔要摔啦!叔叔的鞋坏啦!”
王丽跟在后面,手里的假枪是前晚用硬纸板糊的。
她特意找公社小学的老师要了点黑墨水,刷了三层,可纸板太脆,枪托还没干透。
她攥得太用力,刚走到台口,“啪嗒”一声,假枪就掉在了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枪托,“咔嚓”一声,枪管就折了。
刚才掉在地上时磕到了水泥台阶的棱角。
她只能攥着半截枪身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像熟透的西红柿。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头都不敢抬。
只觉得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张建军定了定神,开口唱。
可刚唱两句,脑子就像被掏空了似的,后面的词全忘了。
他眼神慌乱地瞟台下的刘兵。
刘兵在下面急得直摆手,嘴型比划着“摆开八仙桌!摆开八仙桌!”。
可他就是想不起来,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没出声。
台下的哄笑声更大了。
有个老汉忍不住扯着嗓子喊:“小伙子,忘词了就下来吧!别在台上受罪啦!咱还等着看下一个节目呢!”
最后还是王丽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提了句“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
他才勉强往下续,声音却越来越小,像蚊子哼哼,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能感觉到后背的汗把里衣都浸湿了。
冷风一吹,凉得他打哆嗦。
赵刚演胡传魁,穿了件肥肥的黑棉袄。
是他爹冬天干活穿的,袖子太长,他卷了两圈,露出里面的蓝布衬里。
手里攥着个玉米芯做的“烟斗”,外面裹了层锡纸,看着像那么回事。
他早就忘了词。
只能在张建军唱的时候,往嘴里塞“烟斗”,含糊地哼调子。
可哼着哼着就跑了调,跟张建军的声音差了八度,像破锣在响。
台下的小孩笑得更欢了。
有个小孩还扔了个红薯皮上来,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吓得赶紧往后退,差点撞到王丽。
好不容易熬到唱完,三人鞠躬时,张建军的军帽又没戴稳。
“啪”地掉在地上,露出一头汗湿的头发——刚才紧张得出了一身汗。
头发都黏在了头皮上,还沾着两根草屑。
他们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匆匆跑下台。
赵刚把半截假枪往地上一摔,气呼呼地踢了踢旁边的草垛。
“这破节目!才排练了三天,公社就催着上台,能不砸吗?
我昨天晚上背词到半夜,今天还是忘了!”
王丽蹲在地上,用袖子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刚才台下都笑我,连假枪都拿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想上台了……我娘要是知道了,肯定说我丢人现眼。”
张建军也垂着头,踢了踢地上的草屑,声音闷闷的:“都怪我,鞋跟卡幕布,还忘词,连累你们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上。”
刘兵皱着眉走过来,从兜里掏出块皱巴巴的手帕,递给王丽:“别哭了,谁没犯过错?主要是准备时间太短,道具也跟不上,不怪你们。”
他心里也着急,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只能寄希望于绿水桃源的队伍能挽回点面子——毕竟他们排练了半个月,还特意准备了道具。
他的目光转向绿水桃源的人。
只见安琦正让周海生帮她调整育苗盘上的绿纸条。
那些纸条是前晚安琦和秋生一起剪的,秋生的手巧,剪得又齐又直,边缘没有一点毛糙。
红墨水是公社小学的王老师给的。
安琦用毛笔一笔一划写“绿水桃源”四个字,写坏了三张纸条才满意。
最后还在每个字的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禾苗图案。
周海生则蹲在地上,从蓝布包里掏出块深蓝色的绒布。
仔细擦着二胡的琴筒——这二胡是他二十岁在地质队时,攒了三个月的津贴买的。
跟着他走了十几个省,找过铁矿、煤矿,琴筒上的漆掉了不少。
却被他保养得锃亮,连琴弦上都没有一点锈迹。
今天早上出发前,他还特意在弦上涂了新的松香。
松香的清苦味在空气里飘着,带着点旧时光的味道。
初夏抱着春妮,站在旁边。
春妮才一岁多,裹在厚厚的花棉袄里。
小脑袋靠在初夏的肩膀上,眼睛半眯着,快睡着了。
初夏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声哼着摇篮曲,怕她被旁边的动静吵醒。
之前有人提议让春妮上台凑个热闹,初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妮儿才这么小,连站都站不稳,哪能上台?别到时候吓着她。”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春妮,小丫头的嘴角还沾着点早上喝的米汤,样子可爱得很。
“接下来,双桥公社绿水桃源分队,独唱《在希望的田野上》,表演者:安琦,伴奏:周海生!”
主持人的声音刚落,周海生就拎着二胡,慢慢走上台。
他没急着坐下,而是弯下腰,用手指擦了擦木凳上的灰。
刚才公社宣传队的张建军坐过,留下了点草屑和米粒。
他掏出绒布,又擦了擦琴杆和琴轴,才轻轻坐下。
把二胡放在腿上,手指在琴弦上轻轻碰了碰,试了试音。
“哆来咪发嗦”的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
台下打盹的张老汉猛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安琦抱着育苗盘跟在后面。
盘里的绿纸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她走得很稳,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可刚站定,育苗盘突然往左边滑了一下,眼看要掉在地上。
她反应快,左手赶紧托住盘底,顺势把育苗盘抱在怀里。
对着台下笑了笑:“各位领导、乡亲们,大家好!这是咱绿水桃源的育苗盘,里面的小苗都是咱队员亲手种的,从选种到育苗,每天都要浇水、松土,跟养孩子似的,可得抱紧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刚才的冷场气氛一下子活了。
(https://www.xlwxww.cc/3602/3602887/39132575.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