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武汉分公司
小李到上海的时候，正赶上伏天的“桑拿天”，空气湿得能拧出水，他刚下火车，衬衫就贴在了背上，领口的汗渍一圈圈晕开，像地图上的河。
他在闵行区租了个小单间，月租二十块，房间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窗户对着条窄巷，巷子里的人家在门口支着煤炉，炒青菜的香味飘进来，混着潮湿的霉味，是上海夏天特有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小李揣着五百份问卷去了南京路。
南京路的人多，穿衬衫的上班族、拎着网兜的游客、推着自行车的本地人，挤在人行道上，太阳一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点不耐烦。
小李找了个银行门口的树荫，把问卷放在一个铝制饭盒上，饭盒是他从辽源带来的，上面印着“辽源食品厂”的字样，边角磕了个坑。
他拿出圆珠笔，见人就递问卷。
“您好，麻烦填份问卷呗，关于方便面口味的，耽误您一分钟，谢谢您了。”
大多数人都行色匆匆，摆摆手就走，偶尔有人停下来，也是随便勾两下。
有个穿灰色西装的上班族，接过问卷看了两眼，指着“是否在意脂肪含量”那栏问。
“你们这方便面，油多不多啊？
我天天加班吃，怕胖，现在肚子都出来了。”
小李赶紧说。
“我们正打算做低脂的，脂肪含量能比普通的低百分之二十，调料包也少放盐，您觉得怎么样？”
上班族眼睛一亮，认真填了问卷，还留了传呼号。
“要是出了低脂的，记得呼我，我多买几箱。”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过来，婴儿车里的孩子睡着了，老太太头发梳得整齐，用发网罩着，身上穿件浅灰色的短袖，手里拿着把蒲扇。
她接过问卷，看得很仔细，问小李。
“你们这火腿肠，有没有甜一点的啊？
我家孙子不爱吃咸的，上次买的火腿肠，他嚼了两口就吐了。”
小李说。
“我们有玉米味的，加了新鲜玉米颗粒，甜滋滋的，孩子肯定喜欢。”
老太太笑着填了问卷，还说。
“要是真有，我去超市买了给孙子尝尝。”
两天下来，小李发出去五百份问卷，回收了四百八十份，手指都写酸了，圆珠笔换了三根笔芯。
他在小出租屋里整理问卷，把结果分类：喜欢低脂的占六成，喜欢甜口火腿肠的占四成，还有三成希望包装小一点，方便带。
他赶紧给李强发传呼，把结果报过去，还申请推出“低脂方便面”和“玉米味火腿肠”，李强很快回了传呼。
“同意，样品下周发上海，你跟超市谈品尝活动，费用总公司出。”
小李拿着样品去上海第一食品商店找王经理时，心里还是有点慌。
王经理的办公室在二楼，铺着红色的地板革，墙角放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
王经理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个紫砂茶壶，慢悠悠地喝着，看了眼小李递过来的样品，放在桌上没动。
“小李啊，不是我不给你机会，你看我们这货架，光明的牛奶、梅林的午餐肉，都是老牌子，街坊都认，你这桃源……没名气啊，摆上去也卖不动。”
“王经理，您就给我三天时间。”
小李往前凑了凑，手心有点汗。
“我们搞免费品尝活动，租您一楼门口的小摊位，要是三天卖不到一百份，我们马上撤走，租金一分不少给您。
要是卖得好，您再考虑上货架，行不行？”
王经理犹豫了半天，看小李眼神实在，才点头。
“行，就三天，摊位在门口左边，别挡着人家进出。”
品尝活动那天，小李凌晨四点就起了床，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玉米，剥了粒，跟火腿肠样品放在一起。
他租的摊位就两平米，摆着个铝制小锅，锅里煮着方便面，旁边的煎锅煎着火腿肠，玉米味的香气一飘出来，很快就围了人。
他找的促销员是个上海阿姨，姓周，退休在家，说话带着“侬”“呀”的口音，跟街坊聊得热络。
“侬尝尝看呀，这方便面油少，不腻，火腿肠里有玉米，甜滋滋的，孩子肯定欢喜。”
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妈妈带着孩子过来，孩子大概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看见煎着火腿肠，拉着妈妈的手喊。
“妈妈，我要吃那个！”
周阿姨赶紧递过去一根，孩子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玉米颗粒，笑着说。
“妈妈，好吃！甜的！”
妈妈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确实不错，不咸，七毛五一包带肠也划算，给我来两包，再拿三根火腿肠。”
渐渐的，摊位前的人越来越多。
有个退休的阿婆买了三包方便面，说要给孙子当早餐。
有个上班族一次性买了十根火腿肠，说放办公室当零食。
三天下来，小李卖出去三百多包方便面和两百多根火腿肠，王经理看了销量，终于松了口。
“行，给你留个货架位置，下个月开始上货，要是销量掉下去，还是得撤。”
小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赶紧给李强打电话。
电话里，李强的声音带着笑。
“小李，干得好！
上海夏天热，你多买点清凉油，别中暑了，总公司给你发两百块防暑补贴，已经打你卡上了。”
小李挂了电话，去巷口的商店买了根绿豆棒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他看着巷子里的煤炉炊烟，忽然觉得上海的潮湿也没那么难熬了。
老王到武汉的时候，天天下雨，九月的雨下得绵密，像牛毛，落在身上不疼，却能慢慢把人浇透。
他的黑皮鞋每天都沾满泥，裤脚卷到膝盖，还是免不了被雨水打湿，他干脆在路边买了双胶鞋，绿色的，是工地工人常穿的那种，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响，倒比皮鞋舒服。
每天早上六点，老王就揣着地图出门，先去汉阳面粉厂。
面粉厂是国营的，红色的砖墙被雨水淋得发黑，门口挂着“武汉汉阳国营面粉厂”的木牌，字迹被雨水泡得有点模糊。
他找到赵厂长时，赵厂长正在车间里看机器，穿着件蓝色的工装，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胳膊。
手里拿着个搪瓷缸，里面装着热干面，芝麻酱的香味飘得很远，缸沿还沾着点面渣。
“王经理，你从辽源来？
这么远的路，辛苦你了。”
赵厂长握着老王的手，手劲大，掌心满是老茧，是常年跟机器打交道磨出来的。
他带着老王走进车间，机器“轰隆隆”地响，雪白的面粉从传送带上落下来，像雪花一样，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
“咱们这面粉，用的是武汉本地的冬小麦，磨了三遍，细得很，做方便面最筋道，你看。”
赵厂长抓起一把面粉，递到老王面前，老王用手捻了捻，细腻得像滑石粉，没有一点杂质，吹口气，面粉就飘走了，没留一点渣。
“赵厂长，我们桃源每个月需要五十吨面粉，要是合作，能不能给个优惠价？”
老王开门见山，没绕圈子。
他知道武汉人实在，不喜欢虚头巴脑的。
赵厂长笑了，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王经理，咱们都是实在人，你们来武汉建厂，能带动本地就业，这是好事。
我给你每斤一毛八，比市场价低两分，要是质量有问题，我全额赔偿，你看怎么样？”
老王赶紧点头。
“行！
赵厂长，咱们明天就签合同，我让财务把定金打过来，绝不耽误你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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