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归去
李强那时候刚满二十岁，跟着李向南在厂里学了一年多，从生产调度到经销商谈判，都做得有模有样。
上次济南的经销商要压价，说“七毛五太贵，七毛就行”，李强没答应，他坐在经销商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原料成本表，一条一条跟经销商算。
“咱们的面用的是章丘的一等粉，一斤比普通粉贵两分。”
“火腿肠用的是当天的鲜肉，一斤比冻肉贵一毛，七毛五真的没赚多少，要是再降价，就得偷工减料，咱们桃源不做那种事。”
经销商看着李强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成本表，最终还是同意了七毛五的价格。
这话传到李向南耳朵里，他心里很满意。
儿子懂“实在”二字，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强接手后，成了桃源的“门面”。
接受采访时，他穿着父亲给买的本田大皇冠，黑色的车身亮得能照见人影，西装是灰色的，是李向南托人从上海买的，合身又挺括，他说话条理清晰，眼神坚定。
“桃源要做的，是让老百姓吃上好东西，让跟着咱们干的人有奔头。”
做慈善时，他带着面粉、花生油去敬老院，给老人们包饺子。
敬老院的张爷爷行动不便，李强就坐在他旁边，耐心地喂他吃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鲜得很，张爷爷吃得满脸笑容。
“小伙子，你真是个好人。”
出席重要场合时，他代表桃源签合同，跟地方政府谈合作，举手投足间有了几分李向南的影子。
年轻、帅气、有能力，还掌管着全国最大的食品公司，李强很快成了风头最劲的人物，无数少女把他当成白马王子，书信从全国各地寄到厂里，有的还夹着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笑得很腼腆，信里写满了爱慕。
有次李强把这些信拿给李向南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爸，你看这……”
李向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明你做得好，老百姓认可你。”
李向南看着儿子越来越成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1982年夏天，他跟李强谈了一次话，办公室的灯是十五瓦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洒在父子俩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强子，以后公司就交给你了，爸放心。”
李向南拍着儿子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李强心里发暖。
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是父亲一辈子的印记。
“记住，不管做多大，都要实在——对老百姓实在，对职工实在，对老乡实在，别学那些眼里只有钱的人。”
李强攥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糙，却很有力，他用力点头。
“爸，我记住了，不会让您失望，也不会让大家失望。”
交代完公司的事，李向南就悄悄抽身了。
他没跟太多人说，只跟罗秋生、老王打了招呼，然后开着他那辆桑塔纳，回了老家绿水桃源。
按说，以他十多亿的身家，开桑塔纳确实有点掉价。
当时的万元户都开始买进口车了，比如丰田、日产，可他却不在乎。
“有个代步的就行，舒服。”
李向南跟初夏说过，可他给李强配的车，却是一辆价值近百万的本田大皇冠。
“强子是公司的门面，出去不能掉价，得有派头。”
1982年 7月的一个午后，桑塔纳驶进了靠山屯。
村里的变化不大，很多房屋还是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只有个别先富起来的人家，翻修了砖瓦房，房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在太阳下闪着光，是村里的稀罕物。
李向南开得慢，车轮轧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像一层薄纱，路边的老乡们看见他，都停下手里的活，热情地打招呼。
“向南，回来了！”
罗大爷坐在老槐树下下棋，看见桑塔纳，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个磨得光滑的木头棋子。
那是他自己用枣木做的，下了十几年了。
罗大爷是罗秋生的爹，头发都白了，却还精神，脸上的皱纹里满是岁月的痕迹。
他从小看着李向南长大，以前李向南家穷，父母走得早，跟着舅舅周海生过，罗大爷总把家里的红薯偷偷塞给他，怕他饿肚子。
李向南推开车门下来，给罗大爷递了根红牡丹烟。
这烟在当时算好烟了，他平时自己舍不得抽，都是留着给乡亲们。
他帮罗大爷点上，打火机“咔嗒”响了两下才打着，火苗窜起来，映着罗大爷的脸。
“罗大爷，您身子还这么硬朗？”
李向南蹲在路边，跟罗大爷聊起来，他的裤子沾了点土，却毫不在意。
“家里都挺好的？秋生最近没回来？”
罗大爷抽了口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慢慢散开。
“好，都挺好的。”
“秋生上个月回来了一趟，给我带了两斤茶叶，说是杭州的龙井，香得很。”
“他说厂里忙，没待多久就走了。”
罗大爷的语气里有点想念，却更多的是骄傲。
“我跟他说，好好跟着你干，别偷懒，他说知道了。”
旁边的王婶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线轴在手里转得飞快，鞋底是给她孙子做的，针脚密密麻麻，像排列整齐的小蚂蚁。
王婶的手指有点粗，是常年干活留下的，指关节有点变形，却很灵活。
“向南，你家的方便面和火腿肠真好吃，我孙子天天吵着要吃，说比小卖部的香！”
王婶笑得眼角起了皱纹，手里的鞋底也忘了纳。
“报纸上都登你了，我跟人说‘那是俺们屯的李向南’，人家都不信，说我吹牛呢！”
李向南笑了，从车里拿出一包水果糖。
是广州带回来的，水果味的，甜得很。
他递给旁边的孩子们。
“来，拿着吃，甜的。”
孩子们怯生生的，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他们以前没见过这么好的糖，包装纸是彩色的，印着水果图案。
还是罗大爷推了推最前面的小男孩。
“傻小子，你南叔给的，拿着！”
那男孩是罗大爷的孙子，叫罗小军，跟李向南小时候一样虎头虎脑的，他接过糖，小心翼翼地剥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眯着眼睛笑。
“谢谢南叔，真甜！”
跟乡亲们聊了会儿，日头偏西了，风里有了点凉意，李向南才告辞。
“罗大爷，王婶，我先回家看看，晚点儿再过来跟你们唠。”
他上车时，孩子们还跟在车后跑，嘴里喊着“南叔再见”，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心里暖烘烘的。
这就是他的根，不管走多远，都忘不了的地方。
桑塔纳顺着土路往绿水桃源开，路边的庄稼地一望无际。
左边是玉米地，玉米秆长得比人高，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唱歌，玉米穗子还没熟，青嫩的外壳里裹着细细的须子，有的是紫色的，有的是黄色的。
右边是水稻田，水映着晚霞，泛着金红色的光，像撒了一层金子，几个农民戴着草帽，弯腰在田里拔草，动作慢悠悠的，像是怕惊着田里的稻子。
李向南想起小时候，跟着舅舅周海生在这田里干活，那时候没有拖拉机，耕地全靠牛，牛走得慢，舅舅就牵着牛绳，一步一步跟着，嘴里还哼着小调。
插秧要弯着腰插一天，腰都直不起来，舅舅总说“庄稼是咱农民的命”，每次插秧都插得特别整齐，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有次李向南插得歪歪扭扭的，舅舅没说他，只是蹲下来，手把手教他。
“手要稳，眼要准，这样插出来的稻子才能长得好。”
很快，绿水桃源的大门就到了。
(https://www.xlwxww.cc/3602/3602887/3913249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