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桃源服饰直营店的开业热潮

1983年的沈阳中街，四月的风还带着点料峭，刮在脸上像掺了细沙，却吹不散街角桃源服饰直营店门口那支绕了半条街的长队。

队尾的姑娘们大多二十来岁，有的攥着叠得方方正正的布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的揣着皱巴巴的纸币，面额大多是一元、五角，偶尔能看见几张十元的“大团结”，被小心地夹在塑料皮的工作证里。

她们穿着清一色的灰或蓝的确良衬衫，袖口要么磨出了毛边，要么浆洗得发硬，却挡不住眼里的期待，嘴里时不时念叨着“可算盼到开业了”“听说这棉麻裙比的确良软十倍”。

春妮（李梓雨）站在店门侧边的水泥台阶上，穿着自家设计的浅蓝棉麻泡泡袖上衣。

泡泡袖刚好遮住胳膊上的赘肉，领口绣着细白的棉线蕾丝，不扎皮肤。

下身配着同色微喇长裤，裤脚刚好盖过脚踝，风一吹，裤摆轻轻晃，像小旗子似的。

她手里攥着个深棕色牛皮本，封皮被磨得发亮，是去年从广州进货时特意买的，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客户需求，连“领口蕾丝需更软”“侧袋需加深”这样的小事都没落下。

这是她第三次来沈阳盯直营店，从选址时跟房东磨了半个月房租。

从每月八十块砍到六十块，理由是“咱们店能带动周边摊贩生意”。

到装修时亲自挑墙纸。

浅米色比白色柔和，还显布料颜色。

再到现在盯着开业客流，每一步都不敢含糊。

父亲李向南总说“个体户要想跟国营店抢生意，就得比他们更用心”，她一直记着。

“同志，这棉麻裙真能出汗不贴身子？”队伍里一个穿浅灰的确良衬衫的姑娘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犹豫，还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的衬衫下摆。

的确良布料不透气，她站了半小时队，后背已经有点发闷。

这姑娘叫刘芳，是附近沈阳纺织厂的女工，前几天午休时，同车间的王桂英穿了条粉红棉麻裙来，挽着袖子说“你摸这料子，比咱们擦机器的抹布还软，中午吃饭我摸后背，干干爽爽的”，刘芳当时摸了一把，那触感像刚晒过太阳的云朵，让她记了好几天。

为了来买裙子，她特意跟组长调了早班假，早上五点就起了床，揣着七块钱。

这是她半个月的菜钱。

春妮赶紧从台阶上下来，快步走到刘芳身边，从店门口的展示架上取下一条“清风系列”的浅蓝连衣裙。

裙子的吊牌是牛皮纸做的，上面用红笔写着“棉麻含量  95%，手工绣制”，她把裙子递到刘芳手里。

“姐，你摸摸这料子，是咱们辽源李家村合作社新纺的，绒头有三毫米厚，吸汗快得很。

去年夏天我在厂里踩缝纫机，一天站八个小时，穿的就是这个料子，中午吃饭时摸后背，一点汗湿的印子都没有，比你身上的的确良舒服多了，你试试。”

刘芳指尖划过布料，软乎乎的，比她身上硬挺的的确良舒服太多，指腹能摸到细细的棉绒，像小猫的毛似的。

她又拽了拽裙摆，布料很有弹性，松手后立马恢复原样，不会像的确良那样一拽就皱。

“那这个多少钱？要布票不？”她声音里的犹豫少了点，多了些期待。

上个月妹妹在乡下教书，写信说缺布票做衬衫，她把自己的布票寄去了，要是这裙子要布票，今天就白跑了。

“不要布票，七块钱一件！”春妮笑着说，又掀开裙子领口，露出里面的蕾丝。

“你看这蕾丝，是咱们设计部的张桂兰姐手绣的，用的是新疆长绒棉线，不扎脖子。

我上次给我妈做了件，她戴假牙，脖子敏感，穿这个一点不磨。

要是你要两件，还能便宜五毛，算六块五一件。

给家里人带一件？”

刘芳咬了咬唇，又摸了摸裙摆的针脚。

每厘米三针，密得像机器缝的，却比机器更匀，看不到线头。

她想起妹妹在信里说“乡下夏天热，穿的确良总扎得身上起小红点，晚上痒得睡不着”，心里一热。

“那我要一件浅蓝的，再要一件粉红的，浅蓝我穿，粉红给我妹妹。

她在乡下教书，上课要站半天，穿这个肯定舒服。”

春妮拿出油纸，小心地把两条裙子包好。

油纸是从供销社买的，防潮，还能防蹭脏。

包的时候，她瞥见刘芳衬衫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还有几个茧子，知道是常年踩缝纫机磨的，心里一动。

“姐，你要是穿着舒服，下次可以让你们厂里的姐妹一起订。

十件以上，我让货车给你们送过去，不用你们请假来排队。

上次长春纺织厂的姐妹订了五十件，我让司机顺路捎的，省得她们扣工资。”

刘芳眼睛一下子亮了，攥着油纸包的手都有点抖。

她们车间三十多个姐妹，上次王桂英穿了棉麻裙来，午休时围着问了半天，一半人都想买，就是怕请假扣工资。

她们车间请假一天扣两块钱，相当于两天的菜钱。

“真的？那我回去就跟组长说，让她统计人数！要是订得多，还能再便宜点不？”

“要是订满三十件，每件算六块八，再送你们每人一条棉线围巾，浅蓝或粉红的，配裙子正好。”春妮说着，从货架下拿出一条浅蓝围巾，递到刘芳手里。

“你摸摸，这也是棉线的，冬天围不扎脖子，去年我给我姥姥织了一条，她戴了一冬天都没起球。”

刘芳接过围巾，心里暖乎乎的，比手里的裙子还暖。

她蹦着跑出门时，春妮低头翻开牛皮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沈阳纺织厂刘姐：需求浅蓝  1件、粉红  1件；潜在团购  30  +件，优惠  6.8元/件，赠棉线围巾；侧袋需改大，装手帕、零钱。”

这一幕被设计部的张桂兰看在眼里，她刚从仓库取完布料回来，手里抱着一卷米白棉麻，凑到春妮身边，压低声音说。

“小雨，你这团购的主意好！上次长春纺织厂的李姐也来问，说她们车间有二十多个姑娘想要，就是嫌来沈阳太远。

咱们要是多接几个厂的订单，这个月的棉麻用量都得再加订两千斤。

对了，合作社的刘社长昨天打电话，说新纺的浅黄棉麻到了，比之前的更软，要不要调点过来？”

春妮点点头，把牛皮本揣进怀里。

这本子她天天带在身上，连睡觉都放在枕头边。

“浅黄的得调点，夏天姑娘们爱穿浅颜色。”她指着本子上的记录。

“我刚才听刘姐说，她们厂里的女工大多带孩子，裙子口袋得能装手帕、零钱，有的还得装奶嘴，下次咱们把侧袋改大两寸，再缝个暗扣，防止东西掉出来。

上次王丽丽给她侄女做的裙子，口袋没扣，孩子的弹珠掉了一路，哭得不行，丽丽还跟我念叨了好几天。”

张桂兰噗嗤笑了，从怀里掏出张草图，是她昨晚画的工装外套。

“你看，上次你爸给的那个‘工装风’草图，我琢磨着加个腰带怎么样？

昨天我试穿了一下，没腰带显胯宽，加个同色布带，系个小蝴蝶结，立马显腰细。

我昨天穿去菜市场，卖菜的王阿姨都问在哪买的，说比国营店的工装好看。”

春妮想起父亲画草图的那晚。

堂屋的煤油灯芯跳着，李向南坐在木凳上，手里拿着铅笔，时不时停顿，嘴里念叨“不能太超前，得让大伙能接受”。

他原本画的工装外套是直筒的，深蓝色，跟国营厂的工装差不多，后来听春妮说“姑娘们穿衣服爱俏，总想着显身段”，又添了条细细的布带，还特意标了“布带宽一寸，别太勒”，怕勒得姑娘们不舒服。

“我爸肯定乐意，”春妮说。

“他总说，衣服是给人穿的，得顺着大伙的心意来，不能光顾着好看。”

当天晚上，春妮坐绿皮火车回了辽源。

火车要走三个小时，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从包里掏出浅黄棉麻布料，手指摩挲着，心里盘算着团购的事。

要是沈阳纺织厂订三十件，长春订二十件，再加上沈阳直营店的零售，这个月的产量得提到五百件，得让车间的姑娘们加把劲了。

回到辽源的服装厂，春妮第二天一早就召集设计部的姑娘们开讨论会。

设计部在厂房二楼，靠墙摆着四张木桌，桌上铺着各种颜色的棉麻布料。

浅蓝、粉红、米白、浅黄，堆得像小山似的。

墙上贴满了草图和客户反馈，比如“领口蕾丝需更软”“裤脚需改宽”，都是春妮从各地直营店收集来的。

二十岁的王丽丽是刚招进来的，家在附近的李家村，手巧，就是有点腼腆，她手里拿着块米白棉麻，手指捏着布料边缘，小声说。

“小雨姐，我觉得咱们可以加点点碎花。

我表姐从港城回来，带了条碎花裙子，说是那边姑娘都爱穿，咱们把碎花绣在口袋边上，不显眼还好看，年轻姑娘肯定喜欢。”

“我觉得行！”坐在王丽丽旁边的周梅接话，她比王丽丽大两岁，在设计部待了半年，手里拿着个小布偶，是她给侄女做的。

“上次我给我侄女做了条浅蓝裙，在口袋边绣了朵小雏菊，她去幼儿园，同学们都围着问在哪买的，她还跟老师说‘是我姑姑做的’，得意得很。”

“我补充一句，”张桂兰放下手里的针线。

“咱们的工装外套加了腰带，是不是可以在腰带上缝个小布扣？

用同色的棉麻做，圆圆的，像纽扣似的，既好看又能固定腰带，省得姑娘们系着系着就松了。”

春妮看着姑娘们热烈讨论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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