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灯笼高高挂
下午跑合作社敲定食材,他蹲在菜地里翻看着刚摘的黄瓜。
“这黄瓜得带刺的,脆生,寿宴上拌凉菜才好吃”,又捏了捏西红柿。
“要沙瓤的,甜,给孩子们当水果吃”。
连晚饭他都常扒两口就往厂房走,初夏给他装的饭盒放在办公桌上,凉了都没顾上吃,他总跟初夏说。
“舅舅这辈子苦过来的,年轻时在部队扛枪,后来拉扯我长大,没享过多少体面,这寿宴得让他风风光光,也让大伙看看,咱们桃源不是只顾着赚钱,更重情分。”
张大爷的木匠铺在镇东头,青石板路尽头,门脸不大,挂着块褪了色的“张记木匠铺”木牌,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木牌上的字还是张大爷年轻时自己刻的,笔锋里带着股韧劲。
推开木门,松木混着桐油的香气扑面而来,像是裹着一层温暖的旧时光。
墙角堆着刨好的木料。
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刻刀,刀刃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桌案上还留着上次做梳妆镜时的木屑。
李向南进去时,张大爷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刨子刨一块松木。
刨子是老物件,木柄被磨得发亮,刨子划过木料的声音“沙沙”响,细碎的木屑像雪花似的落在青石板地上,堆了薄薄一层。
张大爷抬头看见他,放下刨子,用粗布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胳膊上一道浅褐色的旧疤。
那是二十年前给邻村姑娘做嫁妆箱时,被刨子划的,当时流了不少血,至今还能看清纹路。
“向南,你可算来了!”张大爷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却透着高兴,他从柜台下搬出一个朱红的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裁好的丹红纸和一卷杭州产的烫金纸,丹红纸颜色鲜亮得像正月的灯笼,泡在水里都不褪色。
烫金纸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比本地的金箔纸亮堂不止一倍。
“请帖的料我昨天就从县城供销社挑好了,跟供销社的老王磨了半天,才把最后一卷杭州烫金纸给我留着,保准给周老爷子做得体面。”
李向南递过去一条“红塔山”,烟盒在 1983年的辽源算是稀罕物,寻常人家只有过年才舍得拆一条,有的人家甚至把烟盒当宝贝收着。
“张大爷,辛苦您了。”他蹲在张大爷身边,手指拂过桌上的纸样,纸样上的“寿”字是他前几天特意找县里的教书先生写的,隶书字体,稳重又大气。
“封面就写‘周府八五大寿’,五个字要大,烫金的,字间距留半厘米,别挤着。
里面写‘谨定于五月二十二日午时,辽源基地食堂设宴,恭请莅临’,字要工整,用小楷,看着雅致。
要是您忙不过来,我让李卫来给您搭把手,那孩子虽然毛手毛脚,递个剪刀、蘸点墨还是行的。”
张大爷把烟夹在耳朵上,烟蒂蹭着花白的头发,他从抽屉里掏出把磨得锃亮的小刻刀,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像星星似的。
他拿起一张丹红纸,用镇纸压在桌上。
镇纸是块青石,上面刻着“平安”二字,是张大爷父亲传下来的。
他手指在纸上轻轻比量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李卫那小子上次帮我递木尺,差点把我刚刨好的梳妆镜木料碰掉,那木料可是客户订了半个月的,要是坏了,我都没法跟人交代。
烫金这活细,差一毫米都不行,他来反而添乱。”
他顿了顿,手里的刻刀在纸上轻轻描着“寿”字的轮廓,刀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响。
“对了,你舅舅最近身体咋样?
上次我去青石山采蘑菇,看见他带着大黑,还扛着锄头挖野菜呢,那劲头,比我这七十岁的老头子还足,山路走得比我都稳,我爬两步就喘,他跟没事人似的。”
“好着呢!”李向南想起前几天回家的场景,周海生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编竹筐,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像镀了层金。
他手里的竹条是从后山砍的,削得细细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条间,竹筐的纹路又密又匀,比集市上买的还精致。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带着大黑去山里转,回来总拎着半筐野菜,有荠菜、苦菜,还有马齿苋,说是‘纯天然的,比菜市场卖的嫩,没打农药’,还非要给食堂送,让张师傅给工人们拌凉菜,说‘夏天吃着解腻,比吃咸菜强’。”
张大爷点点头,拿起铅笔在红纸上轻轻勾出“寿”字的轮廓,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
“周老爷子是好人啊!
前年我老伴得哮喘,半夜喘不上气,脸都憋紫了,镇上的医生去县里开会了,我急得直跺脚,围着屋子转圈圈,不知道咋办。
是你舅舅听见动静,披着衣服就来了,二话不说背着我老伴往卫生院跑,三里地的路,他愣是跑着去的,到了卫生院还垫付了两块钱医药费。
那两块钱在当时能买十斤玉米面,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白面,顿顿喝稀粥,却肯帮我。
我这请帖,得给它刻上寿字纹,再描点松鹤,边框加圈云纹,让它看着更喜庆,也算是我报答老爷子的情分。”
从木匠铺出来,李向南直奔食堂。
食堂是基地的老建筑,青砖红瓦,房梁上的木椽都有些年头了,却依旧结实。
以前这里只能摆下五十张桌子,工人们吃饭都得排队,现在要办寿宴,得扩容到百来张,李向南特意让人把靠墙的杂物间打通,又在院子里搭了个棚子,棚子上盖着新的帆布,不怕下雨。
春妮正带着设计部的姑娘们在柱子上编中国结。
春妮穿着自家设计的浅蓝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手指翻飞间,红绳就变成了规整的结扣。
王丽丽手笨,红绳在她手里绕来绕去,缠成了一团乱麻,她急得眼圈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里的红绳都快被捏变形了,指节泛着白。
“小雨姐,我怎么总编错啊?”王丽丽捏着乱绳,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绳子。
“这都编坏三根了,要是耽误了寿宴布置,我可咋整?
昨天我还跟我妈说,这次寿宴布置我肯定能做好,让她放心,结果……”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红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春妮放下手里的红绳,走过去蹲在王丽丽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拿起那团乱绳,慢慢解开。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手指耐心地挑着缠绕的绳结。
“别急,我教你。
你看,先把两根绳交叉,像打蝴蝶结似的绕个圈,圈要留得大一点,差不多两厘米,再把右边的绳从圈里穿进去,慢慢拉,力道要匀,别太使劲,就像咱们缝衣服时收线似的,拉太急容易断。”
她边说边做,手指灵活地翻飞,红绳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没一会儿就编出一小段中国结,纹路整齐,像一排排小灯笼,看着就喜庆。
“你试试,慢慢来,不着急,编错了也没事,咱们还有多余的红绳,我从广州订了二十斤呢,够咱们编的。”
王丽丽跟着学,手指还是有点抖,像是怕再编错。
编到第三圈时,她屏住呼吸,慢慢拉着绳子,看着绳结慢慢成型,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也咧了开来。
“小雨姐!我会了!我会编了!”她高兴得跳起来,红绳在手里晃着,像团跳动的火焰。
“我要编个最大的中国结,挂在正中间的柱子上,让周爷爷一进食堂就能看见,给他祝寿!
我还要在上面挂个小铃铛,风一吹就响,肯定好听,像过年似的。”
食堂屋顶上,李卫和付洋正踩着梯子挂红灯笼。
梯子是新买的,竹制的,刷了清漆,稳当得很。
付洋是付小龙的儿子,十二岁,刚上小学六年级,放了学就来帮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口缝着块补丁,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块淤青。
那是昨天爬树掏鸟窝摔的,还没消,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双手抱着灯笼,胳膊都在抖,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服上。
“卫哥,这灯笼也太重了!”付洋喊着,声音里带着喘,像是刚跑完步。
“我胳膊快酸了,你快接一把!
这灯笼比我家的水桶还沉,里面是不是装了东西啊?”
李卫赶紧伸手接过灯笼,灯笼是从县城百货大楼订的,两米高,红绸布做的,上面绣着“福如东海”四个字,绣线是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拎着确实沉得慌。
里面装着小灯珠,晚上通电了会亮,像个小太阳。
“你下来歇会儿,剩下的我来挂,”李卫扶着梯子,手指紧紧攥着梯杆,生怕付洋摔下来。
“你妈要是知道你爬这么高,肯定得骂你,上次你摔了腿,你妈哭了半宿,还跟我妈说‘以后不让付洋跟李卫瞎跑’,要是再摔了,我可没法跟你妈交代。”
付洋坐在梯子中间,晃着腿往下看,食堂里姑娘们编中国结的笑声、远处服饰厂缝纫机的“咔嗒”声、食品厂熬粥的甜香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头发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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