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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绑架


她的手很凉,却很有力,把张大毛的手攥得生疼。

“有空就给家里捎个信,”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掉在张大毛的手上,滚烫滚烫的,“娘给你留着红薯干,还有你爱吃的腌辣椒,都放在炕柜里,等着你回来吃。路上别冻着,别饿着,到了省城就给家里写信,报个平安。”

张大毛抱了抱母亲,又抱了抱父亲,母亲的肩膀很瘦小,父亲的背很驼,抱在怀里,很踏实,却也很心酸。

他怕再听下去,就舍不得走了,也怕自己会哭出来,让父母更担心。

“爸,妈,我走了,你们多保重。”

他转身就走,没敢回头,帆布包蹭着土坯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在跟这个家告别,也像在跟过去的生活告别。

山路很滑,薄雾裹着他,像裹了层湿棉花,贴在身上,凉得刺骨。

鞋底子沾着泥,越来越沉,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生怕滑倒。

他穿着母亲做的布鞋,鞋底是千层底,防滑,可走在石头路上,还是有点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赶紧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他按着怀里的手电筒,心里默念着路线:过了村口的老槐树,再走两百步,就拐进那条小山路,只要拐进去,就安全了。

老槐树在村口的岔路口,有几百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抱过来,树皮皲裂,像老人的皮肤。

树枝上挂着个破旧的广播喇叭,是村里唯一的通讯工具,平时用来播通知,比如缴公粮、开村民大会,现在没响,只有树枝在薄雾里晃来晃去,像鬼影,树枝上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雾里显得很吓人。

张大毛刚走到老槐树下,还没来得及往小山路的方向走,突然从树后窜出两个人影——是高建军和高建武。

高建军穿着件蓝色的工装,是合作社的制服,衣服上沾着点玉米粉,是早上盘库时蹭的。

手里攥着根手腕粗的木棍,木棍是从山里砍的,木头茬子还没磨平,上面沾着点泥土,看起来很结实。

高建武穿着件黑色的褂子,衣服上沾着点水泥灰,是昨天在砖厂干活时蹭的。

手里拎着个麻袋,麻袋是装过化肥的,上面印着“尿素”的字样,已经褪色了,还带着股刺鼻的化肥味,混着霉味,很难闻。

“张大毛,站住!”高建军的声音粗哑,像被砂纸磨过,在薄雾里传得很远,吓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想跑?没那么容易!”

张大毛心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转身就想跑,可脚底下一滑,踩在一块青苔上,差点摔在地上,幸好扶住了旁边的老槐树,才没摔倒。

还没等他站稳,高建武就绕到他身后,麻袋“呼”地一下套在他头上——麻袋里的味道一下子涌进鼻子,化肥味、霉味,还有点泥土味,呛得他直咳嗽,嘴被麻袋捂住,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说不出话来。

他想挣扎,可高建武的力气很大,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手指像铁钳一样,掐得他肩膀生疼,一只手攥着麻袋口,把他的头紧紧裹在麻袋里,让他动弹不得。

紧接着,后颈传来一阵剧痛——高建军的木棍砸了下来,力道大得像被石头撞了,张大毛只觉得后颈麻了一下,然后是钻心的疼,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高建军和高建武的声音:“别让他跑了!”“赶紧抬走!别让村里人看见!”

他晕过去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桃源文化公司办公室里的灯——那灯是白炽灯,有点晃,却很亮,李向南、陈敬之、王老师他们还在等着他回去,桌上放着《高粱》的剧本,还有演员的简历,墙上贴着电影的分镜图……

“哥,他昏了,咋办?”高建武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点慌,手也松了点,麻袋口露出了一点缝隙。

“别废话,赶紧抬走!”高建军的声音更急,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别让村里人看见,赶紧往家抬!要是被人看见了,爸肯定饶不了咱们!”

两人把张大毛塞进麻袋,麻袋很大,把他整个人都装了进去,只露出脚。

他们一前一后扛着,高建军在前,高建武在后,麻袋沉得像装了块石头,压得他们肩膀都往下沉。

他们走得踉踉跄跄,每走一步,麻袋就晃一下,张大毛的头磕在麻袋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却没一点反应,像个没有生命的物件。

路过李叔家的院墙时,院里的狗突然叫了起来,“汪汪”的叫声在薄雾里格外响,像要把雾都撕开。

高建军和高建武吓得赶紧躲在树后,高建军还把木棍攥得更紧,怕狗冲出来,高建武则把麻袋往怀里拉了拉,生怕被人看见。

等狗叫了一会儿,没动静了,他们才敢继续往高家走,脚步更快了,像在逃,鞋底子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早上显得格外清晰。

张大毛醒来时,先闻到一股肥皂味,是村里供销社卖的“海鸥”牌肥皂,带着股淡淡的香味,混着煤油灯的烟味,有点呛,却很熟悉——小时候母亲洗衣服,就用这种肥皂。

他睁开眼,看到昏黄的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眼睛涩得疼,像有沙子在里面。

灯是煤油灯,玻璃罩上沾着点灰尘,灯光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跳舞,忽大忽小,很吓人。

身上盖着床花被子,被面上绣着俗气的牡丹,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手工绣的,针脚之间的距离忽大忽小,有的地方还绣错了,把牡丹的花瓣绣成了叶子。

里面的棉絮有点结块,却很暖和,盖在身上,像裹了层棉花。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粗麻绳绑在炕沿上,绳子勒得皮肤发疼,已经有点发红,肿了起来,动一下都费劲,手腕处的皮肤被磨得火辣辣的,像要破了。

旁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断断续续。

他扭头一看,高彩霞正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小板凳是木头的,有点矮,她坐上去,脚都够不着地。

手里拿着他的《高粱》剧本,剧本的纸页被她翻得有点皱,有的地方还折了角。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缝了补丁,是高母给她补的,针脚比被子上的还歪,补丁的边缘都翘了起来。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剧本上的字,手指很粗,是常年干农活磨的,指关节有点大,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泥土。

嘴里还小声念着:“杏……杏花……带……带领村民……种高粱……”

遇到不认识的字,她就皱着眉头,盯着那个字看半天,手指在字上划来划去,然后跳过,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念得磕磕绊绊,却很认真。

“你醒了?”高彩霞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看到了什么宝贝,赶紧把剧本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怕把剧本弄坏。

桌上摆着个粗瓷碗,碗是蓝色的,上面有个小缺口,是上次摔的,碗里是玉米粥,还冒着热气,粥里加了红薯,红薯块很大,沉在碗底,颜色金黄,看起来很有食欲。

“我给你煮了粥,在锅里热了好几回,你喝点吧。”她站起身,想端碗,又怕碰到他,动作有点拘谨,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粥快凉了,喝了暖和。”

张大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因为被麻袋捂得太久,喉咙又干又疼,像有火在烧,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劲:“高彩霞!你们这是犯法的!快把我放了!我要回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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