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攻坚夜
夜深人静时,作坊的灯还亮着。
李强把账本收好,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稻田里,风吹过稻穗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他知道,创业的路还很长,可能还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他有信心把“田埂牌”做好。
他相信,只要诚信经营,用心做事,就一定能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站稳脚跟,实现父亲的愿望,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时,安初夏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水递给李强。
“强哥,别太累了,早点休息。”
李强接过热水,喝了一口,心里暖暖的。
他看着安初夏,笑着说。
“初夏,今天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反映给工商组,那些仿冒的人还不知道要骗多少人。”
安初夏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你这么用心做粥,不能让那些骗子毁了你的心血。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我说。”
李强点了点头,心里对安初夏充满了感激。
他知道,在创业的路上,有这么多支持他的人,他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1985年的霜降刚过,鲁南张家坳的晨雾还带着扎人的凉意,春妮家的堂屋却暖得像个小蒸笼。
十台二手蝴蝶牌缝纫机并排靠墙摆着,机身的铸铁外壳被绣娘们用细布擦得锃亮,连齿轮缝隙里的棉絮都挑得干干净净。
“咔嗒咔嗒”的机杼声从早到晚不停歇,混着绣娘们的说笑声,顺着敞开的木门飘到田埂上,引得过路的乡亲总忍不住探头张望。
这是春妮的服装作坊开张的第三个月。
之前她在镇上的服装厂当学徒,练就了一手好针线,看着村里不少妇女守着几亩薄田愁生计,就揣着攒下的八百块积蓄,跑遍周边公社收来这些旧缝纫机。
开张那天,她在堂屋挂了块红布,上面用金线绣着“春妮服装坊”五个字,全村的媳妇姑娘都来凑热闹,连公社的文书都特意跑来道贺,说这是张家坳第一个个体服装作坊。
起初接的都是周边村镇的散活,给供销社做劳保服,给学校缝校服,虽然利润薄,但胜在稳定。
绣娘们都是手巧的主,纳鞋底的功夫用到缝衣服上,针脚比机器扎的还整齐。
可春妮不满足,她总想着接笔大订单,让作坊的名声传出去。
上个月去县城送劳保服时,她硬着头皮闯进县外贸局,磨了王干事三天,终于拿到了香港客户的样品订单——五十件绣花衬衣,要求领口绣牡丹,袖口绣吉祥纹,交货合格就能长期合作。
消息传回村里,作坊里更热闹了。
绣娘们连夜把堂屋拾掇出来,靠窗摆上一溜木板当绣台,桌上铺着刚买的的确良布料,雪白雪白的像初落的棉絮。
春妮特意去县城扯了几尺红绸,给每人做了个套袖,笑着说。
“咱这是要做出口的活儿,得讲究体面。”
张婶摩挲着光滑的布料,眼睛都亮了。
“长这么大,除了新嫁衣,还没碰过这么好的料子呢。”
可这热闹劲儿没维持几天,难题就像块浸了水的大石头,重重地压在了春妮心上。
那天县外贸局的王干事亲自把样品要求送过来,牛皮纸信封里装着一张描红的花样纸,上面画着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金线勾勒,旁边还注着“香港客户特供,牡丹纹样需饱满立体”的字样。
王干事把茶杯往桌上一放,特意交代。
“春妮啊,这可是硬骨头。
香港客户就认牡丹,说这是富贵花,穿在身上有排场。
这批货要是成了,以后外贸局的绣花订单优先给你。”
送走王干事,春妮把花样纸贴在堂屋的土墙上,绣娘们立马围了上来。
可看了没一会儿,热闹的堂屋就安静下来,只剩下缝纫机偶尔“咔嗒”一声空响。
张婶皱着眉,用手指戳了戳纸上的牡丹。
“这花瓣一层叠一层,跟咱种的包菜似的,咋绣啊?
咱祖祖辈辈绣过的最金贵的花样,不过是新嫁衣上的稻穗和菊花,针脚都是平的,哪见过这么立体的?”
李嫂性子直,把手里的绣花针往布上一戳,针尖扎出个小洞。
“连见都没见过,绣出来也是四不像,别耽误了订单,到时候赔了布料钱不说,还砸了作坊的名声。”
旁边的小莲刚嫁过来没两年,是作坊里最年轻的绣娘,她怯生生地说。
“我娘以前给大户人家绣过枕套,说牡丹要绣出层次感,得用劈线的手法,可我连劈线都没学过。”
春妮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朵牡丹看。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花样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在镇上服装厂时,见过城里来的设计师画的牡丹纹样,当时觉得复杂,没敢细问。
现在这朵花就像座山,挡在她和绣娘们面前。
桌上堆着的的确良布料已经裁好,按照王干事的要求,每件衬衣的领口都预留了绣花的位置,雪白雪白的布料衬着墙上的红牡丹,显得格外刺眼。
一直到傍晚,绣娘们都没心思干活,三三两两地坐在绣台前发愁。
春妮让大家先回家歇着,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前,盯着牡丹花样看了整整一晚上。
子轩端来的红薯粥热了三遍,她都没动一口。
子轩是村里的会计,自作坊开张就来帮忙管账,看着春妮熬红的眼睛,急得直搓手。
“春妮,实在不行,咱跟外贸局说说,换个花样?
稻穗、菊花咱都熟,保准绣得漂漂亮亮的。”
春妮摇摇头,伸手摸了摸墙上的花样纸,纸面被她的手指磨得发皱。
“子轩,这是难得的机会。
香港客户的订单价是镇上散活的三倍,要是成了,咱作坊就能添新机器,绣娘们也能多挣钱。
换了花样,客户不满意咋办?
王干事说了,这是试金石,成不成就在这一次。”
子轩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他刚算好的账。
“咱现在手里的布料钱、丝线钱都是赊的,要是订单黄了,这些账咋还?”
春妮没接账本,只是拿起一根绣花针,在油灯下反复摩挲。
针尾的铜箍被磨得发亮,那是她娘留下的遗物,当年她娘就是用这根针绣嫁妆,攒下了第一笔私房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春妮就蹲在堂屋地上,用烧黑的柴火棍在泥地上画牡丹。
她凭着记忆,把镇上见过的牡丹纹样和村里的稻穗纹试着画在一起,花瓣画得太大,像朵喇叭花,引得早起的张婶笑出了声。
“春妮,你这画的是牡丹还是向日葵啊?”
春妮也笑,抹了把脸上的灰。
“张婶,我这是在琢磨,咋把城里人的讲究和咱农村的本味儿掺在一起。”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安初夏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走了进来,包上还绣着朵小小的向日葵。
她是公社供销社的售货员,平时帮春妮进丝线,两人处得像亲姐妹。
“春妮,新到的丝线我给你送来了,有你要的深粉和金线。”
安初夏放下帆布包,刚进门就看见绣娘们围坐在一起发愁,春妮则蹲在地上画得专心。
“这是咋了?缝纫机咋不响了?”安初夏凑过去一看,墙上的牡丹花样纸和地上的柴火棍画让她瞬间明白了。
她拿起针线筐里的一块边角料,又从帆布包里掏出几捆丝线,在绣台上铺展开。
“这有啥难的?
咱别死磕城里的纹样,把牡丹和稻穗掺着绣,既有城里人的讲究,又有咱农村的本味儿,香港客户说不定更稀罕。”
春妮眼睛一亮。
“初夏,你有啥主意?”
安初夏拉过春妮的手,让她坐在绣台前,自己则拿起针线。
“我在供销社见过不少外来的布料,知道城里人选花样,既要好看,又要图个吉利。
牡丹是富贵,稻穗是丰收,合在一起就是‘富贵丰收’,多好的寓意。”
她说着就穿针引线,手指纤细灵活,捏着针在布料上轻轻一点,就定好了位置。
安初夏先取了浅粉色的丝线,用镊子把丝线劈成两半。
“绣牡丹得用劈线,线细了针脚才密,层次感才出来。”
她的动作不快,却格外稳,先在布料角落绣了朵小巧的牡丹,花瓣用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晕开,最外层的花瓣用深粉,中间用浅粉,花蕊则用金线勾勒,绣到花瓣边缘时,针脚特意留得短些,让花瓣看起来像沾着露水一样娇嫩。
绣完牡丹,她又顺势在旁边绣了几株弯弯的稻穗,金黄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着光,稻粒用打籽绣的手法,一粒一粒绣得饱满紧实,稻穗的弧度自然流畅,像是被风吹弯了腰。
两种图案搭配得恰到好处,牡丹的雍容衬着稻穗的质朴,既不突兀又显别致,看得绣娘们都屏住了呼吸。
“哎哟,这样绣就对了!”张婶一拍大腿,凑到跟前仔细看。
“牡丹是脸面,稻穗是咱的根,都离不了!
你看这花瓣,跟真的似的,连露水都绣出来了。”
李嫂也拿起针线试了试,照着安初夏的样子劈线,刚开始手指不听使唤,丝线总缠在一起,安初夏耐心地教她。
“劈线的时候要顺着丝线的纹路,别用蛮力,就像咱剥玉米皮似的。”
李嫂练了几遍,终于掌握了诀窍,在布料上绣了半朵牡丹,虽然针脚有些笨拙,却也有了几分神韵。
小莲看得心痒,也拿起针线跟着学,她年轻手巧,没一会儿就绣出了一株像样的稻穗,引得大家连声夸赞。
春妮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把裁好的布料分给大家,用粉饼在领口、袖口做好标记。
“领口绣牡丹,用深浅粉线晕色;
袖口绣稻穗,金线勾边;
衣襟上再绣朵小菊花,凑个‘富贵吉祥’的寓意。
咱们抓紧赶工,三天出十件样品,王干事还等着看呢!”
堂屋里的缝纫机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热闹了。
绣娘们分工明确,年轻些的负责踩缝纫机缝衣片,手脚麻利的张婶和李嫂负责绣花,春妮则来回巡查,一会儿指导这个劈线,一会儿帮那个定花样。
子轩也忙了起来,他在堂屋角落摆了张桌子,负责记账、分线,还特意去镇上买了几盏新的煤油灯,晚上给绣娘们照亮。
白天的堂屋,缝纫机的“咔嗒”声和绣花针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到了晚上,煤油灯的光晕映着绣娘们专注的脸庞,手指在布料上翻飞,丝线像彩色的溪流,在雪白的的确良上流淌。
张婶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她也顾不上扶,只是眯着眼睛绣牡丹的花蕊;
李嫂的手指被针扎破了,就用唾沫抹一下,贴上块胶布继续干;
小莲困得打哈欠,用冷水洗把脸,又坐回绣台前。
春妮每天都要检查每件衬衣的质量,有件衬衣的牡丹花瓣绣得不够饱满,她没舍得让李嫂返工,自己熬夜拆了重绣。
子轩看她熬得眼睛发红,就给她泡了杯浓茶,劝她歇会儿。
“你这样熬下去,身体该垮了。
绣娘们都用心着呢,不会出问题的。”
春妮喝了口浓茶,摇摇头。
“这是咱第一次接外贸订单,不能出半点差错。
王干事信任咱,香港客户等着收货,咱不能砸了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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