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小小灯笼
老先生从不推辞,摆上一张八仙桌,铺好大红纸,研好浓墨,握着一支大狼毫,根据每家的情况量身定做春联。给种庄稼的人家写“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给做小生意的人家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给有孩子读书的人家写“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写的时候,他眉头微蹙,手腕轻轻转动,笔尖在红纸上划过,留下苍劲有力的墨迹,墨香混着红纸的纸香,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有的是年轻人从镇上买回来的,印着烫金的福字。年轻人觉得印刷的春联更精致,福字上的烫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显得格外洋气。他们还会买些带有卡通图案的春联,比如印着小兔子、小老虎的,贴在自家孩子的房门上,引得孩子们围着看个不停。还有的年轻人会特意买些立体的福字挂件,挂在门楣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在跟来往的人打招呼。
门口的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这些灯笼大多是村里的妇女们一起扎的,用细竹篾做骨架,糊上大红的宣纸,再贴上剪好的金箔图案。有的灯笼上是大大的福字,有的是吉祥的纹样,还有的是“新年快乐”的字样。
风一吹,灯笼穗子就跟着摆,像红绸子在跳舞。穗子是用大红的丝线编的,长长的垂下来,末端还坠着小小的金铃。风大一点的时候,金铃就会发出“叮铃叮铃”的响声,清脆悦耳,与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交织在一起,成了张家坳春节特有的乐章。阳光透过灯笼的红纸,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灯笼的晃动,光影也跟着摇曳,像是在地上撒了一把跳动的碎金。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这香气是立体的,层层叠叠地包裹过来,让人刚醒过来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张家坳的春节,饭菜的香气是必不可少的,它不像城里饭店里的香气那样浓郁刺鼻,而是带着一种朴实的、温暖的烟火气,是家的味道。
有炖肉的醇厚,那是乡亲们把自家养的猪肉切成大块,放在锅里慢慢炖出来的,肉香里混着八角、桂皮、香叶的味道,厚重而绵长;有蒸馒头的麦香,是用自家磨的面粉蒸出来的,带着小麦特有的清香,纯粹而干净;还有炒青菜的清爽,是从自家菜园里刚摘的青菜,带着露水的湿气,炒出来后清香扑鼻,解腻又爽口。
混着淡淡的烟火气,那是柴火燃烧后留下的味道,带着一点草木的清香。
那是除夕夜里守岁时,火堆残留的味道。除夕晚上,家家户户都会在院子里点一堆柴火,一家人围坐在火堆旁,聊天、守岁。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着,照亮每个人的脸庞,也驱散了冬夜的寒冷。火堆里的木头慢慢烧成灰烬,留下温暖的余温,直到第二天清晨,还能闻到那淡淡的烟火气。
是独属于乡村春节的温暖味道。这种味道,是城里没有的,它藏在每一缕炊烟里,藏在每一顿团圆饭里,藏在乡亲们的欢声笑语里,刻在每个张家坳人的记忆深处。
这天,张家坳的乡亲们都有着默契的约定,这个约定不需要有人提醒,也不需要有人组织,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一代代传承下来。
这个约定已经延续了十几年,从老支书刚上任那年就开始了。那时候,张家坳还很贫穷,很多人家过年都吃不上一顿像样的团圆饭。有的人家男人在外打工,年底没能及时回来;有的人家孩子多,年货准备得简陋;还有的老人家孤身一人,过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老支书刚上任,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召集村里的干部商量,说:“咱们张家坳是个大家庭,过年就得热热闹闹的。我看这样,除夕过后,大年初一,大家都聚到我家来,每家带点自己做的饭菜,凑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也好让大家都能感受到过年的热闹。”干部们都表示赞同,乡亲们听说后,也都积极响应。就这样,大年初一聚在村支书家吃团圆饭的约定,就从那年开始,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大家要聚在村支书家,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这顿饭,不在于饭菜有多丰盛,而在于那份团圆的热闹和情谊。不管平时谁家有什么小矛盾、小摩擦,在这顿团圆饭上,都会烟消云散。
不管家里条件怎么样,每个人都会带点东西过来。条件好一点的人家,会带些炖肉、土鸡、米酒;条件一般的人家,会带些自己蒸的馒头、煮的鸡蛋、炒的青菜;就算是最困难的人家,也会带点自家种的蔬菜,或者拿几个自己腌的咸菜。
凑在一起,就是最丰盛的宴席。这些饭菜,带着每家的心意和味道,摆在一起,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可口。
村支书家的堂屋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为了这顿团圆饭,村支书和老伴儿前一天就开始忙活了。堂屋是村里最宽敞的屋子之一,平时用来召开村民大会,或者举办一些村里的活动,过年的时候,就成了大家团圆的场所。
地上的水泥地被拖把拖得发亮,能映出人影。老伴儿拿着一把湿漉漉的拖把,从屋门口一直拖到墙角,来来回回拖了好几遍,连墙角的缝隙都没放过。拖完后,她又拿了一把干抹布,蹲在地上,一点点地把地上的水渍擦干净。阳光照在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走在上面,鞋底都能感觉到滑溜溜的清爽。
墙角的蛛网都被仔细地扫掉了。村支书搬来一张梯子,爬上爬下,用一把长扫帚把墙角、房梁上的蛛网都扫得干干净净。那些蛛网在角落里藏了一年,沾了不少灰尘,被扫下来后,落在地上,成了一团团小小的灰尘球。老伴儿再用扫帚把这些灰尘球扫出门外,整个堂屋顿时显得亮堂了不少。
靠墙的位置摆着一盆茂盛的年桔,这是村支书特意从镇上买回来的。年桔象征着“大吉大利”,是过年必不可少的吉祥物。
年桔的叶子绿油油的,油光锃亮,像是被打过蜡一样。叶片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把整个花盆都盖得严严实实。村支书每天都会给年桔浇水、擦拭叶片,让它保持最精神的样子。
枝头挂满了小红灯笼,透着喜庆。这些小红灯笼是老伴儿亲手挂上去的,一个个小小的灯笼,像一串串红色的小果子,挂在绿叶间,格外醒目。
还有几串金色的福字挂件,穿插在绿叶间。福字挂件是用金色的卡纸做的,上面印着大大的福字,边缘还剪了精致的花纹。金色的福字与红色的灯笼、绿色的叶子相互映衬,把堂屋装点得喜气洋洋。
堂屋中央,一张巨大的圆桌被擦得锃亮。这张圆桌是村里的宝贝,承载了张家坳人十几年的团圆记忆。
这张桌子是村里凑钱买的,专门用来过年聚餐。十几年前,第一次组织团圆饭的时候,村里没有这么大的桌子,大家只能围坐在几张小桌子旁。后来,村里条件好了,老支书就提议大家凑钱买一张大圆桌,这样大家就能坐在一起,更热闹。乡亲们都积极响应,你五十,我一百,很快就凑够了钱,从镇上的家具店买了这张实木圆桌。
桌面是厚厚的实木,边缘被磨得光滑。十几年的时间里,这张桌子被无数人使用过,桌面被擦拭得越来越亮,边缘也被磨得圆润光滑,没有了最初的棱角。桌面上还留着一些浅浅的划痕,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张家坳人团圆的印记。
几条长凳整齐地摆在桌子周围,这些长凳也是村里一起买的,与圆桌配套。长凳是用结实的木料做的,坐上去稳稳当当。
长凳上还铺着干净的蓝布垫子。这些垫子是村里的妇女们一起缝制的,蓝色的粗布,上面绣着简单的花纹。铺在长凳上,不仅坐着舒服,也让整个堂屋显得更整洁。
就等乡亲们到来。阳光透过堂屋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圆桌和长凳上,留下温暖的光影,整个屋子都透着一种温馨的期待。
村支书和老伴儿一早就忙活起来,天刚蒙蒙亮,当村里的公鸡刚叫第一遍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起床了。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传来了动静。那是老伴儿扫地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还有村支书劈柴的声音,斧头落在木头上,发出“砰砰砰”的闷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预示着这一天的热闹即将开始。
老伴儿在厨房灶台前打转,厨房里弥漫着浓浓的烟火气。灶台是用泥土和砖块砌成的,旁边堆着整齐的柴火。
她系着一条藏青色的围裙,围裙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这围裙是她的宝贝,是女儿出嫁前给她绣的,已经穿了好几年,边缘有些磨损,但她一直舍不得扔。每次过年过节,她都会系上这条围裙,像是女儿陪在她身边一样。
手里拿着锅铲,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一边看着锅里的菜,一边还要留意灶膛里的火。灶膛里的柴火燃烧得很旺,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脸颊照得红彤彤的。
锅里炖着的肉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那是她今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炖的五花肉。她把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先用开水焯去血水,然后放进锅里,加入姜片、葱段、八角、桂皮等调料,再倒入适量的清水,用小火慢慢炖。
汤汁翻滚着,泡泡一个个冒出来又破掉,像是在锅里跳着舞。随着炖煮的时间越来越长,肉的颜色慢慢变得红润,汤汁也越来越浓稠,把肉的香气都锁在了里面。
肉香顺着锅盖的缝隙钻出来,飘满了整个院子,又顺着院子的大门飘出去,弥漫在村庄的空气里。路过的乡亲们闻到这股肉香,都会忍不住吸吸鼻子,笑着对村支书说:“老支书,嫂子的手艺又进步了,这肉香闻着就流口水啊!”
村支书则在门口张望,他穿着一双黑色的布鞋,站在自家的大门口,目光望向村口的方向。他知道,乡亲们很快就会陆续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这件中山装是他过年才舍得穿的新衣服,是儿子在城里给他买的,面料柔软,款式简洁。他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或者参加重要活动的时候才会拿出来穿。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笑意。他特意用梳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一点发油,让头发显得更精神。虽然脸上布满了皱纹,但那些皱纹里都透着开心和期待,像是盛满了阳光。
时不时抬手看看墙上的挂钟,挂钟挂在堂屋的墙上,是村里的老物件了。
挂钟是老式的,钟摆左右摇晃,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这挂钟已经用了十几年,走时依然很准。钟摆左右摆动,带动里面的齿轮转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像是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团圆倒计时。村支书听着这滴答声,心里充满了期待,盼着乡亲们能早点来,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顿团圆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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