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斗志

安初夏抱着厚厚的一摞纸往回赶，坐了两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走了三里山路，回到张家坳时，额头上都沁出了细汗。

长途汽车是绿皮的，车身斑驳，行驶起来“哐当哐当”响，座位是硬邦邦的木椅，坐久了屁股发疼。

车上挤满了人，有进城打工的农民，有去镇上上学的学生，还有走亲戚的老人，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食物的味道。

她把资料紧紧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挤坏了，一路上都没敢怎么动，直到汽车到站，才松了一口气。

从镇上到村里的三里山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她走得很小心，脚下的布鞋沾了不少泥土。

走到村口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远远地就能看到作坊的方向。

李强早就站在村口等她了，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看到她回来，赶紧迎了上去：“回来了？累坏了吧？”

他接过安初夏的背包，感觉沉甸甸的，心里一阵感动。

李强赶紧接过资料，触手冰凉，纸页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脆，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还有手绘的工艺流程图。

手绘的流程图用蓝色的墨水画的，线条有些模糊，但能清晰地看出每一个步骤。

他轻轻翻动着资料，生怕把纸页撕破了，嘴里不停地说：“太好了，太好了，有这些资料，我们的新品就有希望了。”

安初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陈教授还把他的实验笔记给我了，里面有不少有用的参数。”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递给李强，眼里带着期待。

他找了个铁夹子，把资料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固定在作坊的土墙边——那里正对着操作台，干活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

铁夹子是从镇上的五金店买的，银色的，很结实，能牢牢地把资料固定住。

他还特意找了块干净的布，把资料表面的灰尘擦了擦，又在资料旁边挂了一盏煤油灯，方便晚上看。

接下来的几天，只要一有空，李强就凑到土墙边看资料，手里攥着支铅笔，遇到关键的步骤就画圈，不懂的地方就打问号，厚厚的纸页上很快就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的铅笔是带橡皮的，用得很旧了，橡皮都快磨没了，批注的字迹有些潦草，却很认真。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就把问题记在小本子上，等安初夏来了一起讨论。

有好几次，安初夏来作坊送水，都看见他蹲在地上，对着流程图自言自语，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难题较劲。

地上放着一个小板凳，他却没坐，就那么蹲着，眼神紧紧盯着流程图，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温度参数，到底是多少合适呢？”

安初夏把水递到他手里，轻声说：“看不懂就问我，我跟老教授请教过几句。”

她知道李强的性子，认定的事情就会拼命去做，也心疼他这么辛苦。

李强抬起头，眼里带着红血丝，却笑着点头：“好，等我把这些理清楚了，就跟你琢磨。”

他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缓解了些许疲惫。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连日来熬夜看资料熬出来的，可眼神依旧明亮，充满了斗志。

首批小米粉丝的试生产，李强特意选在了惊蛰这天。

惊蛰这天，村里有个习俗，要吃梨，说是能润肺止咳，还能赶走害虫，保佑一年的收成。

早上，李强特意让妻子买了几斤梨，分给作坊里的工人和村里的乡亲们。

老辈人说，惊蛰万物醒，是开工的好日子，他也想图个好彩头，让新品类能顺顺利利地做出来。

村里的老人还特意给他送来了一挂鞭炮，说等试产成功了，放一放，冲冲喜。

为了试生产，作坊里特意新增了两台粉丝机。

这两台机器是李强托了好几个关系，才从县农机厂定制的，花了他大半年的积蓄。

他先是找了村里的村支书，村支书又托了镇上的干部，镇上的干部再跟县农机厂的负责人打招呼，前前后后跑了不下五趟，才把机器的事情定下来。

机器的成本不低，几乎花光了他之前卖小米糕和小米酒攒下的钱，妻子为此还跟他拌了几句嘴，说他太冒险了。

可他却坚持自己的想法，说：“想要把作坊做大，就得有投入，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机器运到村里那天，不少乡亲都围过来看热闹，看着铁制的机身泛着冷光，线条硬朗，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嘴里啧啧称奇：“这玩意儿真能做出粉丝来？”

有人用手指敲了敲机身，发出“咚咚”的响声，脸上满是好奇。

还有的孩子，扒着作坊的门槛，踮着脚尖往里看，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李强笑着应承：“肯定能，等试产成功了，让大家都尝尝鲜。”

他的心里也有些忐忑，毕竟是第一次做，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脸上却装作很有信心的样子，不想让大家失望。

开机前，农机厂的技术员特意来了村里，负责教大家操作。

技术员姓刘，二十多岁，穿着一身蓝色的工装，戴着一顶鸭舌帽，看起来很干练。

他是厂里的技术骨干，专门负责设备的安装和调试，这次是特意被派来的。

狗剩是第一个主动报名学操作的。

他是村里的年轻人，手脚麻利，之前在作坊里帮忙做小米糕，干活很勤快。

他家里条件不太好，父亲早逝，母亲身体不好，全靠他干活挣钱养家，所以格外珍惜在作坊里的工作机会。

为了学操作，他特意去镇上买了件蓝色的劳动布工装，穿在身上，精神得很。

这件工装花了他半个月的工钱，买回来那天，他高兴得晚上都没睡好，把工装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头边。

试生产那天，狗剩早早地就到了作坊，比平时早了一个多小时。

他先把作坊里的地面打扫干净，又把粉丝机的机身擦了一遍，确保机器干净整洁。

然后跟着技术员熟悉机器的各个部件——进料口、出料口、电源开关、温度调节钮，每一个都记在心里。

他还拿了个小本子，把技术员说的注意事项都记了下来，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很认真。

“进料的时候要慢，均匀点倒，不然粉丝容易断。”技术员一边演示，一边叮嘱。

他把着狗剩的手，演示如何把小米粉倒进进料口，力度要多大，速度要多快，都讲解得很详细。

狗剩认真地点头，眼睛紧紧盯着技术员的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的手心都出汗了，心里既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怕学不会，兴奋的是能学到一门新手艺。

狗剩认真地点头，双手紧紧握着进料口的木勺，眼睛盯着勺里磨好的小米粉，不敢有半点马虎。

木勺是用桃木做的，表面光滑，握在手里很舒服，是李强特意给他找的。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勺里的小米粉很细腻，呈乳白色，散发着淡淡的小米香。

机器启动的瞬间，“轰隆轰隆”的声响突然炸开来，震得屋顶的瓦片都微微发颤，作坊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震动起来。

屋顶的瓦片上，积着的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工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作坊里的窗户都被震得嗡嗡响，窗外的树枝也跟着摇晃起来。

狗剩吓了一跳，手里的木勺顿了顿，随即又稳住了心神，按照技术员教的，小心翼翼地把小米粉倒进机器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眼神紧紧盯着进料口，生怕出什么差错。

米粉顺着进料口滑进去，机器内部传来“咯吱咯吱”的研磨声，混杂在轰鸣声里，格外清晰。

那声音像是牙齿在咀嚼东西，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叫，很有节奏。

作坊里的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紧紧盯着机器的出料口，心里充满了期待。

“李哥，你看这温度对不对？”狗剩的声音被机器声盖得有些模糊，他特意提高了音量，朝着李强的方向喊。

他的嗓子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有些沙哑，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沾满粉沫的工装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工装前襟上的粉沫是白色的，和深色的印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看起来有些滑稽，却没人笑得出来。

李强正站在作坊中间，目光紧紧盯着粉丝机的出料口，听到狗剩的喊声，赶紧凑了过去。

他的脚步有些急促，心里也很紧张，生怕温度出问题。

他先看了看机器上的温度表，指针指在合适的区间，又伸出手，在机器的机身摸了摸，感受了一下温度。

然后又点了点头，朝着狗剩喊道：“温度没问题，你稳住节奏，慢慢倒粉！”

他的声音也很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毕竟这是试产的关键环节。

狗剩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更稳了些。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按照自己记的笔记，匀速地把小米粉倒进进料口，眼睛时不时地瞟一眼温度表，确保温度稳定。

没过多久，细细的粉丝就从出料口缓缓挤了出来。

粉丝是乳白色的，像细细的银丝，缓缓地从出料口垂下来，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刚成型的粉丝还是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小米香，软软的，落在旁边的冷水槽里，瞬间就定了型，颜色变得晶莹剔透，像水晶丝一样。

冷水槽里的水是从村里的水井里打来的，冰凉刺骨，粉丝一进去，就发出“滋啦”的轻微声响。

定型后的粉丝，颜色变得更透亮了，像水晶一样，在水里轻轻晃动。

李强眼睛一亮，心里一阵高兴，赶紧伸手捏了一根，手感滑嫩，带着微微的弹性，凑近鼻尖闻了闻，小米的清香扑面而来。

那香味很纯粹，没有其他杂味，是小米本身的香味，让他心里一阵踏实。

他的手指轻轻捏着粉丝，感受着它的弹性，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成了！”他忍不住低呼一声，脸上露出了笑容。

笑容很灿烂，像阳光一样，驱散了之前所有的紧张和忐忑。

作坊里的其他人也都围了过来，看着水槽里的粉丝，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真做出来了！这粉丝看着就好吃！”

有人也伸手捏了一根，放在手里把玩着，嘴里不停地夸赞：“这手感，这颜色，比城里卖的粉丝还强！”

还有的人已经开始畅想，粉丝卖出去后，能挣多少钱，脸上满是憧憬。

可高兴的劲儿还没过去，李强就发现了问题。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出料口，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后续挤出的粉丝开始变得粗细不均，有的地方粗得像筷子，有的地方细得像头发丝，更糟糕的是，有几根粉丝刚挤出来就断了，落在冷水槽里，散成了一截一截的。

粗的粉丝颜色有些发暗，细的粉丝则有些透亮，断成一截一截的粉丝漂浮在水面上，像一团乱麻。

看到这一幕，作坊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

“停！快停机！”李强的笑容瞬间消失，急忙朝着狗剩喊道，语气里带着急切。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丝慌乱，打破了作坊里的宁静。

狗剩听到喊声，赶紧伸手按下电源开关。

他的手有些抖，按下开关的瞬间，心里一阵紧张，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机器的轰鸣声渐渐平息，从响亮的轰隆声，慢慢变成低沉的嗡鸣，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那声音的变化，像一首激昂的乐曲突然停止，让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作坊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大家急促的喘气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每个人的呼吸都很沉重，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喘气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风依旧吹着，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的失败叹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粉丝机上，脸上的兴奋变成了担忧。

有人低着头，小声地议论着，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还有的人看着李强，眼神里带着询问，希望他能给出答案。

技术员皱着眉头，蹲在机器旁，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拆开出料口的模具仔细检查。

工具箱是绿色的，上面印着“县农机厂”的字样，里面摆满了各种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一应俱全。

他的动作很熟练，很快就把模具拆了下来，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他把模具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指摸了摸模具的出料孔，眉头皱得更紧了。

出料孔里沾着一些小米粉的残渣，他用指甲把残渣抠出来，放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身，把模具放在操作台上，脸色有些严肃。

“问题出在小米粉的粗细度上。”技术员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粉沫，语气肯定地说，“你这米粉粗的粗、细的细，颗粒不均匀，进料的时候就没法保证均匀，粉丝自然成型不好。”

他的语气很肯定，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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