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你连泼妇都不如
一个“您”字,道尽了司少亭心中澎湃的敬意。
他以落后一步的距离跟在沈寒熙的身侧。
看见沈寒熙脚前方有块拳头大的土块高出地面,他连忙上前去将那土块踢开,还提醒沈寒熙小心脚下。
六子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以往他也是这样跟在少爷身侧。
像清扫路障这样的事也都是他为少爷做。
可他是少爷的小厮,做这些理所应当啊,他家少爷做这些又算怎么回事呢?
看看亦步亦趋又毕恭毕敬地跟在沈寒熙身侧的身影,六子有种熟悉感,他的角色被替代了。
沈寒熙也侧目看了眼跟在自己身侧的身影,暗暗叹息一声,心中涌起些许利用他人的愧疚感。
他记得这小子曾对他的配剑十分感兴趣。
好巧,那把剑刚好是他为数不多的行礼之一。
他原本是想带着这把陪伴他杀敌无数的配剑进坟墓的。
现在他决定将这把见证了战场凶险的剑,送给身边这位司家小公子。
江家老宅这边已经围了不少役夫。
这些人都是被窑鸡那股霸道的香味吸引过来的。
再看看桌上除了窑鸡之外,还有几道其他菜色,香味虽不如桌上那只表皮金黄的烤鸡霸道,但看着也是色相极佳,味道想来也不会差。
“桌上那碗带着汤汁的,好像是菘菜吧?”
“就是菘菜,瞧着就让人想流口水。”
“同样是炖菘菜,差别怎能这般大!”
苏麦禾这顿饭准备了三菜一汤。
三道菜分别是窑鸡,野葱炒腊肉,清炒萝卜丝。
而汤,好巧不巧,正是役夫们今天的午饭,炖菘菜。
但跟官府准备的不见肉片和油星的炖菘菜不同,她的炖菘菜是用鸡汤打底,汤里面除了菘菜外,还有琥铂色的干菇,雪白如银丝的油面。
另外还有碧绿的葱花和鲜红色的枣片做点缀。
色香味俱全,热气中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真就如役夫所说,瞧着就让人想流口水。
再看看自己碗中清汤寡水的菘菜,大家心中都涌起种自己碗里的东西是猪食的感觉。
本来就没有几分食欲,如今再这么一对比,大家更是看都不想再看一眼自己碗里的东西了,都眼巴巴地瞅着桌上的三菜一汤。
苏麦禾对这结果一点儿都不意外,毕竟她准备这桌菜,原本就是“别有用心”。
此时听着众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她笑着招呼众人:“相聚就是缘,诸位大哥大叔,若是不嫌弃的话,坐下来一起吃吧。”
谁都知道这是客气话,一群大叔大哥自然不会真厚着脸皮坐下享用,纷纷客气的推拒。
但大家也都舍不得离开,聚在院门外面,闻着从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咽口水。
还有人吸一口香味,啃一口窝窝头,好像这样自己手里的窝窝头就能好吃一些似的。
但也有人犯酸,阴阳怪气地说道:“小娘子家中的生活水准当真是好,这不年不节的,都吃上三菜一汤了。”
粗喉大嗓。
仔细听的话,似乎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苏麦禾下意识地循声望去,迎面就望进一双阴狠的眼眸中。
再看看对方鼻梁上那道蜈蚣一样扭曲狰狞的伤疤,苏麦禾心中一跳,全身神经陡然紧绷起来。
她戒备地望着这人。
陈屠夫见她发现了自己,索性也不藏了,从人群中站出来,冷笑道:“怎么,我哪句话说错了吗?眼下不年不节的,小娘子家的饭桌上就这么丰盛,可不就是家中富裕?就是不知道,小娘子家中的男人是做什么大生意的,这般有钱?”
苏麦禾:“……”
方才的兴奋一扫而空。
苏麦禾脸上的表情凝固住。
财不露白。
这句话对他们孤儿寡母来说更为重要。
因为会引起某些心怀叵测之徒的觊觎。
苏麦禾并不意外陈屠夫会跳出来挑拨是非。
从她知道陈屠夫也被征调来修建码头的那刻起,她就已经将此人列为埋在干柴中的炸弹,也做好了要跟陈屠夫斗智斗勇的准备。
她只暗恼自己疏忽大意,只想着做几道硬菜把人吸引过来,好让大家知道她厨艺不错,为后面她摆摊卖饭做预热。
结果她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环境。
她现在就是一个乡下寡妇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日子本该过得清贫才是,有肉也该关起门来吃,实在不该这般张扬。
可眼下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懊恼也无济于事。
苏麦禾微微蹙起眉头,正思索要如何化解陈屠夫的刁难,正捧着大鸡腿啃得满嘴流油的江怀瑾,闻言放下手里的鸡腿,说道:“我爹没做生意,我爹死了,是为朝廷打仗死的。”
苏麦禾一听,绷紧的神经骤然就是一松。
本朝皇帝极为重视军中将领,凡是以身殉国者,除了发放高额抚恤金外,其家中妻儿也会得到朝廷的照拂。
这就跟后世国家优待烈士家属是一个道理。
江怀瑾这话,等于是在问众人:你们要欺负我们吗?我爹可是为国捐躯的大英雄哦。
果然,小家伙这话说出来,人群中原本有些不怀好意的眼光,一下子黯淡了。
苏麦禾则配合着小家伙的话,长叹一声,放下筷子,然后又举起袖子掩住面颊低声啜泣。
她死了男人。
她应该伤心哭泣的。
大丫二丫相互看一眼,也都红了眼圈,大丫无声抹泪,二丫张开嘴巴嗷嗷大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往下滚落。
但跟苏麦禾哭不出眼泪,需要借衣袖挡脸的假哭不一样,姐妹俩是真哭。
她们想爹了。
尤其是大丫,作为爹的第一个孩子,她享受到了来自爹娘真心实意的疼爱和呵护。
记忆中,爹忙完一天的农活,每次归家来都会给她带一个小礼物。
有时候是一捧山野间盛开的野花。
有时候是一川酸酸甜甜的野果子。
……爹还给她抓过一只兔子。
她把兔子养得又肥又大,白白净净的,村里人都夸她把兔子养的好,爹也骄傲地跟村里人炫耀说他的闺女天底下第一好。
可惜后来,奶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悄悄把兔子杀了,等她知道,她的兔子已经变成了餐桌上的一道菜。
她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爹搂着她说一定再抓只兔子给她。
可第二只兔子还没抓到,爹就走了……
大丫越想越伤心,也跟大丫一样痛哭起来,眼泪哗哗往外涌,擦都擦不完。
二丫对亲爹的记忆要淡一些,毕竟爹走的时候她还小,又是家中第二个孩子,没尝过被爹娘独宠的滋味。
她本来都止住难过了,结果大丫这么一哭,她又难过起来,哭得比先前还要大声。
苏麦禾听着姐妹二人的哭声,知道姐妹俩这是真想念爹了。
她忙一手一个将姐妹俩搂进安慰。
“好孩子,不哭了,娘还在呢。”
“你们的爹那么疼爱你们,他若是在天有灵瞧见了,肯定也不舍得你们这么伤心难过。”
哪有孩子不想念爹娘的啊。
她爸妈那样对她,可她夜深人静的时候,不也还是会忍不住想他们吗?
就是不知道了,她死了,爸妈会不会想念她这个女儿。
……哪怕是看在她留给他们的那些遗产的份上呢?
苏麦禾越想,心头越酸涩。
她也忍不住红了眼圈,眼泪往下滚落。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心中升起些许愧疚,纷纷恼怒地看向陈屠夫,怪他不该提及娘几个的伤心事。
陈屠夫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
他颇为恼怒地瞪向坏他好事的江怀瑾。
在他的预想中,一个乡下无知妇人,肯定没见过什么世面,遇上点儿事儿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哪曾想半路上冒出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坏了他的好事。
他的面相本就凶狠,这么一瞪眼,看起来就更像青面獠牙鬼了。
江怀瑾有没有被吓到不知道,但是苏麦禾却怒了。
一个大男人,欺负一个五岁大的小孩儿,真是好大的出息!
她站起来,挡住陈屠夫的视线,目光冰冷地望着对方:“这位大哥,我不知道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但是我能听出来,你对我们娘几个有很大的敌意,请问,我们是哪里得罪过你吗?”
“……”陈屠夫自然没脸将原本要娶她的那档子事说出来。
五十两银子娶一个寡妇回家,还点名了要人家把两个女儿也一并带过去,明眼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丢不起那个脸。
可他也不甘心就这么让苏麦禾问住,假笑一声,说道:“小娘子想多了,我们之间素不相识,能有什么恩怨,我就是见小娘子家的饭桌上菜肴丰盛,所以才好奇一问……没想到勾起了小娘子的伤心事,倒是我的不对了,我给你配不是。”
说罢,当真拱手给苏麦禾作了个揖。
苏麦禾有些失望,她原本还想借此机会捅出陈屠夫跟江家的那笔龌龊交易。
如此以来,码头上的人就都知道了陈屠夫对她有旧怨,陈屠夫忌惮于这份共知,便不敢再轻易对她出手。
毕竟她要是出事了,第一个受怀疑的就是陈屠夫。
可惜啊,这个杀猪佬,瞧着粗枝大条的,没想到脑子却是清醒的很,不进套。
“不过小娘子,既然你男人都死了,你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还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好,可真是有本事啊!”
陈屠夫到底不甘心。
一句“有本事”说的意味深长。
说完后,他还毫无忌惮地上下打量苏麦禾,脸上带着暧昧不明的笑。
苏麦禾立刻秒懂他的意思,恨不能端起盘子砸这人脸上去。
乡下人的日子本来就过得清苦。
她一个死了男人的寡妇,还带着三个孩子,日子只会比寻常人过得更加清苦才附合常理。
偏偏她家的饭桌上又是鸡又是肉,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她是靠某些不入流的手段,从其他男人那里哄骗银钱,才能过上这么好的生活。
死杀猪佬几句话,就把她按在了“娼妇”的板凳上面,实在可恶又可恨!
苏麦禾袖子下的拳头攥紧,想活撕了陈屠夫的心思都生出来了。
但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乱,一乱就中了陈屠夫的奸计。
自古以来,男女关系这种事情,从来就难以讲清楚。
解释得越多,别人越是觉得你在欲盖弥彰。
何况她寡妇的身份在这件事上,本来就处于劣势。
苏麦禾暗暗轻吐呼吸调整气息。
片刻后,她摇头道:“这位大哥,你说错了,我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能活着不饿死,就不错了,哪有什么大本事。”
不等陈屠夫开口,她又说道:“我今天之所以给孩子们做这么多好吃的,是因为今天皇帝的龙恩,眷顾到我们这里来了。”
在场的役夫中,有一多半都是当过官的。
此时听苏麦禾这么说,皆是大吃一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龙恩啊!
那是何等稀缺之物,怎么会降临在一户农家头上来?
这妇人竟敢胡说八道,假借龙恩壮势,真是好大的胆子!
陈屠夫先是一愣,紧接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指着苏麦禾嘲讽道:“你一个乡下妇人,也敢说自己得到了龙恩眷顾……说谎前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这次苏麦禾没再忍着,她拿起盛汤的勺子,啪地一下,打在陈屠夫指过来的手指上。
她下了狠力。
饶是陈屠夫这种体型魁梧的壮硕汉子,手指头被这么狠狠砸了下,此时也疼得龇牙咧嘴,跳脚骂道:“泼妇……”
“你才是泼妇,你连泼妇都不如,至少泼妇撒泼之前好歹还占三分理,你一分理都不占,上来就撒泼打滚往人身上泼脏水!”
“你说说你,这么大一个老爷们,心眼儿却比芝麻绿豆粒儿都小,见我们吃得好,张口就往我身上泼脏水,你可真有脸啊,也不嫌臊得慌!”
“像你这样的人,说你是泼妇,都侮辱了泼妇这个词!”
苏麦禾打断陈屠夫的叫嚣,不客气地骂回去。
真是好啊,不用揭开那桩龌龊事,也能束缚住陈屠夫的手脚。
要知道,她这一打,再一骂,就算是当着众人的面跟陈屠夫结下梁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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