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问剑太玄（中）

太玄仙尊足踏剑步，足下泛起圈圈剑纹涟漪，气息较之当年交手时，沉凝几分，隐隐透出破而后立、锋藏于内的圆融之意。

　　太玄仙尊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剑宗长老，又落在天剑、鸿烈几人身上，眼底掠过一缕难以捉摸的厉芒。

　　旋即，太玄仙尊目光转向李长风，苦笑道：“李道友，别来无恙，宗门管教不严，竟出此等败类，实乃本尊之责！”

　　话到半途，太玄仙尊面色沉凝，话锋一转：“然，太玄剑宗立世之基，在于剑心傲立，不容亵渎；今日道友持证问罪，理所应当，可，兵围山门、欲行搜查，已触本宗底线！”

　　话音刚落，太玄仙尊目光陡然变锐，傲然道：“我剑宗子弟纵有罪愆，亦当由门规裁断，李道友若执意越俎代庖！”

　　“哦！如何？”李长风笑着接茬。

　　“那便先问过本尊手中之剑！”太玄剑尊厉声一喝，言辞铿锵，不容置喙，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护短之意。

　　显然纵使铁证如山，太玄仙尊亦不容外人践踏太玄剑宗百万年积威，尤其在他破关而出、剑道再进一步之际。

　　闻言，李长风不怒反笑，好似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点头道：“好一个‘剑心傲立’，太玄道友，北境寒渊一战，我族儿郎血染星空，陨落无数，皆因内鬼勾结外敌所致，证据确凿，直指剑宗几位高层长老，一句‘门规处置’，就想轻描淡写揭过？”

　　话音落下，李长风踏前一步，现身太玄仙尊三丈跟前，周身无凌厉剑气迸发，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涵盖乾坤的磅礴道韵弥漫开来，悄然抵住太玄仙尊的傲然剑意。

　　“太玄道友欲以剑论理，那便论一论！”李长风直视对方，释然笑道：“当年一战，三招对弈，尚未能尽兴；今日，便在贵宗斗剑台上，你我放手一搏；李某若胜，剑宗须无条件配合仙府调查，涉事者一律交由律殿，依仙域铁律论处；太玄道友若胜，此事就此作罢，仙府从此不再追究，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万众哗然。

　　将内应之责，宗门存续前程，乃至仙域格局，系于一场斗剑胜负，此等气魄，令在场修士心神为之震荡。

　　太玄仙尊瞳孔微缩，深深看了李长风一眼，知晓其要以手中之剑，定太玄大势，顿时骑虎难下。

　　太玄仙尊心念电转，避战，则剑宗威信扫地，日后难立仙域；应战，李长风神通莫测，自己闭关有所得，胜负仍在两可之间，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迟疑不决，有损剑道！

　　“好！”太玄仙尊面色一冷，气息一变，迎着李长风的目光，欣然应下：“便依李道友所言，请移步斗剑台！”

　　“宗主！”天剑长老等人面色骤变，欲上前劝阻。

　　太玄仙尊袍袖一拂，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剑意压下众人，目光扫过诸人，凝声道：“此乃剑宗存续之战；胜，则涤荡污秽，剑心重明；败，亦无愧剑骨。”

　　言毕，太玄仙尊不再多言，化作一道纯粹剑光，直射剑宗深处的斗剑台。

　　李长风微微一笑，身形如清风散去，下一瞬，已立于斗剑台上空。

　　无数剑宗弟子、仙府卫士、各方观战修士纷纷驾起遁光，如潮涌向斗剑台四周山峰云台，屏息观战。

　　此战，将定太玄仙域未来千年气运。

　　斗剑台踞孤峰之巅，通体以“试剑黑曜石”铺就，广逾百里，经百万年剑气淬炼，石面光滑如镜，隐有无数细微剑痕流转，自成肃杀场域。

　　台周九九八十一根擎天剑柱，此刻随太玄仙尊意念而动，亮起玄奥阵纹，升起一道半透明淡金屏障，隔绝极道交锋余波，护住周遭山川。

　　太玄仙尊立于台心，素白剑袍猎猎，并指如剑，向天虚引。

　　“铮！”的一声深沉剑鸣自九幽传来。

　　下一刻，太玄剑宗身前虚空裂开缝隙，一柄黝黑宽厚、长四尺三寸的古朴长剑浮现，剑身尚未全出，厚重如大地、森寒似玄冰的剑意弥漫四方；剑柄处隐约盘绕黑水玄龟之影，道韵天成——正是太玄剑宗镇宗道剑之一：八阶上品，黑帝道剑！

　　黑帝道剑现世，太玄仙尊气息再变，由圆融内敛转为统御八荒的帝者威严，其剑诀一转，遥指剑宗禁地—剑冢。

　　“剑冢万灵，听吾号令，现！”

　　“嗡嗡……！”剑冢深处，万剑齐鸣，如海潮奔涌。

　　刹那间，无数流光冲天而起——灵器、法器、道器，乃至陨落先辈遗剑，何止十万，如受感召，汇成璀璨剑河，横贯长空，盘旋于斗剑台上，鸣声既欢且肃。

　　一柄柄灵剑，道剑吞吐剑意，或炽烈，或冰寒，或轻灵，或厚重……，杂而不乱，在黑帝道剑统御之下，隐隐凝为一体。

　　太玄仙尊握剑斜指，缓缓划出玄奥圆弧，口诵真言：“黑水载物，厚德载剑；太苍寂寥，万古同尘——太苍剑域，开！”

　　下一刻，以黑帝道剑为核心，十万剑河炸散为光点，融入骤然扩张的苍茫剑域，域中景象顿变：苍茫天地，时间似凝，空中悬浮无数剑影，大地流淌粘稠如黑水的迟缓剑气，万物归寂、时光朽坏之道韵笼罩四方，将李长风瞬间吞没。

　　太苍剑域现世，借黑帝道剑之威、剑冢万剑之势，此域之凝实、厚重、杀机，……，剑域中，太玄仙尊即主宰，万剑为其手足，苍茫剑意无孔不入。

　　李长风感受周身侵蚀神魂的苍茫剑道，神色从容，抬眼望向空中沉浮剑影，及域外持剑如帝的太玄仙尊，嘴角微扬。

　　“剑冢万剑为凭，黑帝道剑为引，布此太苍剑域……道友闭关所得，果然非同小可。”李长风轻声点评，随即并指一点虚空，轻笑道：“然，剑道浩瀚，岂囿一域？李某亦有一山，请道友品鉴。”

　　话音一落，李长风袖袍轻荡。

　　“锵！”的一声清越剑鸣自袖中乾坤而起，初如雏凤，继化万龙齐吟，一座巍峨古朴的灰蒙剑山虚影自其身后浮现，轰然落地—万剑山！

　　山体之上，万剑林立：灵剑、道剑…密如繁星，万剑齐震，嗡鸣对抗太苍剑域中的剑器虚影。

　　“剑，起。”李长风并指一挥。

　　“嗖嗖嗖……”一柄柄道剑，，剑山之中飞鞘而出！

　　赤焰拖尾，寒潮卷空，土剑如岳，金剑裂风，木剑生辉……五行轮转，阴阳相济，更有雷霆、冰雪、疾风、光明、黑暗诸般特异道剑夹杂其中。

　　万剑循混沌道源为枢，演化混沌初开、清浊分立、万物化生之象，一柄柄道剑的剑身蒙灰蒙气流，似能吞噬万法，又可衍生万象。

　　下一刻，万剑洪流，悍然撞入太苍剑域！

　　“嗤嗤——！”

　　“钉钉，铛铛……！”

　　……

　　灰暗剑域中，剑意厮杀，道韵对冲。

　　太苍寂灭剑意如潮涌至，欲蚀万剑，万柄道剑混沌气流流转不息，转化苍茫剑意，剑威只增不减，十万剑器虚影自域中凝聚，化作凌厉剑光迎击，双方对撞，金铁交鸣如暴雨击叶，灵光，剑芒碎屑四溅。

　　黑帝道剑统御之下，剑阵精妙，或绞杀，或围困，或突刺，尽显太玄百万年剑道传承。

　　万剑山之剑，轨迹难测，在混沌道源统摄下，生生不息，变化无穷；火冰交融爆烈，土金相辅攻防，木剑牵引扰敌……万剑如活物，演化不息，将太玄剑阵一一拆解、反制。

　　……

　　斗剑台外，十余万观者目眩神驰，为之迷醉。

　　“万剑对万剑……这才是真正的剑道争锋！”

　　“太玄仙尊借剑冢底蕴、黑帝道剑之威，布此剑域，已达极道之巅！”

　　“李仙尊万剑山竟能统合万性，演化混沌生灭，以混沌御万剑，闻所未闻！”

　　“二人剑道造诣，已臻化境！”

　　“好可怕的剑势！”

　　“剑意太过犀利，不可久视，会伤神魂！”

　　……

　　太玄仙尊立于域心，面色凝重，察觉太苍剑域竟在混沌万剑冲击下渐显不稳——那灰蒙气流，不仅克制苍茫剑意，更在不断同化其域中剑意。

　　太玄仙尊眼中厉芒一闪，高举黑帝道剑，倾注全身剑元，引动域中十万剑器之力，发出至强一击：“太苍寂灭，万剑归宗——斩！”

　　黑帝道剑劈落，黑寂剑罡横贯剑域，宛若天倾，所过之处，空间呻吟，时间似断，万物归于苍茫无序之剑意。

　　面对此击，李长风眸光湛然，身后万剑山与己身似融为一，并指如剑，向前轻刺，吐字如雷：“混沌演道，万法归无——破。”

　　万剑洪流倒卷，于指尖疯狂汇聚、融合归一，亿万剑光、无穷剑意、诸般属性，在混沌道源统御下，化作一道丈许长短的灰蒙剑芒——终焉归墟之剑意。

　　下一瞬，灰蒙剑芒撞上灰黑剑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唯一声低沉闷响，碰撞之处，空间寸寸碎裂，迅速被两股绝强剑意强行弥合，如此反复，生生灭灭。

　　斗剑台上，八十一根擎天剑柱剧颤，阵纹明灭不定，淡金屏障荡起层层涟漪，几欲破碎。

　　太玄仙尊身形微晃，眼中掠过一丝惊然，没想，自己倾注剑域之力，竟被那道灰蒙剑芒如此轻松抵住！

　　“好一个混沌演道！”太玄仙尊心中凛然，手中黑帝道剑再震，绝然道：“李道友，再接一剑！”

　　话音未落，太玄仙尊身形骤撤百丈，右手握剑竖于胸前，左手并指抚过剑脊，急掐剑诀：“太鸿之始，鸿蒙未分；玄黄初判，剑开清浊！”

　　“太鸿剑道，现！”

　　话音落下，太玄仙尊身后虚空陡然扭曲，一尊高达三千丈的巍峨法相轰然凝聚。

　　此法相通体玄黄二色交织，上半身清光流转，如天穹高远；下半身浊气沉凝，似大地厚重，法相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眸子灿若晨星，其右手虚握，掌中并无实质剑器，唯一道介于虚实之间的“太鸿剑意”徐徐凝聚——此意非金非铁，乃鸿蒙初开那一道划分清浊的“界线”所化，蕴含创造与毁灭之双重剑韵。

　　太鸿法相现世，天地灵机疯狂汇聚，玄黄二气自虚空垂落，汇入太玄仙尊的法相之中。

　　“太鸿一剑：剑分清浊！”太玄仙尊真身与法相同步动作，黑帝道剑向前轻轻一划。

　　下一刻，一道玄鸿剑芒疾驰，化作一道横贯天地的恢弘剑罡；剑罡左半清光湛然，右半浊气厚重，清浊交汇处迸发无尽开辟之力，所过之处，空间被整齐地一分为二，左侧化作纯粹清灵之域，右侧沦为厚重浊沉之地，清浊不犯，泾渭分明。

　　此剑已超脱寻常杀伐，直指大道本源，若被斩中，修士道体将被强行“拆分”，为清灵神魂与；浊沉肉身两部分，神魂无依，肉身无主，道基立毁！

　　李长风眸光微凝，身后万剑山嗡鸣剧颤，万剑齐齐归鞘，右手虚抬，身后凝聚成一尊同样高达三千丈的巍峨法相—混沌道树！

　　树冠遮天蔽日，枝干如虬龙盘结，根系扎入无尽虚空，三千六百丈树身流转灰蒙道韵，八十七片树叶皆闪烁不同道则光华：太始、太微、纯阳、槃凤、五行、风雷……万法归一，归于此树。

　　混沌道树法相现世，天地陡然一静。

　　太鸿法相所引动的玄黄二气、清浊道韵，触及混沌道树散发的灰蒙气流，如溪流汇入瀚海，悄然融入，不起波澜。

　　“混沌未分时，何来清与浊？”

　　李长风轻声一笑，心念微动，身后混沌道树之主枝尖端，一片混沌道叶大亮，一道圆融无瑕的混沌剑气，迎向清浊剑罡。

　　下一刻，奇异景象发生，清光与浊气触及混沌剑气，如倦鸟归林，纷纷融入灰蒙光华之中，那道划分清浊的“界线”模糊、重归鸿蒙未判时的混元状态。

　　不过三息，横贯天地的清浊剑罡彻底消散，化作一片朦胧混沌之气，被混沌道树根系悄然吸收。

　　太玄仙尊似早有所料，面色不变，剑诀再变。

　　“太鸿第二剑：玄黄立世！”

　　太玄仙尊手中黑帝道剑高举，太鸿法相双手虚握，玄黄二气自天地四方奔涌而来，在法相掌中凝聚成一柄长达千丈的“玄黄巨剑”。

　　此剑剑脊玄黑，如大地厚重，剑锋明黄似天穹高远，剑身流转开天辟地、定鼎乾坤的无上道韵。

　　太玄仙尊与法相剑身同步挥剑斩落。

　　玄黄巨剑劈下，剑锋所过，虚空竟浮现山川虚影、江河轮廓、城池楼阁……仿佛一剑之下，一方真实世界，将对手镇压于这“玄黄世界”之中，永世不得超脱。

　　剑未至，恐怖剑韵笼罩李长风，虚空固化，法则重塑，似要将他强行纳入这一剑开辟的“世界”规则之内。

　　李长风抬眸，混沌道树法相三千六百丈树冠齐齐亮起。

　　“混沌之中，无天无地，何来世界？”

　　“归源。”

　　李长风双手剑决再变，混沌道叶震颤，喷薄出一道灰蒙气流，万流归宗，化作一道混沌剑气再迎玄黄巨剑。

　　玄黄巨剑寸寸崩解，化作玄黄二气，被混沌剑气吸纳，抵消。

　　两剑无功，太玄仙尊面露无奈之色，深吸一口气，周身剑意攀升至顶峰。

　　“李道友神通深不可测，本座佩服！”太玄仙尊声音沉重，凝声道：“然，本尊此次闭关，所悟剑道之极，太鸿第三剑——亦是本宗立道之基，太玄一剑。”

　　“此剑无名，因太玄之道，本就无名。”

　　太玄仙尊松开了黑帝道剑。

　　道剑悬于身前，嗡鸣震颤，似在欢悦，又似在哀鸣。

　　太鸿法相亦松开玄黄巨剑，双手合十，身形开始虚化，化作纯粹剑意，与太玄仙尊真身融为一体。

　　这一刻，人、剑、法相，三者归一。

　　太玄仙尊身形浮空，升至斗剑台上方千丈，周身再无半分烟火气，唯有一道纯粹到极致、凌厉到极致的“剑意”在徐徐凝聚。

　　这剑意，不属五行，不涉阴阳，不依时空，好似自剑道诞生之初便存，是万剑之源，亦是万剑之终。

　　斗剑台外，所有剑修——无论修为高低——手中长剑齐齐悲鸣，剑身低伏，如朝拜剑中至尊。

　　就连李长风万剑山中的诸多道剑，亦发出轻微颤音，似在共鸣，又似在畏惧。

　　太玄仙尊双手虚合，那道无名剑意于掌间凝聚成一柄三尺长的“虚无之剑”，剑身透明，唯剑锋处流转一点寒芒，那寒芒似能刺穿万古，寂灭诸天。

　　“此剑，乃本尊毕生剑道所凝。”太玄仙尊声音缥缈，似从万古传来，看着李长风郑重道：“请李道友品鉴！”

　　话音落，太玄仙尊挥剑而斩，将手中“虚无之剑”轻轻一递。

　　李长风面色首次凝重，真身踏前一步，与身后混沌道树法相融合。

　　下一刻，道树主干之中，李长风身影显现，双目左赤右灰，混沌道眸浮现，双手虚握，自道树核心处抽出一柄“剑”。

　　此剑非金非玉，通体由混沌气流凝结而成，剑身流淌万法道韵，剑锋处一点灰蒙光华凝若实质，正是混沌道源显化之剑：混沌之剑。

　　李长风持剑，向前刺出。

　　这一刺朴实无华，唯有混沌归源、万法皆寂的真意。

　　两柄道剑于虚空相遇，剑尖对剑尖。

　　“叮——”

　　一声清越剑鸣，如雏凤初啼，响彻寰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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