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麊泠夜
麊泠县城外十里,有个叫李老三的佃农。
他这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最远也就是去过一次郡城,那还是十年前给东家送租子的时候。
李老三不识字,不知道天下大事,只知道种地、交租、养活一家老小。
但这几天,他发现不对劲了。
先是三天前,有溃兵从北边逃回来,说是郡尉桓邻带兵去打零陵军,结果被打得大败,死了好几千人。
那些溃兵衣衫褴褛,有的身上还带着伤,血把衣服都染透了。他们丢了武器,丢了甲胄,连鞋都跑丢了,光着脚在官道上踉跄着往城里跑。
李老三在田里看到这一幕,吓得连锄头都扔了。
"这是……打仗了?"
旁边的邻居老张也看到了,脸色发白:"完了,完了,打仗了,咱们又得遭殃了!"
"遭什么殃?"李老三问。
"你傻啊!"老张急道,"打仗之后,官府肯定要加赋!加赋之后,肯定要征粮!征粮之后,肯定要抓壮丁!你家老大都十六了,正好被抓去当兵!"
李老三一听,腿都软了。
老大才十六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要是被抓去当兵,还能活着回来吗?
"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老张叹了口气,"藏呗,把人藏起来,把粮藏起来,能躲一天是一天。"
李老三回到家,把这事跟老婆说了。
老婆听完,当场就哭了:"老大还这么小,不能让他去当兵啊!"
"我知道,我知道。"李老三也急,"但往哪藏?"
"地窖。"老婆抹着眼泪说,"咱家后院不是有个地窖吗?当年你爹挖的,说是防兵祸的。把老大藏进去,再把家里的粮食也藏一些进去。"
"对,对,地窖!"
李老三立刻开始行动。
他让老大钻进地窖,又把家里仅剩的半袋粮食,还有几件能换钱的衣服,都塞了进去。
"老大,你在里面别出声,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李老三叮嘱着,"等风头过了,爹再叫你。"
"爹……"十六岁的儿子眼眶红红的。
"别哭,爹会没事的。"李老三强撑着笑了笑,"照顾好你娘和你弟弟妹妹。"
说完,他盖上了地窖的盖子,又在上面堆了些杂物,掩盖住。
老婆抱着两个更小的孩子,躲在屋里,不敢出声。
李老三自己坐在堂屋里,等着。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该来的,总会来。
天黑了,城外突然亮起了连片的火光。
李老三走到门口往外看,只见远处的官道上,火把连成一片,绵延数里,看不到尽头。
那是军队。
而且是大军。
李老三的腿又软了。
这么多人,这是要打进城了吗?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支军队并没有进城。
他们在城外扎营,立寨,布防,火把照得城外亮如白昼。
"怎么不进城?"李老三喃喃自语。
旁边的老张也出来看了,脸色更白了:"这不对劲啊,军队一般都是直接进城的,怎么在城外扎营?"
"会不会……会不会是要围城?"
"围城……"老张打了个寒颤,"那咱们岂不是要被困死在城里?"
两人站在门口,看着城外的火光,心里越来越慌。
夜深了,城里却不安静。
远处,偶尔传来尖叫声,还有短促的厮杀声,很快又归于死寂。
李老三缩在屋里,背靠着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不敢点灯,也不敢出声,只是一遍遍在心里祈求——
进城的军士,千万别发现地窖。
千万别发现老大藏在里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李老三靠着墙,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
梦里,兵来了,踹开了他家的门,翻箱倒柜,找到了地窖,把老大拖出来,绑走了。
老婆哭着求饶,被一脚踹倒。
两个小的也在哭,被兵一把抓起来,扔到一边。
李老三想冲上去,但身体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啊!"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天,已经亮了。
李老三颤抖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街上,很安静。
没有兵,没有厮杀声,甚至连平时常见的巡逻队都没有。
这反常的安静,让李老三更加不安。
他正要关上门,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李老三躲在门后,从门缝往外看。
一支军队,列队从街上走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披甲执戟的将领,神色冷硬,不怒自威。面色黝黑,凶面虬髯,看起来极其凶悍。
他身侧,却跟着一个极不协调的人——
面相奇丑、身形单薄、穿着文士衣冠的书生。
那书生脸很长,下巴突出,鼻梁塌陷,眼睛细小,丑得让人过目难忘。
但偏偏这张丑脸上,神采飞扬,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
真正让李老三腿软的,是后面那些军士——
不少人的长枪上,挑着尚未干透血迹的人头。
李老三仔细一看,认出了其中几颗——
那是平日里在乡中横行、欺压百姓、连县令都要让三分的士族豪强!
李家的大少爷,那个动不动就打人的恶霸。
陈家的管事,那个每年收租都要多收三成的狠角色。
还有王家的护院头子,前年为了一块地,活活打死了村里的老刘。
这些人的头颅,现在就挑在枪尖上,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表情凝固在惊恐和不甘中。
鲜血从断口处滴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朵朵暗红的花。
李老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紧紧抓着门框,才没有瘫倒在地。
这一刻,城中鸦雀无声。
所有躲在屋里的百姓,都透过门缝、窗户,看着这支军队走过。
没人敢出声,没人敢动。
只有脚步声,整齐划一,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咚、咚、咚……"
队伍走到了县衙门口,停了下来。
那个丑书生走上前,扯开嗓子喊:"麊泠县令何在?出来说话!"
县衙的大门紧闭,没有回应。
"县令若是不出来。"丑书生冷笑,"那我们就进去请了!"
话音刚落,几个壮汉上前,一脚踹开了县衙的大门。
"砰!"
大门应声而倒,扬起一片尘土。
士兵们鱼贯而入,很快就把瘫坐在堂上、吓得脸色惨白的县令拖了出来。
"你,你们是什么人?"县令颤抖着问。
"零陵军。"丑书生说,"奉交州刺史刘度之命,收复交州。"
"零,零陵军……"县令瘫在地上。
"召集百姓。"丑书生命令道,"我有话要说。"
士兵们立刻敲响了县衙的铜锣,又在街上大声喊:"所有百姓,立刻到县衙前集合!零陵军有话要说!"
锣声和喊声,打破了城中的死寂。
百姓们颤颤巍巍地从家里走出来,聚集到县衙前的空地上。
李老三也被老婆推着出了门,跟着人流往县衙走。
他边走边想,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零陵军打进来了,肯定要屠城,要抓壮丁,要抢粮食……
他想着想着,腿都在发软,几乎走不动了。
到了县衙前,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百姓们站在那里,一个个脸色惨白,不敢抬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那个丑书生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账册:
"交州自汉设郡以来,本为朝廷要地。然而士家盘踞,士族连横,侵田夺产,假公济私,使民不得耕其田,不得食其粟。"
"百姓哀声,久而不闻;法度空存,行而不至。"
"今交州刺史刘度,奉命南征,清点交州士族罪状,昨夜已逐条核实,就地正法。"
他指着那些挑在枪尖上的人头:
"此数人,皆为麊泠士族恶首。李家大郎,强占民田十三顷,殴打百姓致死者五人。陈家管事,收租加倍,逼死佃农三家。王家护院头子,仗势欺人,打死村民刘老汉。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今日,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百姓们听着,先是愣住了,然后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李家大郎……死了?"
"陈管事也死了?"
"那些平时欺负我们的恶霸,都被杀了?"
丑书生继续说:
"自今日起——"
"入城军士,不得扰民一针一线;违者,军法处置!"
"开仓放粮,以济饥民;凡麊泠百姓,每户可领粮一斛!"
"待交趾破城,士族侵占田产,尽数清查,归还原主!"
"麊泠百姓,免赋两年!"
宣告完毕,他转身就走,没有多说一句。
那个高大的武将挥挥手,士兵们开始行动。
有的去开粮仓,有的在街上维持秩序,有的开始张贴告示。
百姓们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
"免,免赋两年?"有人喃喃自语。
"开仓放粮?"
"那些恶霸,真的被杀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士兵:"军爷,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真的给我们发粮?"
"真的。"士兵说,"去粮仓排队,每户一斛,先到先领。"
"那,那免赋两年……"
"也是真的。"士兵说,"刺史有令,麊泠百姓,免赋两年。以后只交正常的田税,不许任何人额外加收!"
"真的……真的……"那人的眼眶红了。
人群开始往粮仓涌去,李老三也跟着人流走。
他还有些恍惚,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一切。
免赋两年?
开仓放粮?
那些欺压百姓的恶霸,都被杀了?
这……这是真的吗?
粮仓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士兵们在维持秩序,一户一户地发粮。
轮到李老三时,一个士兵问:"你是哪里人?"
"小,小人是城外十里李家村的……"
"家里几口人?"
"六口,我和老婆,还有四个孩子……"
"好,给你一斛粮。"士兵让人称好粮食,递给李老三,"拿好了,别洒了。"
李老三接过那袋粮食,沉甸甸的,是真的粮食。
他抱着粮袋,站在那里,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
这些年,他交给东家的租子,年年都在加。
交给官府的赋税,也是一年比一年重。
家里的粮食,总是不够吃,每年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都得挖野菜、剥树皮,才能勉强活下去。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官府会开仓放粮,会免他的赋税。
"多,多谢军爷……"他哽咽着说。
"不用谢我。"士兵说,"要谢就谢刺史。是刺史让我们这么做的。"
李老三抱着粮袋,跌跌撞撞地往家走。
路上,遇到了老张,老张也领到了粮食,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泪水。
"老李,咱们……咱们这是遇到青天大老爷了啊!"老张的声音都在颤抖。
"是啊……"李老三用力点头。
回到家,老婆看到他抱着粮食回来,先是一愣,然后也哭了。
"真的给粮了?"
"真的。"李老三放下粮袋,"而且还说,免赋两年!"
"免赋两年……"老婆捂着嘴,眼泪流得更凶了。
李老三打开地窖,把老大叫出来:"老大,出来吧,没事了。"
十六岁的少年从地窖里爬出来,看着父亲手里的粮袋,又看着父母脸上的泪水,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爹,娘,怎么了?"
"没事,没事。"李老三抹了抹眼泪,"咱们这次,不用死了。"
第二天清晨,麊泠城里贴出了告示。
告示上,详细列出了士族的罪状,还有刺史的政令。
李老三不识字,但他站在告示前,听着识字的人念。
念到"士族侵占田产,尽数清查,归还原主"时,人群里爆发出了惊呼。
"归还原主?那些被士族抢走的地,要还给我们?"
"我家的那三亩地,当年被李家强占了,难道能要回来?"
"我家也是!被陈家占了五亩!"
百姓们激动地议论着,眼中都是希望的光芒。
李老三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不是苟延残喘地活着,而是真正地,有尊严地,活下去。
告示念完,人群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有人突然跪了下来,对着贴告示的方向。
"刺史大人在上,小民叩谢!"
看到有人跪下,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李老三也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泪水滴落在地上。
他这一跪,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
他终于知道,自己这一次,或许不用死了。
自己的孩子,或许不用被抓去当兵了。
自己的地,或许能要回来了。
自己的家,或许能真正地,活下去了。
"谢,谢刺史……"他哽咽着说。
跪在地上的百姓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跪满了整条街。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强迫。
只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终于看到一线生机的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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