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周郎破局

建业，江水初涨，春寒料峭。

长江的水从冬天的青灰色变成了浊黄色，水位一天比一天高。春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吹进建业城里的每一条街巷。

桃树刚刚冒出花骨朵，还没真正开放，就被这阴冷的天气冻得瑟缩着。

整座建业城，像是憋着一口气。

街上的百姓行色匆匆，没有人愿意在外面多待。茶肆里也没有往日的热闹，客人三三两两坐着，低声说话，说的都是江夏战败的事。

"听说死了好多人……"

"可不是，我表哥也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唉，这仗打的……"

江东军营里，到处是伤兵。

有的人躺在营帐里，身上裹着绷带，伤口还在渗血。有的人坐在帐外，呆呆地看着远处，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

铁匠铺里，铁匠们日夜不停地修补铠甲，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但再怎么修，也补不回江夏城下留下的那些士兵。

而建业最安静的地方，是都督府。

府门紧闭，守卫森严。府内的仆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刘度的使节走后，周瑜病倒已经好几天了。

医官昼夜守候，药炉从早到晚都在煎药,苦涩的药味飘满了整个府邸。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药，更多只是安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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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的房间里，窗户半开着。

早春的风吹进来，掀动着床边的帘子。

周瑜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他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手臂上的皮肤松松垮垮，能看到下面的骨头。

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明亮。

仿佛身体越虚弱,心思反而越清醒。

小乔坐在床边，拿着帕子，时不时给他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哭了很多次。但现在她不敢哭了，怕影响周瑜休息。

"公瑾，"她轻声说，"要不要喝点水？"

周瑜微微摇头。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

春天来了，但他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夏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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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孙权悄然来到都督府。

他没有带大队人马，只有几个贴身侍卫。

守门的侍卫看到他，连忙行礼，然后把他引进去。

小乔听到动静，出来迎接。

"主公……"她的声音哽咽。

"都督如何？"孙权问。

"刚刚睡着了，"小乔说，"但睡得不安稳，一直在说梦话……"

孙权点点头，走进房间。

烛火跳动，把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周瑜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孙权走到床边，轻声说："公瑾。"

周瑜睁开眼，看到孙权，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虚弱，但眼神却很清醒。

"主公来了，"他说，声音很轻，"让主公见笑了。"

"别说这些，"孙权说，在床边坐下，"身体怎么样？"

"还撑得住，"周瑜说，"主公深夜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孙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军后续该如何……我想听听都督的想法。"

周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江夏之败，"他缓缓说道，"瑜思考良久……"

他停顿了一下："不在曹仁。"

孙权一愣。

"也不在刘度，"周瑜继续说。

"那在哪？"孙权问。

周瑜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梁木，慢慢吐出三个字：

"在曹操。"

---

孙权皱起眉头。

周瑜慢慢坐起来，小乔连忙上前扶他，在他背后垫了个靠枕。

"主公，"周瑜说，"江夏之战，看似是我军与曹仁在争夺一座城。但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调整呼吸："实际上，这是曹操布的一个局。"

"怎么说？"

"曹仁守城，"周瑜说，"但他不是单纯的死守。他几乎每天都主动出击，和我军硬碰硬。看似鲁莽，实则是在逼我军持续投入兵力，把我军牢牢拖在江夏。"

孙权听着，慢慢明白过来。

"与此同时，"周瑜继续说，"曹丕奇袭建业。看似要攻城，实则只是为了逼我军撤退。"

"还有长江水军冲突，"周瑜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如此粗浅的反间计，我们竟无可应对。"

孙权沉默了。

他当然也已经看出来了，但听周瑜这么一分析，才发现曹操这一局布得有多巧妙。

"曹操这一局，"周瑜轻声说，"下得漂亮。"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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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突然咳嗽起来。

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小乔连忙拿帕子给他，周瑜咳了很久，终于停下来。

帕子从嘴边拿下来的时候，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孙权脸色一变，正要起身叫医官。

周瑜却摆手示意不必，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样。

"主公不必担心，"他说，声音更虚弱了，"死不了，至少……现在还死不了。"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

"主公，江东如今最大的敌人，不是曹操。"

"也不是刘度。"

孙权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周瑜缓缓吐出两个字：

"时间。"

"时间？"

"对，"周瑜说，"江夏一战，我军精锐损耗极大。将士疲惫，军心动摇。现在若与刘度开战，必然被曹操坐收渔利。"

"可是，"孙权说，"刘度那边……"

"我知道，"周瑜打断他，"刘度派使节来提亲，是在羞辱我们，也是在逼我们表态。"

他停顿了一下："但主公，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意气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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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周瑜说得对，但心里那口气，实在难以下咽。

周瑜看着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主公，"他说，"瑜有一计，可破此局。"

孙权立刻看向他："什么计？"

周瑜慢慢说道：

"第一步，与刘度假和。"

"假和？"

"对，"周瑜说，"公开宣布，长江水军冲突乃曹军挑拨。孙刘联盟依旧，我们还是盟友。"

孙权皱眉："刘度会信吗？"

周瑜轻轻一笑，那笑容有些嘲讽："他不必信。但是他必须装作信。"

"为何？"

"因为刘度同样需要时间，"周瑜说，"他也不愿现在与我们开战。襄阳的曹军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只要我们和刘度打起来，曹操立刻就会南下。刘度明白这一点。"

孙权慢慢点头。

"所以，"周瑜继续说，"我们宣布假和，刘度不会拆穿。因为拆穿了，对他也没好处。"

"那婚事……"

"可以继续谈，"周瑜说，"派人去江陵，说主公在考虑，需要时间。拖着就是。"

孙权思索片刻："然后呢？"

"然后，第二步，"周瑜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江东派兵，支援江陵。"

孙权愣住了："什么？"

"派一支军队，"周瑜说，"不需太多，一万足矣。名义上是支援刘度抗曹，实际上……"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实际上，是去搅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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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坐直了一些，虽然身体很虚弱，但说话的时候眼中有光。

"主公想想，"他说，"如果江东军出现在江陵，和刘度的军队一起对峙襄阳的曹军，曹操会怎么想？"

孙权眼睛一亮："他会以为我们和刘度真的联手了！"

"对，"周瑜点头，"曹操绝不会允许江东与刘度联手控制荆州。那样的话，他想南下就太难了。所以……"

"所以他会出兵，"孙权接过话，"攻打江陵。"

"没错，"周瑜说，"曹军一旦南下，刘度就必须全力应战。到时候，他哪还有功夫找我们的麻烦？"

孙权沉吟片刻："可是我们派去的那一万兵……"

"不用真打，"周瑜说，"只要出现在那里就够了。曹军一来，我们就撤。名义上是'战略转移'，实际上是把战场让给曹操和刘度。"

他咳嗽了几声，继续说："让他们去打，让他们去争。江东只需等。"

孙权看着周瑜，心中感慨万千。

病成这样了，脑子还是这么清楚，这么能算计。

"公瑾，"他说，"你这一招……"

"险棋，"周瑜说，"但现在江东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只能出险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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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瑜说到这里，已经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锐利，像是要把所有的心思都在这一刻倾吐出来。

"主公，"他说，声音有些颤抖，"江东之兵，不可再轻动了。"

"我明白。"

"让他们去打，"周瑜说，"让刘度和曹操去争。江东只需等……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周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那时候，才是江东出手的时候。"

孙权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周瑜说得对。

江东现在确实需要时间，需要休养生息，需要等待时机。

"公瑾，"他突然问，"你怎么看刘度此人？"

周瑜睁开眼，看着孙权，沉默了很久。

"此人……"他缓缓说道，"志不在荆南。"

"什么意思？"

周瑜的声音变得更低："瑜观刘度，从零陵起家，短短数年，占据荆南，拿下交州。看似只是占地盘，但……"

他停顿了一下："但他每占一地，都会整顿内政，兴修水利，开办学堂。这不像是想快速扩张的人，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在打根基，"周瑜说，"他在为将来做准备。"

孙权心中一震。

"若天下三分，"周瑜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江东之敌，必不在北。"

这句话，让孙权沉默了很久。

他明白周瑜的意思——将来真正威胁江东的，不是曹操，而是刘度。

"所以，"周瑜说，"主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曹操和刘度斗。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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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些话，周瑜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更白了。

小乔连忙上前，给他喂水。

孙权站起来："公瑜，你好好休息，这些事……"

"主公，"周瑜突然抓住孙权的手，力气大得让孙权吃了一惊。

"什么事？"

"瑜……怕是时日无多了，"周瑜说，眼中有泪光，"这些话，瑜必须现在说。"

"别胡说……"

"主公，"周瑜打断他，"江东的将来，还要靠主公。鲁肃可用，但性格太软。吕蒙可用，但资历尚浅。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还有陆逊，此子年轻，但有大才。主公要重用他。"

孙权的眼眶红了："公瑾……"

"还有，"周瑜继续说，"刘备在益州，不可小觑。诸葛亮此人……很厉害。主公要防着他。"

他说完这些话，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手也松开了。

"我累了，"他轻声说，"主公回去吧。明天……明天就按瑜说的办。"

孙权站在那里，看着周瑜，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他深深一拜："公瑾，你好好休息。江东……还需要你。"

周瑜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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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建业城中风声四起。

第一件事，孙权召集文武，宣布：

"孙刘联盟依旧。先前长江水军冲突，乃曹军挑拨离间。江东与荆南，仍是盟友，共同抗曹。"

这个消息一出，建业城里议论纷纷。

"主公这是……"

"看来是要和刘度和解了。"

"可是都督那边……"

"都督病重，怕是……"

第二件事，孙权命吕蒙整军。

一万精兵，披甲待发。

名义上，是要去支援江陵抗曹。

吕蒙接到命令，有些疑惑，去问周瑜。

周瑜躺在床上，虚弱地说："去吧。到了江陵，和刘度的军队一起对峙曹军。但记住，不要真打。曹军一来，你就撤。"

"为何？"

"让他们去打，"周瑜说，"我们只是去……搅局的。"

吕蒙似懂非懂，但还是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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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到各方。

江陵，刘度收到消息，愣了一下。

"孙权派兵来支援？"他看着庞统，"这是……"

"阳谋，"庞统说，笑了，"周瑜的阳谋。他知道我们看穿了，但我们还是得接。"

"为何？"

"因为我们也需要时间，"庞统说，"而且……江东军来了，曹操那边就坐不住了。"

果然。

襄阳，曹军军营。

文聘收到密报，脸色大变，立刻快马送往许都。

许都，曹操看完战报，沉默了很久。

荀攸在旁边说："丞相，江东军若与刘度联手……"

"我知道，"曹操打断他，"江东军虽然只有一万，但这是个信号。孙权和刘度若真联手，荆州就守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周郎不死……江南难平啊。"

说完，他下令："传令文聘，增兵襄阳。随时准备南下。"

"是。"

春天的风，吹过长江两岸。

新的一局，正在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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