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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被骗身骗心的玉面佛子6


翌日,晨光从洞口斜斜切进来,在山壁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闻寂就坐在那道明暗交界处,不知坐了多久。

月白的僧袍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上面还沾着昨夜草屑与泥污的痕迹,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新鲜的抓痕。

体内空荡荡的。

元阳已泄,琉璃功破。二十年的清修,一夜之间付诸东流。

可预想中的万念俱灰并未立刻降临。

占据他全部意识的,竟是身侧之人轻浅却真实的呼吸,是鼻尖依旧萦绕着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冷香,是掌心残留的对方肌肤微凉的触感,是……

是昨夜那场荒唐里,自己是如何失控、如何沉沦、如何将眼前这人拽入无边业火的每一个细节。

业火。

焚的是他的修行,他的戒律,他的佛心。

他僵硬地侧过头。

文弱的琴师尚未苏醒,苍白的脸上是干涸的泪痕,唇瓣红肿破损,衣衫凌乱,身上到处是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蜷缩着,即使在沉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受着极大的不适。

他伤了苏曳。

比内力尽失、佛心破碎更痛。

他用最不堪的方式,玷污了一个全然信任他,甚至在危急关头试图保护他的人。

闻寂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尖触到腕间的佛珠。

檀木珠子冰凉圆润,每一颗都曾在他指间捻过千遍万遍。他本该在此刻捻动佛珠,念一声佛号,求佛祖恕他这破戒僧人的罪。

可他捻不动。

那只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僵在身侧,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闻寂就这么坐着,守着。

晨光从洞口那片苔藓上慢慢挪移,爬上他的僧袍下摆,照亮衣料上细密的纹理。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慢慢悠悠,无根无依。

他忽地想起许多年前,他尚且年幼,师父曾带他去看后山那株千年菩提。

时值深秋,菩提叶落了大半。师父指着满地枯叶问他:“觉妄,你看见了什么?”

年幼的闻寂答:“落叶。”

师父摇头,弯腰拾起一片叶子,托在掌心。叶子枯黄蜷曲,叶脉却依旧清晰。“你看,”师父说,“叶落了,叶脉还在。叶脉是什么?”

闻寂答不上来。

“是因果。”

师父将叶子轻轻放回地上,“叶生叶落是相,叶脉是理。修行之人,要见相,更要见理。理在相中,不离不弃。”

那时的闻寂似懂非懂。

此刻,他忽然懂了。

昨夜种种是相——他强要了苏曳,破了戒,泄了元阳。

可那相之下的理是什么?

是毒发时的神志不清?是雨夜山洞里的身不由己?

还是……

闻寂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不是佛经,不是梵音,而是苏曳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三年前竹林里的相遇,那人坐在青石上抚琴,抬眼望过来时,眸底有惊慌,有感激,有恰到好处的谦卑。

可昨夜那场荒唐里,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望向他时——

闻寂猛地睁开了眼。

掌心全是冷汗。

“嗯……”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闻寂浑身一僵,背脊挺得更直了,却不敢回头。

凌曜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山洞顶部斑驳的石壁,晨光从洞口渗进来,在石壁上投出模糊的光影。

然后他看见了闻寂的背影。

坐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月白僧袍凌乱,背却绷得笔直。

凌曜忽然很想笑。

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圣僧?”

闻寂没应声。

山洞里一片死寂。

只有洞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清脆得刺耳。

许久,闻寂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凌曜,目光从凌曜散乱的发移到松敞的衣襟,再移到那苍白的脸上。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把刀,在他心头缓慢地割。

“苏施主。”闻寂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昨夜……是我……”

“意外罢了。”

凌曜打断他,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他慢慢坐直,将散乱的衣襟拢好,手指有些抖,动作却很从容,“圣僧中了毒,神志不清,做不得数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昨夜那场不合时宜的雨。

闻寂抬起头望向他。

凌曜正低头系着衣带,他眼下的青影很重,可神情却平静到近乎残忍。仿佛昨夜那场荒唐的纠缠,真的只是一场可以随手拂去的尘埃。

凌曜系好衣带,抬眼看向闻寂,甚至还弯了弯唇角,“圣僧不必挂怀。你我皆是男子,谈不上谁亏欠了谁。”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此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吧。”

就当从未发生过。

闻寂没有立刻回应。他垂眸看着自己腕间那串不知何时被扯断的佛珠,檀木珠子散了一地,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他此刻碎得拾不起的禅心。

彼时,凌曜的攻略进度已经到达了99%。

三日后,青柳镇的疫毒终于彻底清除。

镇民千恩万谢,闻寂却只是合掌回礼,眉眼间一片沉寂的倦。

启程回梵音寺的那日清晨,凌曜叩响了他的房门。

门开了,凌曜站在门外廊下,手里提着一个行囊,唇角噙着一点很淡的笑,像是这几日什么也未发生过。

“圣僧,”他唤他,“此间事已了,苏某不敢再多叨扰圣僧。”

他执了一礼,姿态恭谨如初入梵音寺那日。

“苏某漂泊之身,原就不该久居一地。如今也该继续云游了。”

他说得轻松坦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了无牵挂的游子。

闻寂扶着门框的手微微一紧,他听出苏曳这是要与他辞别。

“去何处?”他听见自己问。

“随缘而去。”

凌曜笑了笑,眉眼弯起时,那抹苍白的脸上竟透出几分鲜活的暖意,却也刺得闻寂心口一窒,“天下之大,总有能安一张琴的地方。”

他说着,弯腰拎起行囊,动作间,一缕墨发自肩头滑落,垂在颊侧。

闻寂的视线不受控地落在那缕发上,又像被烫到般倏地移开。

他想说,梵音寺可以安琴。

他想说,后山竹林里那块青石,一直为他留着。

他还想说……

可二十年的佛理在心头碾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缘起则聚,缘灭则散。执着是苦,强留是孽。

然而另一股陌生汹涌的妄念却在骨血里叫嚣。

那三日里,他每夜枯坐调息,都能听见隔壁房中轻缓的呼吸声。那声音如丝如缕,缠上他破败的经脉,缠上他碎裂的琉璃佛心。

他本该入定,却整夜睁着眼,看窗外月色从圆满到残缺。

“圣僧。”凌曜退后了一步。

他抬眼看他,眸色清澈如旧,仿佛从未沾染过情欲与血色,薄唇轻启,淡淡吐出两个字——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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