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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碎金声的民国大少爷2


凌曜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他早就察觉到了。那道视线从他下船的第一秒起,就死死地钉在他的后背上,几乎要把他的西装烧穿一个洞。

“哦?”他在识海里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张扬,“那看来,我的盛世美颜,把我们顾处长馋得不轻啊。”

他假装没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似的,抬手拦了一辆黄包车。

“法租界霞飞路,麻烦了。”景兰辞的声音温和,带着点江南口音的软,却又清清爽爽的,车夫连忙应着,放下了脚踏。

他弯腰坐进车里,靠着车篷坐好,西装的衣摆被他仔细理好,铺在腿上。抬手间露出半寸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经年没见阳光似的。

也确实没怎么见。

巴黎的冬天太长,他多数时候窝在公寓里,对着成摞的文献和密信,偶尔抬头,窗外就是灰白的天。

黄包车跑了起来,风灌进车篷,带着初秋的凉意。凌曜把双手拢在西装口袋里,目光落在街边飞速倒退的法国梧桐上。

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和巴黎街头的梧桐一模一样。

“零子哥,你说我妈看见我,会不会哭?”

“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他的唇角弯起一点,带着点孩子气的软,“她最怕我担心,可她也最想我。”

系统000没接话。

景兰辞也不在意,只是将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在巴黎弹过琴、写过论文、翻过密信。

“四年了。”他又轻声说了一遍,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梧桐叶,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之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街景。

霞飞路是法租界的主干道,路旁的西式洋楼一栋挨着一栋,红砖白窗,铁艺栏杆上爬着半枯的藤蔓。可黄包车越往深处走,周遭的建筑就越旧越矮,愈发逼仄。

先前的洋房花园不见了,换成了挤挤挨挨的老式公寓,黄包车最终在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公寓前停了下来。

景兰辞付了车钱,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

楼是老式的,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砖。窗户倒是擦得干净,只是有几扇的玻璃裂了,用纸糊着。三楼的窗台上,摆着一盆蔫蔫的绿萝,在风里晃着叶子。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塌。扶手上积着常年累月的油污,楼道里堆着各家的杂物——破藤椅、旧煤炉、几捆蔫了的白菜,空气里混着煤烟和霉味。

景兰辞走在这样的楼道里,依旧身姿挺拔,像一幅画被挂错了展厅。

皮鞋踩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却连一点尘土都没沾上。仿佛他周身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所有的腌臜都隔绝在外。

三楼,左边第二间。

门是旧的,漆翘了边。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已经卷了。

景兰辞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敲门。

他听见了门里的动静。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怕吵到邻居,拼命地往喉咙里压,却怎么也压不住,一声接一声,咳得他心口发紧。

他抬起手,然后屈起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

一阵脚步声往门边挪了过来,“谁呀?”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伺候了母亲二十多年的周妈。她眯着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凌曜两秒,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

“少……少爷?”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哽咽,“是……是少爷回来了?明漪少爷?”

门被猛地拉开,周妈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手却死死扒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

“少爷……真的是你……”她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一句。

景兰辞跨过门槛,伸手扶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胳膊,“周妈,是我。”

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一声更重的咳嗽,然后是一个带着喘息的问话,顺着走廊飘过来:“周妈……是谁来了?”

景兰辞松开周妈的手,穿过逼仄的走廊,推开了里屋的门。

房间很小,小得只能放下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还有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个针线筐,里面堆着几块没绣完的帕子,旁边搁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汤药。

床上半躺着一个人。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起来,脸颊深深地凹下去。头发倒是梳得整齐,用一根银簪别着,几缕白发从鬓角漏出来,在昏暗的光线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正偏着头往门口看,手里还攥着一条绣了一半的帕子。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景兰辞。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清晰地映着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藏青色的西装,金丝边眼镜,眉目清隽,身姿挺拔。

和四年前送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又不一样了。

他更高了,更清瘦了,眉宇间的少年气没了,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沉稳与疏离。可那双眼睛透过镜片望过来时,里面的温度,和四年前的少年分毫不差。

“辞儿……是我的辞儿吗?”

景兰辞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只手冰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掌心全是做绣活磨出来的硬茧。他握着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

“妈,我回来了。”

景夫人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景兰辞的脸,指尖从他的眉骨描到鼻梁,再到唇角。

“瘦了。”她哑着嗓子说。

景兰辞弯了弯唇角:“巴黎的东西吃不太惯。”

“高了。”

“嗯,长了一点。”

“好看了。”景夫人的眼泪还在流,嘴角却弯了起来,“比从前还要好看。”

景兰辞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了上来。霞飞路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这间逼仄的小屋里,灯还没点,只有最后一点天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母子俩交握的手上。

景兰辞蹲在床边,姿态乖顺。金丝眼镜被天光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整个人像一尊被供在陋室里的玉佛。

楼下的暗巷里,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隙,一缕白烟从缝隙里飘出来,在路灯下袅袅散开,又被风瞬间吹散。

车里的人沉默地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

他没有上楼。

他已经等了四年,再多等这一夜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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