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游园

第266章  游园女大十八变，真不假。

先前湘云回了史家，跟着叔婶过了些日子，一别经年，谁料那个咋咋呼呼、跳脱爽利的史家姑娘，竟已出落得端庄挺秀、亭亭如松。

贾瑛心头一动，不由想起许久未见的宝钗与黛玉。

此刻湘云静立于贾母身后，低眉垂首，身形仪态间，竟隐隐透出几分王熙凤当年的神韵。

“湘云妹妹？”

“真是好久不见啦！”

他开口时，声音清朗，却悄悄压低了半分。

只因他心里清楚——

曾显赫一时的史家，如今连根都断了。

史鼐、史鼎兄弟咎由自取，罪无可恕。

可纵使他们活着时，湘云在史家的日子，也从未真正暖过。

贾母忙不迭上前一步，声音微颤：

“求陛下宽宥！”

“原不该让湘云入宫的……可如今史家烟消云散，一个撑腰的人都没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放心不下，只好把她接回来！”

“若陛下恩准，就让她留在宫里，陪陪我这个老婆子吧！”

眼下史家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

贾母身为史家女儿，娘家早已形同虚设，只剩湘云这一脉孤雏。

贾瑛略一颔首。

什么规矩？

天下律令皆由他执笔，宫禁出入不过一句话的事。

他当即温声道：

“湘云妹妹就安心留下，陪着老太太说说话、解解闷！”

“其余姊妹也一样——若嫌宫里拘束，随时可去王府小住。朕如今不便出宫，那几处王府空着也是空着，钥匙早备好了，想走就走，想回就回。”

“有朕亲口许诺，姊妹们进出宫门，不必通禀，不必验牌，抬脚便行。”

最后一句，他是特意朝贾元春说的。

此前费尽心思布局筹谋，为的正是替元春挣出一条活路。

若仍将她锁在这金丝笼中，那所有心血，岂不成了笑话？

“谢陛下！”

“谢陛下——”

“谢皇兄！”

众人纷纷敛衽俯身，声声清越。

尤以贾元春为甚。

她抬眸望向贾瑛，眼中光亮灼灼，似有千言万语，又似什么也不必再说。

诚然如此——

对她而言，这雕梁画栋的深宫，不过是座华丽的囚牢；而能踏着晨光出门、沐着晚风归家，才是真真切切的活气儿。

或许，这世上唯有贾瑛，才真正懂她心底那一声无声的叹息。

皇城。

颐养宫。

贾母望着贾瑛——虽已登临九五，待自家姊妹却依旧温厚如初，心头暖意翻涌，笑得眼角褶子都舒展开了，止不住地乐呵。

对贾瑛而言，

贾母几乎是看着他从贾府那个不起眼的庶子，一路走到今日君临天下的位置。

当初他与王熙凤阴差阳错结为夫妇，若非贾母动了恻隐之心，怜他孤弱无依，又怎容得下这桩“不合礼法”的姻缘？

要知道，单凭贾赦父子那副脾性，哪肯轻易放任他将凤姐儿娶进门？

而今再看，贾瑛竟将四位姊妹尽数册封为公主。

贾母何等精明之人，念头一转，便已了然于心。

此时此刻，什么旧交情、老体面，全都不顶用。

能定人生死、掌人荣辱的，唯有一人——便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

贾瑛又细细问起起居冷暖、饮食安歇，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面子功夫，他向来做得周全。

免得外人嚼舌根，说天子贾瑛不敬长辈、罔顾孝道。

贾母喜上眉梢，一把攥住史湘云的手腕，顺势将她往贾瑛跟前推了推，眼角含笑，满脸温煦：

“你们兄妹俩都快一年没见了，湘云进宫前还念叨着要逛遍宫墙里头的景致。陛下不如亲自带大姑娘四处走走？省得她头回进宫，懵懵懂懂，反倒失了分寸。”

一听能进宫闲逛，刚入宫的姊妹们眼睛都亮了。贾惜春立马举起手，脆生生嚷道：“我也要去！”

可贾元春在宫中浸润十余年，哪会听不出老太太话里的弦外之音？她眼疾手快拽住惜春袖口，柔声劝道：

“老太太和姐妹们久别重逢，正该叙叙家常。”

“你呀，先陪陪大家，等过几日我腾出空来，带你慢慢逛个够。”

惜春一头雾水，却见探春、迎春双双朝她轻轻摆手，只得怔怔点头，应了下来。

这一连串动作，贾瑛扫在眼里，目光一转，落向贾元春与贾母——两人唇角微扬，眼神里藏着几分笃定。他心头一跳，随即恍然：

好家伙！

这哪是游园？

分明是硬塞红线啊！

莫非真想把他和史湘云凑作一对？

细想之下，倒也不难理解。

如今贾母巴不得和贾瑛攀得更近些，可自家姑娘断无可能嫁入帝王家；倒是娘家侄女史湘云，尚有回旋余地——即便坐不上凤位，凭着旧日情分，封个贵妃也并非痴心妄想。

史家早已风雨飘摇，门庭冷落，若想重振声势，拉紧湘云与贾瑛之间的那根线，恐怕是老太太眼下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

旁人见了贾瑛，无不战战兢兢，尤其对贾宝玉之流，向来冷面寡言。

唯独对这几个妹妹，他素来纵容宠溺，事事周全，半点委屈都不让她们沾身。

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湘云仍能与他谈笑无忌，这情形搁在外头，谁信？

其实贾瑛心里清清楚楚——湘云在他眼里，从来就是那个爱抢食、爱斗嘴、爱翻墙摘果子的小妹妹。

正因如此，才亲近自然。此刻被长辈暗中牵线，反倒觉得啼笑皆非。

他抬眼瞥向贾元春。

她正垂眸浅笑，神色坦荡，不见半分酸意，倒像看一场热闹，嘴角还微微翘着。

贾瑛顿觉脑仁发胀，只好硬着头皮，陪湘云踱进后宫御花园。

园中繁花似锦，香气浮动，蝶影翩跹，莺燕掠枝而过。

一路绷着规矩的史湘云，直到甩开贾母身边那几个盯梢的宫女，才如释重负，一下子松开肩膀，原形毕露：

“可算喘匀气了！”

“老太太非要我裹得跟粽子似的，腰勒得生疼，头上那堆金簪玉钗，压得我脖子都歪了！”

她本就生得珠圆玉润，偏宫装裁剪极尽贴身，一走一动，处处拘束。

话音未落，她已伸手去扯领口盘扣，大大咧咧一拽，哪还有半分方才端庄稳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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