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拿人民币强买外汇货，你咋不上天？

王德发挺着大肚子，带着两个夹公文包的跟班挤过人群。

他的皮鞋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展馆的白炽灯打在王德发油光锃亮的脑门上，他伸出粗短的手指，重重点着翻译的胸口。

“什么叫先来后到？小同志，你到底懂不懂规矩？”王德发大声嚷嚷，唾沫星子乱飞。

“咱们省城第一百货大楼那是代表整个南边的形象脸面！外宾来了羊城，不得去我们百货大楼转转？

一楼中庭正缺这么个挂件，把这灯卖给我们，是给捷克老外脸上贴金，这是国家大事！”

负责翻译的是个刚分到外贸局不久的大学生，戴着厚底黑框眼镜，被王德发逼得直往后退，后背直接贴在了捷克人的展台玻璃上。

“可……可是人家真的先谈妥了呀。”翻译结结巴巴地分辩，急得满头是汗。

王德发重重地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目光转向一旁安静站立的林软软。

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林软软身上的蓝灰色香奈儿同款小香风套装，又扫过站在林软软身侧的大牛和另外两名退伍老兵。

特区来的个体户，身上完全没有那种国营单位老干部的刻板做派。

王德发混迹体制内多年，自认看人极准。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王德发扬起下巴质问。

林软软站在展台边缘，伸手把刚才被王德发跟班撞得踉跄的阿秀拉回自己身边。

她慢条斯理地帮阿秀拍打了一下肩膀上的灰尘，连正眼都没给王德发一个，语调平稳：“特区，软铮集团。”

“什么集团？”王德发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转头看着身后的两个跟班，拔高音量大声嘲笑起来。

“不就是南边刚搞起来的个体户吗？倒腾点针头线脑、卖两条从海那边走私来的牛仔裤。

兜里赚了两个钢镚，跑到这国家外贸展会上装大尾巴狼来了？”

围观的各个国营厂采购员们也跟着哄笑出声。

在他们这群捧着铁饭碗的人眼里，正式单位职工高人一等，看不起做小买卖的商贩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这种高级西洋货，放在你们个体户那种破破烂烂的铁皮棚子里，也不怕把棚顶给压塌了。”

王德发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帕，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直接把手帕扔进跟班的帆布包里。

“一边待着去，别在这碍眼，耽误了国家正经单位的采购任务。”

说完，王德发转身面向瓦茨拉夫。

他换上了一副自认为很亲切的外交表情，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在瓦茨拉夫面前使劲晃了晃。

“小同志，你赶紧给这老外翻译翻译。”王德发颐指气使地指挥着那个大学生翻译。

“这大灯我们要了。一万五千美金太贵了，摆明了是坑人。

我做主给他打个对折，七千五百块。

不过我们可没有美金，外汇券批额度手续太麻烦，咱们就按牌价用人民币结算。

七千五百美金折算下来就是一万多块钱人民币。

你让他赶紧把这大玻璃罩子拆下来装车，晚上我私人掏腰包请他去白天鹅宾馆吃一顿最正宗的烤乳猪。”

大学生翻译听完直接愣在原地。他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七千五百美金？还要用人民币结算？

在人家明确挂着牌子标注必须全额外汇结算的外商展位上，王经理这番言论无异于当街抢劫。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翻译！”王德发很不耐烦地催促，抬腿踢了翻译一脚。

大学生翻译只能硬着头皮，用磕磕巴巴的英语把王德发的话转述给捷克商人。

瓦茨拉夫原本一直保持着属于外商的礼貌微笑。

听完翻译，他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他看着王德发伸出来的五根粗手指，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圈指指点点跟着起哄的国内采购员，浓密的络腮胡子气得剧烈抖动。

“No!  Absolutely  not!”瓦茨拉夫连连后退两步，大声拒绝，双手在胸前用力交叉，比划了一个极大的“X”。

他紧皱着眉头，用极其愤怒的英语抗议：“这位先生，你们这是在侮辱捷克水晶卓越的艺术价值！

也侮辱了我们商人的底线。

七千五百美金？还要强塞你们的人民币？我在我的国家根本没法使用这些货币！

我宁愿把这些脆弱的艺术品重新打包、原封不动地跨过半个地球运回布拉格，也绝无可能接受你们这种极其荒谬的报价！”

瓦茨拉夫的声音极大，整个工艺品展区的人全被吸引了过来。

大学生翻译抹着额头狂滴的汗水，用颤抖的声音把瓦茨拉夫的话翻译给王德发听。

王德发听完，脸色涨得通红。

在羊城这块地盘上，在这么多兄弟单位老熟人的眼皮子底下，一个来卖货的老外居然敢当面扫他这个国营大厂总经理的面子。

他用力拍打着手里的人造革公文包，指着瓦茨拉夫的鼻子大声呵斥：“你这老外怎么是个死脑筋呢？

你大老远飘洋过海把货运过来，不就是为了卖钱吗？

现在除了我们百货大楼，这大厅里谁有这个魄力买你这破玻璃灯？你还拉回国？

来回运费不得把你赔个底朝天！我就出八千，一分钱不能再多了！

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瓦茨拉夫根本不去理会王德发挥舞的手臂。

他转过身去拿起一块软布，自顾自地擦拭玻璃柜里的水晶小饰品。

他对这笔糟糕的交易彻底失去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趣。

王德发见对方不搭理自己，怒火中烧，转头怒视着大学生翻译：“去！再去跟他讲条件！

今天这灯我必须装车拉走！我就不信这偌大的羊城，还治不了一个卖杂货的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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