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扬州局势
暴雨初歇,扬州城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氤氲水汽中。
影园深处的水榭内,门窗紧闭,仍驱不散那股梅雨季节特有的霉湿气息。
只是此刻,榭内的气氛比天气更为窒闷。
轩中坐着的,依然是那几张熟面孔:
巡盐御史崔呈秀,以及汪、郑、程、洪四家盐商的话事人。
只是今日多了一人——吴家家主吴汝焕。
这位平素养尊处优的老盐商,此刻面色灰败,眼神躲闪,额角还沁着细汗。
崔呈秀脸色铁青,手中捏着一封刚从南京加急送来的密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虽竭力维持着官威,但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眼底那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却出卖了他。
“南京刑部王纪……动作好快,好果决!”崔呈秀声音干涩,将信纸拍在桌上。
“他不仅派了王之寀来扬州督办,还咨文了巡按陈仁锡。
更……更可恨的是,他已将此案概要,六百里加急,直送北京刑部和内阁!”
“内阁”二字,像两块冰砸在众人心头。
在地方,他们或许可以玩弄府县于股掌,可以影响按察使司。
甚至可以与南京某些衙门周旋。
可一旦案子惊动内阁,那就意味着进入了帝国最高决策层的视野。
汪文灿捡起那封信,快速扫过,眉头紧锁,却强自镇定道:
“崔御史不必太过忧心。
我这边刚得的消息,已设法递话进仪真大牢,稳住了吴家那不成器的小子。
王之寀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最多也只能查到江都死的那两个盐工,原是仪真的逃户。
这能证明什么?盐工逃亡是常事,死了也只能算他们倒霉。”
吴汝焕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发颤:
“是极,是极!汪兄所言甚是!小儿无知,之前定是受了刑讯惊吓,才会胡攀乱咬。
如今既已明白利害,断不敢再牵连诸位!”
他额头的汗流得更急了,心中把那坑爹的儿子骂了千百遍。
“你们不懂!”崔呈秀猛地打断,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你们以为京城官场,也跟扬州一样,非要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吗?”
他站起身,在轩中烦躁地踱步:
“在京师,在阁老、部堂们眼里,有些事,不需要证据。
只要风声到了,只要他们觉得你这位置不稳、你这人碍事。
一道弹章,几句谏言,我这个七品巡盐御史……说召回就得召回!
回京待诏,听起来好听,实则是撤差闲置,前程尽毁!”
他停下脚步,眼中露出一丝恨色:
“尤其是礼部那个孙慎行!
整日里一副道学先生模样,沽名钓誉,就喜欢揪着言路做文章。
他若在朝会上歪歪嘴……”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谁都明白。
巡盐御史是肥差,更是险差。
代天巡狩的权力令人艳羡,可一旦失去圣眷或触怒中枢,这权力也随时可以被收回。
在京官序列里,七品御史,真的不算什么。
一直沉默的郑元化此刻开口,声音低沉:
“崔御史,咱们……不是还有曹公公那条线吗?
他来南京的两年,我们可是孝敬不绝,这份情,他总不能……”
这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崔呈秀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几分:
“曹公公自然是要联系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陛下乾纲独断,内官权势虽在,却也须谨守分寸。
此事闹得如此之大,曹公公是否还愿意、是否还能插手,尚未可知。”
话虽如此,他脸上终究恢复了几分血色。
“本官这就去信,陈明利害,请曹公公务必在京中斡旋。”
他转向汪文灿,语气竟带上了几分商量的意味,甚至隐隐有些请示的口吻:
“汪翁,盐院大人……今晚可否拨冗一见?”
在这扬州盐业的隐秘圈子里,似乎连崔呈秀这个代天子巡狩的御史。
在某些人面前,也要矮上一头。
汪文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盐院大人今日巡视淮北盐场,按行程,傍晚必返江都。
小人这就派人去渡口迎候。一有消息,立刻知会崔大人。”
崔呈秀脸色这才真正和缓了些许,仿佛“盐院大人”四个字,给了他莫大的底气。
他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
扬州府衙,后园凉亭。
与影园内的阴郁紧张截然不同,府衙二堂敞着门,穿堂风带着雨后的凉意。
南京刑部浙江清吏司郎中王之寀,正与停职待参的知府刘铎对弈。
王徽坐在一旁观战,手里拿着一卷案宗,却有些心不在焉。
棋盘上,刘铎的白子左支右绌,显然心思全然不在棋上。
他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按捺不住,落下一子后,低声道:
“心一兄,如今仪真吴迪口供在此。
与江都验尸结果、仪真私盐案卷相互印证,两案关联已算证据确凿。
接下来……我们当如何着手?总不能干等着吧?”
王之寀不慌不忙,拈起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一处要害。
这才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刘铎:
“我以兄,予观汝之胆色、气节皆是上乘,做个知府,本是绰绰有余。
只是……”他摇了摇头,“总是容易为一时的利害得失所惑,看不清大局。”
王徽忍不住插言:“郎中公,此言何解?下官等……何处被一时所惑?”
王之寀放下棋子,拿起手边蒲扇摇了摇,慢条斯理道:
“我问你们,盐政——盐课、盐引、巡盐御史、都转运盐使司。
这些,归你扬州府管吗?那巡盐御史崔呈秀、两淮都转运使,是你扬州府能动的吗?
甚至,是南京刑部王部堂能直接处置的吗?”
刘铎与王徽皆是一怔。
“所以啊,”王之寀叹了口气。
“我们眼下,其实什么都不必做,也做不了太多。真正要做的,是等。”
“等?”刘铎不解。
“等京城来人。”王之寀目光投向亭外炽热的阳光。
“你们看看那位陈巡按,他到了江都,听说盐工家属‘失踪’后,着急了吗?
没有,他在做什么?他在江都立下行辕,广开告箱,受理百姓各类冤屈陈情。
他看起来,似乎对盐案本身的进展,一点也不急。”
王徽回想,确是如此。
陈仁锡自到江都,除了例行听取汇报,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其他积案,接待士民。
“这就对了。”王之寀露出赞许之色。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一甲探花呢?年纪轻轻,这份定力和眼光,难得。”
他转向刘铎和王徽,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再看看你们二位……急什么呢?
我们现在无论如何去查,无论查到哪一步。
只要还在扬州地界,只要对手还是那些人,结果都差不多。
查不下去,或者查出来的东西,动不了根本。”
刘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灰心:
“心一兄的意思是,我与良甫、还有姜前辈在仪真所为,皆是徒劳?毫无作用?”
“诶!”王之寀用扇子虚点了点刘铎,嫌弃道:
“你这人,清正廉洁,就是听不懂弦外之音,也难怪混到知府就卡住了。
我只能说,近年来朝廷的铨选,确实公正了许多,没让你这糊涂蛋继续高升。”
他开了句玩笑,神色一正:
“你们所做,非但有用,而且有大用!作用就是四个字——捅破这天。
将扬州盐政这摊浑水下的恶臭,掀开一角,让南京看见,更让京师闻到,这就够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我们和盐政那帮人、和那些盐商,最终谁输谁赢。
并不取决于我们在扬州查出多少细枝末节,而取决于……
朝廷现在需要什么,陛下决心要做什么。
你们提供的这个‘由头’,这份‘证据’,恰好送到了朝廷手里。这才是关键。”
刘铎还是有些转不过弯:
“可……证据若不尽快固定深挖,只怕会被他们湮灭殆尽啊!”
王之寀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
“谁说我们没有证据?”他指了指影园的方向。
“崔呈秀本人,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据?
还有那位急着结案的江都县令张师绎,他难道不是证据?
以当今天子之威,以朝廷如今之势,只要钦差持节南下,代表中枢的意志一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届时,黑白自分,阴阳立判。
有些事,不需要我们去找证据,证据自会浮出水面。
有些人,也不需要我们去审问,他们自己……就会开口。”
王之寀重新拈起一枚棋子,思索着下一步落处,神态安详。
仿佛谈论的并非一场即将席卷两淮的惊涛骇浪,而只是一盘无关紧要的闲棋。
刘铎与王徽对视一眼,心中的焦躁不知不觉平息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明悟与期待的沉静。
堂外,雨势又渐渐大了起来,哗啦啦地冲刷着府衙的青瓦屋檐。
雨水顺着沟渠汩汩流淌,汇入扬州城纵横交错的水网。
一如那看不见的暗流,正向着不可预知的方向汹涌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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