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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盐弊


袁世振嘴唇翕动,想辩驳,却发不出声音。

纲法——那是他苦心筹划三年、准备呈给朝廷的救命方。

两淮盐政积弊已深,盐引壅塞、盐课拖欠、私盐横行。

他提出的“纲盐法”,便是要让大盐商包揽盐引、世袭经营,以商代官,稳定盐课。

这法子当然会让盐商势力坐大,可在他看来,这是断臂求生。

朝廷需要税收,盐课不能垮。

“若是泰昌元年、万历四十八年,朝廷内外交困,辽东军饷都发不出来的时候,”

张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你这纲法,或许真能解燃眉之急。可是抑之兄——”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现在是天启三年。”

天启三年。

这四个字,在袁世振耳中轰然回响。

是啊,天启三年。辽东已平,漠南已定,荷兰人签了《澎湖条约》,台湾设府开港。

朝廷新设邮政年入百万,税制改革让太仓库岁入翻倍。

皇帝内帑拨给国帑的银子,比盐课全年都多。

朝廷……真的不缺这一百多万两盐银了?

“不可能……”袁世振喃喃,像是在说服自己。

“左堂,盐课每年光现银便能上缴户部一百余万。

除此还有九边盐引之需,灶丁之税、工本银等虽不上缴国库,然亦能减少太仓库开支。

纵然没有边患,新政难道不需要钱?兴建学院、整饬河道、移民实边……

哪一项不是吞金巨兽?”

他越说越急,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废除盐榷,百万盐工、灶户去哪里寻生计?

煮盐、运盐、销盐,牵连多少人家?朝廷这是要逼反百姓吗!”

“生计?”

张泼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他绕过公案,一步步走向袁世振,靴底踏在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袁世振紧绷的心弦上。

“抑之兄,你跟我说……生计?”

他在袁世振面前站定,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张泼比袁世振矮半头,可此刻那挺直的脊梁、灼灼的目光。

却让袁世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好,我们说说生计。”张泼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盐课一百多万两,是,朝廷是得了这一百多万。

可盐工、灶户、百姓,为了这一百多万,要遭多少罪,抑之兄知道吗!”

他猛然抬手,指向堂外南方——那是盐场的方向。

“官盐价高质劣,一斤盐卖到八十文,里头一半是泥沙!

百姓吃不起,只能转向私盐。

盐枭与地方衙役勾结,巡盐的兵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

因为盐务官员自己就在私盐里占着分利。

官府的盐场成了私盐窝点,抑之兄,你这个都转运使,真不知道?”

袁世振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我……我整顿过……”

“整顿?”张泼嗤笑。

“怎么整顿?抓几个小盐枭,罚几个书吏有何用。

真正的巨鳄,动得了吗?郑元化在扬州有七处别院,都敢豢养死士了。

他的私盐船挂着盐政衙门的灯笼进瓜洲渡。

抑之兄,你要说都转运盐使司不知情,路边乞丐都不会信!”

不等袁世振反驳,张泼攻势更厉:

“再说灶户。世代承担煮盐劳役,不得转业,形同盐奴。

盐场里七八岁的孩子就得帮着刮盐泥,十五六岁就佝偻得像老汉。

终日泡在盐卤里,手脚溃烂是常事,肺里吸进去的盐尘,四十岁就能要人命。

盐场周边十里,你去找找看有几个活过五十岁的老人!”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袁世振脸上:

“这样的‘生计’,抑之兄,你怎么不去做?

你怎么不让你袁家的子弟去做?你怎么不让那些盐商的公子哥儿去做!”

袁世振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连退两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堂柱。

张泼却还不放过他,他这些天很愤怒:

“你们是不是以为,给朝廷交些银子,盐政——就成了你们的独立王国了!

盐官自成一系,盐商富可敌国,灶户生不如死,百姓吃盐如吃金!

这样的盐政,留着做什么?养痈遗患吗!”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愤懑一次吐尽:

“本官这次来扬州,根本不是来查什么私盐案的。

那案子不过是引子,是陛下给盐政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张泼转身,从公案上拿起那卷黄绸包裹的令箭,缓缓展开。

绸布滑落,露出里面玄色为底、金线绣龙的令箭。

箭身上刻着八个篆字:如朕亲临,先斩后奏。

“本官是奉旨——”他声音陡然沉肃,如金石掷地,“废除盐政。”

堂内死寂。

袁世振呆立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

他怔怔地看着那柄令箭,看着张泼肃穆的脸,看着窗外被秋风吹得飒飒作响的梧桐。

废除盐政。

不是整顿,不是改革,是废除。

他用了半生精力去维系、去修补、去试图拯救的这套体系。

在皇帝眼中,已经连修补的价值都没有了。

“可是……”他声音沙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废除盐榷,百姓吃盐怎么办?谁去采、去煮、去卖?

盐政上下数千官员胥吏,他们的去处……”

张泼这次没有愤怒。

他缓缓收起令箭,重新用黄绸裹好,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抬头,看向袁世振,眼神里竟有一丝悲悯。

“抑之兄,”他轻声说,“你读史书,可读过宋代河北盐政?”

袁世振茫然。

“宋代河北没有官盐。”张泼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让秋风吹进沉闷的堂内。

“当时的辽国也没有榷盐。那里的百姓,缺盐了吗?”

他转身,背光而立,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传来:

“盐是天地所生,不是官府所赐。百姓需要盐,自然有人去采、去煮、去卖。

官府要做的,不是垄断,是确保盐质、平抑盐价、惩治奸商。

废除盐榷,百姓只会活得更好。

想买谁的盐就去买,谁好、谁便宜就买谁的。

不会再被官盐盘剥,不会被盐枭勒索,更不会为了吃口盐,就去借印子钱!”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至于盐政官员……没有贪腐劣迹的,朝廷自会重新选用。

抑之兄,如今朝廷缺能吏,漠南新设朔方布政司。

辽北新设两省,台湾开府,五大港口筹建……官员缺口巨大。

只要肯做事、能做事,还怕没有去处?”

“若是贪腐的——”

张泼目光一冷:

“那就交三法司,依律论罪。该斩的斩,该流的流,该抄家的抄家。

陛下说了,新政要推行,旧疮就得剜干净。”

袁世振再无言。

不过三年,不过换了天地。

原来他苦心筹划的纲法,他试图在腐朽体系中开辟的“新路”。

在朝廷眼中,不过是旧屋梁上多刷一层漆。

而朝廷要做的,是推倒旧屋,另起高楼。

他缓缓转身,向堂外走去。

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絮上。

绯红的官袍在秋风中微微颤动,那象征权势与地位的色泽,此刻显得……不合时宜。

就在他要迈出门槛时,张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抑之兄。”

袁世振停步,没有回头。

张泼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希望你那纲法,真的是为朝廷盐课着想,而不是……”

他顿了顿。

“……而不是为了别的东西。”

袁世振肩头一震。

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脊。

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高官尊严,一步一步,走出了钦差行辕。

暴雨停歇,门外秋阳正烈,照在他脸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仰头,望向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

盐课……朝廷不在乎了。

他们最大的倚仗,他们与朝廷博弈的筹码,他们维系这套腐朽体系的最后理由。

原来在皇帝眼中,在孙承宗眼中,在这位刚直如刀的老友眼中,早已轻如鸿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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