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漠北惊雷

八月初五，漠北，杭爱山南麓。

这片位于鄂尔浑河与土拉河之间的广袤草原，在夏末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奢侈的丰饶。

草色已从盛夏的浓绿转向初秋的浅金，随风起伏如海。

清澈的鄂尔浑河如同一条银色绸带，蜿蜒穿过草甸，阳光下波光粼粼。

远处，杭爱山脉青灰色的山脊线连绵起伏，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

在湛蓝的天幕下显得圣洁而遥远。

这里是蒙古语中的“鄂尔浑-塔米尔”。

是汉唐史书中“仙娥河与独乐水之间”，是辽金人口中的“金山之南”。

它还有一个更响亮、更沉重的名字——哈拉和林。

四百年前，这里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崛起之地。

是窝阔台大汗建立的大蒙古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都城。

巍峨的万安宫曾在此俯瞰草原，四方使者与商队络绎于途。

即便在元室北迁后，此地依然是漠北蒙古的权力象征与精神图腾。

大明的凉国公蓝玉，也曾率领铁骑踏足过这片土地。

那场远征的余烬，至今仍在一些老牧人的歌谣中传唱。

如今，这里是漠北喀尔喀蒙古三大部中最强盛的左翼斡齐赉赛因汗部的核心牧地。

汗王衮布多尔济的牙帐，便随着水草在这片草原上游移。

午时刚过，鄂尔浑河与其支流塔米尔河交汇处的一处背风高坡上。

数名衣着鲜明的贵族正围着一堆篝火。

火上架着一条刚刚捕获的哲罗鲑。

这鱼体型惊人，近乎有成人手臂长短，银灰色的鳞片在火光下闪烁。

此时被粗大的铁钎穿透，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

混合着某种香料的独特气味飘散开来，哲罗鲑，被称为“大汗鱼”或“猛鱼”。

力大凶猛，肉质鲜美肥腴，是草原贵族彰显勇武与地位的珍贵猎获。

其中最为醒目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贵族。

身着宝蓝色镶银边的蒙古袍，头戴貂皮暖帽，帽顶缀着一颗不小的红宝石。

他便是斡齐赉赛因汗部首领，衮布台吉的亲弟弟，巴布台吉。

他正用一柄镶嵌绿松石的小刀，亲自切割着烤得焦黄的鱼腹最肥美的部分。

身旁的随从恭敬地奉上银碗盛装的马奶酒。

就在鱼肉将熟未熟、酒意微醺之际。

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感的马蹄声，如同不祥的鼓点，从南方的草坡后传来。

打破了这里午后的宁静。

巴布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去。

只见数队骑兵正如同离弦之箭般，在草原上划出数道烟尘轨迹。

其中一队笔直地朝着他们所在的高坡疾驰而来。

距离尚远，但已经能看清来骑的装束。

那绝非草原上常见的皮袍皮帽，也非喀尔喀其他部落的服饰。

来骑渐近，百步之外，细节清晰。

赤红色的制式战袄，外罩轻便的镶钉皮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头戴统一的红缨范阳笠，遮住了大半面容。

马背上，除了传统的骑弓与弯刀，还赫然背着一种短管火器，枪托乌黑锃亮。

马鞍旁挂着制式的狭长马刀。

队列严整，控马娴熟，奔跑时队形丝毫不乱。

带着一股迥异于草原散骑、训练有素的凌厉杀气。

大明骑兵！

巴布手中的银质小刀停在了半空，瞳孔微微收缩。

漠南的消息虽然隔着大漠，但也如风一般早已传到了漠北：

察哈尔西迁，科尔沁、喀喇沁、鄂尔多斯部覆灭。

喀尔喀（指漠南的喀尔喀部）南附、土默特归降……

大明的手，似乎已经越过了阴山，伸向了更北的地方。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在斡齐赉部的腹地，在哈拉和林的眼皮子底下。

见到如此成建制、全副武装的明军骑兵！

他们是怎么穿过漫长的大漠，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的？

转瞬之间，那队十余骑的明军已冲至高坡之下，并未贸然上坡，而是在坡底勒马。

战马喷着响鼻，骑士们冷漠的目光透过范阳笠的阴影，扫视着坡上的蒙古贵族与随从。

为首军官策马缓缓上前几步。

他同样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余岁，但面容冷峻，线条硬朗。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相貌明显带有蒙古族的特征——高颧骨，细长的眼睛。

然而，他的眼神、姿态、乃至身上那套明军制服，都与身后的汉人士兵别无二致。

军官抬头，说着带漠南口音的蒙古语，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上高坡：

“你们，谁是头领？”

巴布定了定神，将小刀插回鞘中。

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并不存在的尘土，走到坡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对方。

用刻意放缓的、带着贵族矜持的语调回答：

“我是斡齐赉部，巴布台吉，你是什么人？”

那蒙古面孔的明军军官闻言，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

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用字正腔圆的汉语，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官衔与名字。

声音里带着一种骄傲感：

“大明阴山总兵麾下，第十二卫，百户，凌远霆。”

报完汉语姓名，他才重新切回蒙古语，但语气中的淡漠与居高临下并未改变：

“你也可以叫我……色本。”

巴布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打量着对方那身刺眼的明军装束，又看了看那张与自己同族的面孔，嗤笑道：

“色本？哼，从漠南来的？

才归附明朝几天，吃了几天汉人的粮秣，就忘了自己骨子里流的是什么血了？

连祖宗的语言都要靠后了吗？”

这番挑衅意味十足的话，让他身后的几名贴身护卫也发出低低的哄笑。

凌远霆，或者说色本。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见对方的嘲讽。

他还有正事要办，目光在西第什哩身上停留一瞬，确认般问道：

“巴布？你是衮布多尔济的弟弟吧？很好，省得我再去找人了。”

“混账！”巴布身旁一名性情暴躁的护卫按捺不住，指着坡下的凌远霆怒喝：

“你不过是大明养的一条狗！竟敢直呼衮布汗尊讳！你……”

“嘭！”

一声突如其来的、清脆的爆响，打断了他的怒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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