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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苛刻的军官培养


演武结束,洪承畴邀衮布走进阵地。

阵地上,炮手们正在擦拭炮膛,文书们核算数据,李弘基与贺虎臣低声交流着什么。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刚才那场雷霆般的演示只是日常操练。

衮布在一门12磅野战炮前驻足,手指轻触冰凉的炮身。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洪制台,此等精良火炮,大明一年可铸几何?”

洪承畴微笑摇头:

“炮易铸,人难求。”

他指向那些忙碌的官兵:

“铸炮,不过费铁炭工食。

然练就此一卫之兵——其百户以上将领需在京师军官学院受教三年以上。

学习兵法、数学、几何、勘测、药理。

炮兵士卒操演配合,非一年苦功不可。此乃体系之力,非一器之利。”

跟在后面的赵光远插话道:

“大明北海军官学院,除我们天启元年的第一期是速成,后续皆是四年为期。

之前跟我来的凌远霆,还有炮卫的侯拱极,就是第三年在此实训。

年底还要回京继续学业,明年十一月前要完成毕业策论。”

他落后几步,压低声音对崔宗荫嘀咕:

“听说策论可难写了,连考题都没有。

每个人要自主选择论述方向,抄都没法抄啊。

现在不止学兵法、数学、几何,还要学蒙语、藏语、回回语、日本语……

海军那边更甚,还要学葡萄牙语、西班牙语、荷兰语、拉丁语、英吉利语……

至少掌握三门汉语外的外语才能毕业。真不容易啊……”

崔宗荫白了他一眼,冷冷道:

“兵部已有公文。

日后升任指挥佥事以上武官,非北海学院二期以后者,皆需前往京师进修。

学院将设高级指挥系,由朱阁老亲自掌管。”

略带调侃道:“我等老家伙还好,听说也就是学点兵法、火炮指挥,较为宽松。

但是延明你这种第一期出身的年轻人,恐怕……。”

赵光远脸色一垮:

“啥玩意?我他么……

我昨天还叭叭的教人家凌远霆,骑兵冲锋速度和山坡倾斜度的关联计算……

靠!不能再教了,不然我策论写啥?我还得赶紧去学点蒙语,至少先会一样。”

他想起当年在学院被数学几何折磨的时光,声音里满是绝望。

洪承畴没有理会他们的低语。

他走到指挥桌案前,指着沙盘、旗语手册、怀表。

还有那些颜色各异的命令封套,对衮布说:

“台吉今日所见之雷霆,非炮自发,乃由此出。

此为炮兵之眼、之耳、之心、之喉舌。

千里之外,统帅亦可凭此体系,驱策炮火如臂使指。”

他看向衮布,缓缓道:

“昔年汉武伐匈奴,卫青、霍去病所恃者,良将精骑也。

然我大明今日,所恃者乃此等可复刻、可传授、不依赖天纵将才之‘战法’。”

“贺指挥使可学,李千户可学,侯试百户亦可学。

假以时日,我大明边镇,处处皆可是第五十七卫。”

衮布多尔济沉默地站着。

秋风吹过阵地,扬起些许尘土。

远处,士兵们开始收拢装备,骡马嘶鸣,一切又回到日常的节奏。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明朝展示给他的,不是一支强大的军队,而是一个能培养强大军队的文明。

这个文明用数学计算代替勇气,用标准流程代替个人武勇。

用体系之力碾压一切传统名将、战法。

酉时初刻。

漠北的黄昏来得早,西边的天空已染上一层暗金与绛紫交融的暮色。

翁金河畔的明军大营升起缕缕炊烟。

士兵们结束了一天的演武,正在用晚饭、擦拭装备、照料马匹。

而此刻,哈拉和林东侧的斡齐赉部汗庭金帐内,一场特殊的宴席刚刚开始。

金帐比寻常营帐大上三倍,帐顶的鎏金宝瓶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

帐内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四壁悬挂着色彩鲜艳的挂毯。

描绘着草原狩猎、部落征战和佛教故事的画面。

正北方的尊位上,衮布多尔济端坐于铺着银狐皮的高榻上。

按照漠北蒙古以右为尊的习俗,洪承畴被安排在衮布右首首位,满桂次之。

其余明军将领并未前来,衮布请了,但兵不能没人带。

宴席很丰盛。

烤全羊金黄流油,奶豆腐洁白如雪,马奶酒盛在镶银的木碗中。

还有风干的牛肉、新鲜的野葱、用野蜂蜜调制的酸奶。

帐中央的炭火盆上架着铜壶,煮着浓酽的砖茶,茶香混合着羊肉的油脂气,在帐内弥漫。

但洪承畴和满桂面前的酒碗始终未动。

“军规所限,行军期间不得饮酒。”洪承畴端起茶碗,对衮布致意。

“以茶代酒,敬台吉盛情。”

满桂盯着那碗马奶酒,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这酒闻着就知道是漠北精品。

但他也只是端起茶碗,粗声道:“军规如此,见谅。”

衮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敬佩。

他举碗饮尽马奶酒,道:

“二位恪守军纪至此,难怪贵军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宴席在略显拘谨的气氛中进行。

衮布的几个心腹贵族作陪,话题起初围绕着今日的演武。

骑兵的冲锋阵列、火帽枪的齐射、手榴弹的投掷、指挥用的信号弹。

这些虽然让衮布印象深刻,但并非完全无法理解。

蒙古骑兵的底子在那里,只要获得部分火器,单论骑兵作战,他自信不会比明军差。

真正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另一个细节。

一个看似不起眼,却可能颠覆草原千年生存法则的细节。

酒过三巡——当然,明军二人喝的是茶。

衮布看似随意地放下割肉的小刀,用布巾擦了擦手,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洪制台,今日午后,见贵军喂养战马时所用的马料颇为新奇。

那些……‘黑砖块’,不知是如何制作的?瞧着比干草豆料要规整许多。”

帐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炭火盆里木柴噼啪炸响,铜壶中的茶水滚沸,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

洪承畴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与满桂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这个衮布,洞察力惊人。

他问的不是火炮,不是火枪,甚至不是那些花哨的战术。

他问的是马料。

骑兵的根本是什么?是马。马的根本是什么?是草料。

草原部落千百年来逐水草而居。

本质上就是一场与自然、与季节、与牧草生长周期永无休止的赛跑。

哪里的草场丰美,部落就往哪里迁徙。

哪个冬天草料不足,部落的战马就会掉膘,战力大减,甚至整个部落都可能熬不过去。

而明朝骑兵今日展示的战马,雄健、膘壮、毛色油亮。

完全没有长途跋涉一千五百里后的疲惫和消瘦。

秘密,就在那些“黑砖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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