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青海的冠冕
九月末的青海。
秋日的阳光已褪尽了盛夏的灼热,变得清澈而醇厚。
像熔化的金箔,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天地之间。
祁连山不再是夏日里那道青翠朦胧的屏障。
它此刻是一列列棱角分明的、由冰雪与岩石铸就的巨人,沉默地矗立在青海湖北岸。
山巅的雪线明显下移了,新雪覆盖着旧雪。
在湛蓝得近乎锋利的天穹下,闪烁着冷冽而纯净的银光——
那是天神遗落在人间的冠冕。
山腰处,墨绿色的云杉林依旧沉郁。
但林缘与草甸交界的地方,已然被秋霜点染:
大片大片燃烧般的金黄、醉人的绛红。
与苍绿的冷杉林交织成一幅恢弘而华丽的织锦,从山脚一直铺陈到雪线之下。
寒风从垭口与峡谷间呼啸而来,带着雪粒与松针的凛冽气息。
那是祁连山在呼吸,威严,沉默,亘古不移地注视着脚下的一切。
山脚下,辽阔的草原正在上演一年中最辉煌的谢幕。
牧草转为深厚的金棕色,在风中起伏,如同凝固的波涛。
星星点点的野花仍未完全凋零——紫色的龙胆、蓝色的翠雀。
在枯黄中顽强地绽放着最后一点亮色。
蜿蜒的溪流从山间淌下,水色冰凉剔透,因矿物质而泛着淡淡的乳蓝。
如银线般切割着草原,最终汇向那片巨大的、令人心颤的蔚蓝。
青海湖。
它静卧在祁连山的怀抱与高原的台地之间,大得仿佛一片倒置的苍穹。
九月的湖水,拥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层次分明的蓝。
近岸处,是清浅的绿松石色,能看见湖底洁白的碎石。
稍远,变为一种纯净的钴蓝。
到了湖心深处,则化为一望无际的、厚重而神秘的靛青仿佛蕴藏着整个高原的灵魂。
湖面平滑如镜,完整地倒映着天空的流云、祁连山的雪峰,偶尔盘旋而过的雄鹰。
天地在此刻对称,虚实难分。
只有微风拂过时,才荡起层层细碎的银鳞,哗哗的轻响,是这片土地最宁静的呼吸。
更远处,可以望见星星点点的白色帐篷与成片的牛羊,那是属于林丹汗部众的营盘。
几缕孤直的炊烟从帐篷上升起,很快就被浩荡的天风吹散,融入无边的澄明之中。
美,是极致的美。
壮阔、纯净、色彩浓烈如神祇挥就的油画。
但这美之下,却浸透着无形的、刀锋般的紧张。
那寒风不仅带来了雪山的凉意,似乎也带来了东南方向。
西宁那里隐约可感的肃杀之气。
青海湖北岸,背靠祁连山一处缓坡,面朝大湖。
这里矗立着一顶比寻常帐篷大上五倍的金帐。
帐顶不是普通的毛毡,而是用金线绣满莲花与法轮的锦缎,在秋阳下流光溢彩。
帐门前树立着九斿白纛,旗杆包裹金箔,杆下供奉着七宝供器:
金、银、琉璃、珊瑚、琥珀、砗磲、玛瑙。
象征着蒙古大汗正统的威严与藏传佛教的护持。
帐内铺着来自乌斯藏的珍贵氆氇,四壁悬挂着唐卡与佛像。
正北高台上,设着一座鎏金宝座,座上铺着完整的雪豹皮。
林丹巴图尔——这位当今蒙古公认的大汗,就坐在这张宝座上。
他今年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面容威严,鼻梁高挺,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
左手持一串凤眼菩提念珠,右手自然搭在膝上,指节分明。
任谁第一眼看去,都会觉得这是一位正值鼎盛、意气风发的君主。
但若细看他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水般沉郁的忧思。
天启二年末,他做出了此生最艰难、也最明智的决定:
放弃漠南故地,率察哈尔本部及附属部落,西迁青海。
迁徙路上,他目睹了明军如何以摧枯拉朽之势扫平漠南。
如何收复河套,如何将蒙古圣物八白室收入囊中。
每一个消息都像鞭子抽在背上,但他将所有的屈辱、愤怒、不甘,都死死压在了心底。
来到青海,他凭借察哈尔部尚存的实力与大汗的威望。
迅速压服了当地土默特残部——火落赤台吉、真相台吉、图巴台吉等纷纷归附。
他彻底改宗噶举派和萨迦派,迎请噶举派高僧为大汗国师,获得了宗教上的根基。
去年更是发兵南下,一举拿下格鲁派在青海的重要据点贵德。
切断了格鲁派与明朝的联系,对格鲁派实现了战略孤立。
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狠。
但明朝发展的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短短一年半,漠南已然消化,河套屯田已成。
甚至有余力将目光投向遥远的青海和漠北。
借格鲁派求援之机,那位年轻的明朝皇帝,竟直接让三边总督孙传庭耀兵青海。
更棘手的是,若明军真从西宁出湟源,翻过日月山垭口,便可直扑青海湖东岸。
届时,他麾下大将多尼库鲁克和济旺驻守的贵德,将彻底成为孤悬在外的死地。
帐帘在这时被掀开。
寒风卷入,烛火摇曳。
重臣贵英恰率先步入,这位年近五十的老臣眉头紧锁,步履沉重。
其后是托诺·善巴、噶尔马、德参济旺、多尔济达尔罕、卫征苏巴海等一众台吉。
最后是林丹汗的亲弟弟——洪台吉粆花·楚琥尔。
众人依次在帐内两侧的坐垫上跪坐,无人说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极少。
压抑的气氛如同帐外越来越低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明朝动兵的消息,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三路并进,数万精锐,这不是虚张声势,是实实在在的武力威慑。
贵英恰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大汗,明军来势汹汹。
驻扎在隆务河、正在围攻格鲁派隆务寺的脑毛大所部……是否先撤回来?”
托诺·善巴紧接着道:
“若孙传庭真从湟源出兵,翻过日月山垭口,便可直逼青海湖东岸。
届时,贵德的多尼库鲁克和济旺所部,便成孤军。
是否也该撤回,集结兵力,与明军……决战?”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噼啪,映照着每一张凝重、焦虑、甚至带着些许惶恐的脸。
这些昔日草原上叱咤风云的台吉、诺颜。
此刻在明朝大军的阴影下,竟显得如此无力。
林丹汗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他手中的念珠停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一颗温润的凤眼菩提。
突然,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轻松的、甚至带着些许戏谑的笑意。
“这都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在座的各位,都是草原的雄鹰,是长生天眷顾的勇士。
如今明朝不过来了一个三边总督,调了几路兵马,就把雄鹰吓得不敢展翅了?”
众人愕然抬头。
林丹汗依然笑着,那笑容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雪豹皮垫上,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贵英恰。”
“在。”老臣急忙起身。
“你刚才说,要让脑毛大从隆务河撤回来?”
“是……我以为应对集中部落的勇士……”
林丹汗轻轻摇头,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却陡然锐利:
“不。不仅不能撤——”
他坐直身体,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还要给他增兵。”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贵英恰张了张嘴,托诺·善巴眼神惊疑。
就连林丹汗的亲弟弟粆花·楚琥尔,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增兵?
(https://www.xlwxww.cc/3602/3602416/3930217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