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面脂
自从朝廷开海,距今已有三年。
沿海地区的海贸发展的如火如荼,民众渐渐富裕,地方府县税收也在增加。
然而北方内地的商品经济发展的也不差,尤其是青海平定之后。
西北茶马古道逐渐开始恢复繁荣。
尤其是连接中原与乌斯藏、西域(新疆)乃至中亚的青甘道,更是贸易不绝。
河州过去更是茶马司最重要的驻地之一,被誉为“西部旱码头”。
精明的晋商、徽商、秦商。
都已经在西宁、河州、洮州、西宁、甘州、肃州等地设立分号。
本地商人则更多,蒙商、回商互相往来,还有僧商。
僧人其实是青海最具实力的商业力量。
格鲁的塔尔寺、拉卜楞寺、哲蚌寺,拥有庞大的资本、驼队。
虽然免税等特权被朝廷废了,但贸易利润太厚,寺院仍然要靠这些增加收入。
用于供养僧众、扩建寺院。
他们实际上是集宗教、政治、经济于一体的超级实体。
青甘道不仅是汉藏蒙回的交界,也是农业区、牧业区、半农半牧区的交汇点。
产生了巨大的互补性需求:
内地向这里输入茶叶、布匹、丝绸、铁器、粮食、手工业品。
青甘道向内地输出马匹、牛羊、毛皮、羊毛、特产药材和青海盐。
西域的玉石、藏区的香料、印度的珍宝,会经此中转流入内地。
而且与以往不同,官府不再涉入贸易,废除茶马司。
只在西宁设立海关司,下属湟源关、河州关、肃州关征收商税。
此举大大释放了民间的贸易活力。
六月的青海,正值盛夏,是一年中气候最宜人、最适宜军事活动的季节。
卯时,青海湟源。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从东边的山脊后升起来。
远处的雪山尖上已经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近处的草原则笼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里。
湟源城位于湟水上游的南岸,背靠北极山形成天然屏障。
城池可依山而建,易守难攻,是去年开始新修筑的。
青海总兵府位于城东,夯土筑的围墙,青砖盖的正堂,在晨光里显得灰扑扑的。
院子里种着几棵白杨,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
罗一贯从后堂走出来。
他穿着棉布内衫,吸汗透气。
外面披着一件羽绒袄——兵部新配发的,轻,暖,总兵一级才有。
脚上是高帮牛皮靴,里面垫着羊毛毡垫,踩在地上没声儿。
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弯腰,舀了一瓢水,倒进铜盆里。
水很凉,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他先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搓了搓。
又拿起肥皂揉开,搓在脸上,洗去一夜的油腻。
然后拿起牙刷,蘸了蘸牙粉,开始刷牙。
牙粉是陕西产的,新加的薄荷味,带着点咸。
他刷完,从亲兵手里接过粗棉布毛巾,抹了一把嘴。
擦完脸,他又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件呢料大衣,披在身上。
高原的清晨,即使是夏季也是冷的。
他往正堂走去。
正堂里已经摆好了早饭。
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个木盘,盘里是几个青稞面馍,黄褐色,硬邦邦的。
一壶熬茶,深褐色的茶汤里飘着盐粒和奶皮。
一小碟酸菜,腌的是白菜,切得细细的,淋了红油。
罗一贯在矮桌前坐下。
他出身甘州将门,年轻时中武举之后,一直在九边各镇调动。
直到天启元年,开始在辽东发迹,先后跟着孙承宗、朱燮元打仗,吃惯了小麦、玉米碴子。
再后来又跟着孙传庭打到西北,又吃回青稞面。
这一晃,二十年了,家乡变化很大,自己也因功封了苏阳伯。
他拿起一个青稞面馍,掰开,露出里面暗黄色的瓤。他蘸了蘸酸菜的汤汁,咬了一口。
馍硬,有嚼劲。酸菜酸中带辣,开胃。
嚼完端起熬茶喝了一口。茶咸,带着奶香,烫嘴。
这虽然是家乡的吃食,却并不符合罗一贯现在伯爵、总兵的身份。
但没办法,陕西大旱,导致西北的麦子很贵,本地青稞是很好的替代军粮,就是将士们实在吃不惯。
他是总兵,他都不吃这些,麾下内地汉军怎么吃?
正吃着,一个亲兵跑进来。
“报伯爷,马阿里来了。”
罗一贯没抬头,继续嚼着馍。
“怎么又来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他那批油布不是都买了吗?不见。”
亲兵讪笑了一下。
“这个,伯爷,他已经进来了。”
罗一贯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总兵府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亲兵有些无奈:
“伯爷,他整天说自己是您的外甥孙。我们不好做啊。”
罗一贯叹了口气。
这个马阿里,是个甘州回回,一直在西北倒腾生意。
这几年西北安宁了,他发迹了。
也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罗一贯在这里做总兵,还打听到罗一贯祖上有回回血脉。
就跑来攀亲戚,非说他祖祖姑奶奶嫁到了甘州罗家,罗一贯是他舅爷。
罗家确实有回回血脉。但那都是四五代之前的事了。
“什么亲戚,”罗贯中嘟囔,“是你们收他门例了吧。”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舅爷!”
那人喊了一声,几步就跨进门槛。
三十出头,浓眉大眼,留着短须,穿着深蓝色的道袍。
腰间系着一条皮带,脚上是牛皮靴。
他满脸堆笑,走到罗一贯面前,拱了拱手。
罗一贯叹口气。
“行了,别瞎叫。”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吧。”
罗一贯看着他:
“马阿里,你又干什么来了?哪有人早饭时候上门的?”
马守义不在意地摆摆手:
“舅爷,我现在叫马守义,户籍都改了。您这军务繁忙,我想约午后也约不上啊。”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个玻璃瓶。
那玻璃瓶巴掌大小,透明的,里面装着白色的乳状物。
“今天来是有好东西孝敬舅爷的。”他把瓶子放在桌上。
“这是我独家配方,叫‘面脂’。咱青海这地方,午时太晒人了。
这个能防脱皮,脸和手都能抹,绝对管用。”
罗一贯拿起瓶子,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白色的,细腻,有点像羊油。
“这管用吗?”他问。
马守义赶紧凑过来:
“舅爷,这是用羊油、乳香和炉甘石粉做的。绝对管用,不难闻。”
他压低声音:
“我试过了。在脸上抹一层,出去晒一天,回来脸不红不疼。”
罗一贯看着他。
这人的脸确实比上次见时白净了些。
青海这地方,昼夜温差大,午时太阳毒。
蒙古士兵习惯了,倒还好。
内地调来的汉军很不适应,有晒伤的,有脱皮的,叫苦连连。
他放下瓶子:
“你这一会儿卖油布,一会儿卖面脂的。商号都登记了吗?”
马守义连忙点头:
“舅爷放心,都在户部宁夏司登记好了。我现在一家布号,一家药堂。”
罗一贯沉吟了一下。
他把瓶子推回去:
“行了,我先给将士们用用看。有用再呈报张制宪。不过要买,得明年了。”
马守义笑了:
“行。我带了一箱呢,留给门房。”
他顿了顿:
“不过估计要不了明年。我打听过了,西宁有兵部‘备款’的。
只要张制宪批准,很快。”
罗一贯轻笑了一声: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马守义嘿嘿一笑:
“做生意嘛,消息不灵通不行。”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舅爷您忙。我先告退了。”
早饭结束,又有亲兵来报:“禀伯爷,脑毛大指挥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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