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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无法计算的变量 (Incalculable Variables)


法外之地的街道在凌牙的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疲劳最深处涌上来的眩晕,像墨汁一样缓慢侵蚀视野边缘。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那条地下街道的了。只记得无码者投来的目光——对"快要死的人"特有的怜悯。

还记得背上以诺的体温。

烫得不正常。透过两层湿透的衬衫,那种热量依然能烙在他的后背上。零件超负荷运转时散发的废热——工业级的、带着焦苦味的烫。

老爹的改装切割锯连续工作六小时后,马达外壳能把生肉烙出焦痕。

以诺的大脑现在就是那台切割锯。

区别在于切割锯烧坏了可以换。

心律调节器在胸口跳了一下。0.85秒。

它是这具残破身体里唯一还在精确运行的组件。

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右肩的碳化假痂裂开了一条缝,组织液把衬衫后背染出了深色图案。

左手掌心的破损水泡已经和手套残片融为一体。

而右手——

那只以每秒六次频率闪烁的、从手指到肘关节以上五厘米都处于半存在状态的右手。

五厘米。

在旧档案馆里,那个数字还是三厘米。

空中追逐和节点置换又吃掉了两厘米。

凌牙没有往下想。赌徒不会在牌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去计算自己还能赌多久。那种计算是留给以诺的。

但以诺现在没法计算任何东西。

玛利亚走在前面,拐杖点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声音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牵引绳,把凌牙从意识的边缘拉了回来。

老妇人在一扇歪歪扭扭的铁门前停下。门上用焊接字写着"急救站",其中"急"字的右半边已经脱落了。

她推开门。

铁门发出了一声像是在骂街的嘎吱声。

废弃集装箱改装的铁皮房间。焊锡和过期消毒水的味道。

房间正中是一张手术台。废铁焊的,锈斑和旧血痕。

"放这儿。"玛利亚指了指手术台。

凌牙把以诺从背上卸下来。

动作很慢。左手掌心那层破损水泡在接触以诺衣领时产生了撕裂般的痛感,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瞬。

他咬着牙重新攥紧,把以诺小心地放在了手术台上。

轻。

以诺太轻了。凌牙的手掌透过湿透的衬衫,能一根一根地数清他的肋骨。

那种触感像是在抚摸一只用湿布裹着的竹编鸟笼。

以诺的脸色不好看。

"苍白"两个字远远不够。法外之地暗淡的橘黄色灯光下,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像被抽干了所有色素的石膏。

鼻孔下面干涸了四道铁锈色的血痕。两道旧的、两道新的。

呼吸浅而急促。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了凌牙不得不把耳朵凑近才能确认——还活着。

还活着。

玛利亚已经在手术台旁边忙碌起来了。电极片贴上额头和太阳穴,导线连着一台老得该进博物馆的脑波监测仪。

屏幕有三道裂纹,开机时发出了一声像是在叹气的嗡嗡声。

绿色的波形在碎裂的屏幕上跳动。

凌牙看不懂波形。但他看得懂玛利亚的表情。

老妇人的嘴角向下压了一毫米。

"脑波极不稳定。"

屏幕上那条绿色的线像一条发了疯的蛇——间歇性地剧烈震荡,突然变成一条平直的线,再毫无征兆地暴起。

"一台超级计算机的全部算力塞进一个人类的脑壳里,还强迫它连续超频运转。"玛利亚指了指那些不规则的尖峰。

"结果就是这个——一栋大楼的所有房间同时短路。"

"会烧坏吗?"凌牙坐在角落,把那把卷了刃的匕首从腰间抽了出来。他需要手里握着点什么。

*至少我还能杀点什么。*

"不知道。"玛利亚的手指在以诺额头上方悬停了一下——没有触碰,像是在感知什么。

"普通人早就脑死亡了。但他的大脑不一样。有些区域被加密了——像是有人在他出生之前就装了几道防火墙。"

她收回手。"那些加密区域现在反而成了缓冲。"

加密区域。

凌牙想到了旧档案馆里那段视频——亚当在婴儿以诺的大脑里植入"原初代码"。

*创造他的人留下的东西,在关键时刻救了他。*

"但缓冲是有极限的。"玛利亚直起身子,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需要高纯度冷却液——军用芯片降温的那种。直接注射进颈动脉。"

"这里有吗?"

"这里是垃圾场,孩子。"玛利亚白了他一眼——同样的嘴毒,让凌牙想起了老爹。

"工业冷却液打进血管里,杂质会把毛细血管堵成浆糊。他会死得更快。"

"哪里有?"

"上面。"拐杖朝天花板戳了一下。

上面——头顶几百米厚的岩石和混凝土之上,那个正在发疯似地搜索他们的白色世界。

"秩序局搜查小队的急救盒里标配一支。你要是能从他们手里抢一支……"

凌牙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攥了一下。

*去抢。从那群白色蛆虫手里。*

他的小腿肌肉在站起来之前痉挛了一下——身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投反对票。

他站了起来。

大腿贯穿伤撕裂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拿锉刀慢慢磨股骨。

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在第7区,疼痛是最廉价的情绪。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

然后他走到手术台前,低头看着以诺。

去掉了那副永远歪在鼻梁上的破眼镜之后,这张脸显得很"小"。冷淡到欠揍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昏迷者特有的、毫无防备的平静。

嘴唇干裂出了好几条细缝,每一条缝隙里都嵌着一点干涸的鼻血。

凌牙伸出左手——那只掌心全是水泡和手套残片的左手——用食指的指腹戳了戳以诺的脸颊。

皮肤是烫的。干燥。薄得像纸。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连三米外的玛利亚都听不清。

"你小子要是敢死在这儿,老子追到地府也要把那五十万讨回来。利息算你复利。年化百分之三十。"

他收回手指,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玛利亚从那堆废旧零件里翻出了一个简易对讲机。"拿着。法外之地的内部频段,加密的。如果有危险——"

她顿了一下。

"虽然我们这帮老骨头打不过白骑士,但帮你收尸还是能做到的。"

凌牙接住对讲机,塞进裤子口袋里。

他没有说谢谢。

法外之地最边缘,一个生锈铁栅栏封住的圆形洞口。缺口被无数次进出磨得光滑发亮。

凌牙侧身钻了进去。

黑暗像一只湿漉漉的手扣在了他脸上。

---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没有那个"大脑"指挥的情况下单独行动。

没有战术平板上实时刷新的热力图。

没有耳边那个用物理学术语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声音告诉他"前方十二米处有两个热源,步频推断为标准巡逻模式"。

没有那个在最绝望的时刻还能冷静地计算逃生概率的大脑。

只有他自己。

一把卷了刃的匕首。一颗每0.85秒跳一次的机械心脏。一只正在闪烁的半存在之手。

以及一个脑袋里除了赌博和杀人之外就没装过多少正经东西的第7区垃圾场看门狗。

赌徒计算器启动。

筹码清点:零。准确地说,是负数。

他带着一身伤走进敌人的搜索范围,目标是从武装搜查小队手里偷一支药。没有地图,没有情报,没有后援。

赔率——

凌牙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赔率不是用来算的。是用来翻的。

他贴着管道壁移动。脚步很轻——第7区暗巷里从小练出来的无声行走,刻进了骨骼肌记忆。

下水道是一个三维迷宫。污水管道、废弃地铁隧道、防空洞交织在一起。

凌牙靠的是水。

水往低处流。逆着水流走,就是在往上层区靠近。

水面上有消毒剂的化学气味——连着上层区的净水系统。刺鼻的工业废液味和油膜——连着设备维护站。

他需要找的是后者。维护站意味着搜查小队的巡逻路线。

嗅觉。温度。回声。

凌牙在行走中不断地处理着这些信息。一种更原始的、像动物嗅闻猎物一样的直觉判断。没有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参数。只有本能。

空气温度在变高——前方有发热设备。管道壁上的凝结水珠变密了——温差在加大。回声的混响时间缩短了——空间在变窄。

他的右手在行走过程中不安分地搏动着。

那种搏动不同于以前的简单闪烁。在法外之地的微弱灯光下还不明显,但在这条完全没有光源的下水道里,他终于看清了——

右前臂正在从内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蓝色光芒。

皮肤下面的东西在发光。

那些蓝色的数据流——在空中追逐时被他下意识地忽略了——现在正以一种像脉搏一样的节律在他的前臂内部流淌。

每一次跳动,蓝光会稍微变亮一点,照亮手臂内部那些不再是肌肉和血管的东西。

一条条由光纤编织成的管线,在曾经的肌腱和静脉的位置上排列着——像人体解剖图,但又不完全一致。

凌牙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手上移开。

前方传来了声音。

整齐、沉重、伴随着战术靴踩在积水里的哗啦声。以及——手电筒的光柱在管道壁上扫出的白色光斑。

搜查小队。

凌牙无声地缩进了一根粗大的排水管后面。后背靠上湿滑的管壁时,那层冰凉的黏膜让碳化伤口像是被人浇了一瓢冷水。

他屏住呼吸。

四个人。黑色秩序局制服。头盔式战术手电——光束窄而集中,像四把白色的长剑在黑暗中切割。

手里端着制式电磁脉冲枪。命中一发,神经系统瞬间瘫痪。

队形太紧凑了。四个人挤在一起走,手电的光柱几乎重叠,照亮了一个直径不超过三米的锥形区域。

怕黑。

凌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上层区的兵。习惯了永恒白昼、全天候监控、"看得见一切"的安全感。

把他们扔进没有光源、没有信号、没有系统支援的下水道迷宫里,战斗力至少打折三成。

赌徒计算器评估。

直接冲上去——蠢。四把电磁脉冲枪的扇面火力在这种狭窄管道里没有死角。他被命中一发就会瘫在地上任人宰割。

绕到他们后面偷袭——可以,但费时间。以诺的大脑每多烧一分钟,永久性损伤的概率就多一个百分点。

用环境。

凌牙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了以诺的脸——那张在任何绝境中都能保持欠揍式冷静的、架着破眼镜的脸。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他会先观察。

凌牙重新睁开眼睛,以一种更仔细的方式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废弃的地铁维护区。天花板大约四米——原始设计是为了通过大型维护设备。

地面积水到脚踝。空气中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沼气。

浓度很高。那种甜腻的、带着臭鸡蛋味的气息——在第7区的垃圾山底部,沼气是比变异生物更常见的杀手。

头顶有一根断裂的高压电缆。

绝缘层在潮湿中老化破损,裸露的铜芯偶尔冒出一两点蓝白色的电火花——微弱、短暂、不规律。

但每一次放电都证明那根电缆还有电。

沼气。电火花。一个密闭的低洼地带。四个挤在一起的蠢货。

以诺会把这些变量写成方程式。

凌牙不会算。但他知道结论:点着了会炸。

他从地上摸了一块石头。鹅卵石大小,被水流冲得很光滑。

不用置换。不用右手。不用任何能力。

纯物理。纯第7区。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沼气的浓度让他的鼻腔产生了一瞬间的灼烧感——然后把石头沿着管道壁向远处滚了出去。

石头在积水中发出了一连串细碎的"啪嗒"声,在空旷的维护区里回荡。

"什么声音?"

领头的士兵猛地端起了枪。四束手电光柱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凌牙所在位置的反方向。

"过去看看。"

标准反应。标准的、可预测的、和教科书上写的一模一样的反应。

他们开始向声音的方向移动。四个人依然挤得很紧,手电的光柱扫过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但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串微小的声音牢牢锁定了。

而在他们的移动路线上——正好是那片沼气浓度最高的低洼地带。

凌牙等了三秒。

三秒。在赌桌上,这是等最后一张牌翻面的时间。

四个士兵已经完全走进了那片低洼区域。积水在他们的战术靴下飞溅,掩盖了凌牙从排水管后面站起来的微弱声响。

他捡起第二块石头。

这次是精确打击。

目标:头顶那根断裂电缆的裸露断口。七米。零光线。只能靠电火花定位。

他等了一次闪烁。

记住了位置。

然后——

右手——不。左手。

凌牙用左手握住石头,手臂后摆,肩膀发力。掌心那层破损水泡在握紧的瞬间传来了一波让太阳穴突突跳的刺痛。

石头脱手。在完全没有光照的黑暗中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啪!**

石头击中了电缆断口。

电缆在撞击下猛地弹了一下。

断裂端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甩下来——裸露铜芯直接荡进了那片充满沼气的低洼区域。

蓝白色的电弧在黑暗中炸开。

然后是火。

然后是——

**轰——!!**

沉闷的爆炸声在狭窄的维护区内反复弹射。

沼气的燃烧几乎看不到明火——只有一面看不见的冲击波墙从爆心向四面八方碾压出去。

排水管的弧形表面偏转了大部分冲击力。但余波依然把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管道壁上。

右肩碳化伤口被压了一下。一股像烧红的铁钉插进皮肤的痛感从肩胛骨射向脊椎。

耳朵被一层嗡嗡作响的棉花塞住了。世界变成了一部消音电影。

热浪从爆心方向涌来。脸上的皮肤像是被人拿吹风机贴着吹。

然后热浪退去了。

凌牙从排水管后面探出头。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焦糊的刺鼻气味。

四个士兵躺在低洼地带的积水里。

没有死。防弹衣和头盔吸收了大部分冲击。但脑震荡够了。

两个完全失去了意识。一个在干呕。最后一个用手肘撑地试图爬起来,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凌牙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没有补刀。

纯粹没必要。

杀了他们会触发生命监测器,信号三十秒内传回总部。

不杀——总部最多以为是沼气泄漏事故。

他走到那个还在干呕的队长身边,蹲下来。

凌牙拉开队长的腰包。备用手枪别在腰后。弹药塞进口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白色急救盒。

打开。三支注射器。红色。黄色。蓝色——

蓝色。

高纯度冷却液。在第7区,蓝色意味着"贵到你这辈子买不起"。

他把蓝色注射器塞进衬衫内侧口袋。

"这脑子偶尔也能用用嘛。"凌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那个动作完全是多余的,裤子从十五个小时前就没干过。

"少爷要是看见了,估计会说'这只是初等物理的应用,不值一提'之类的屁话。"

他模仿了一下以诺推眼镜的动作。在黑暗中,没有人看见。

然后那个队长的对讲机响了。

广播。

**「所有搜查单位注意。C区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重复,C区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波动特征与目标人物A-001的生物信号部分匹配。所有可调动单位立即向C区集结。」**

凌牙的脚步定在了原地。

C区。

玛利亚在他出发前说过——法外之地的入口位于下水道网络的C区边缘。

异常能量波动。生物信号部分匹配。

以诺。

*他们找到他了。*

以诺昏迷时的大脑异常放电——那些不规则的脑波尖峰——功率足够大的话,完全有可能穿透混凝土被上层区的传感器捕捉到。

又或者——有别的什么东西正在靠近法外之地。

不管是哪种情况,结论只有一个:他必须尽快赶回去。

凌牙把冷却液在胸口处又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转身向来路奔去。

---

奔跑让他体内所有正在苟延残喘的零件同时发出了抗议。

大腿贯穿伤在奔跑的冲击力下像是被人反复拿锤子钉钉子——每一次着地都是一记重击。

右肩碳化伤口撕裂了更大的一条缝,温热的液体正在沿着后背缓慢下滑。

左手掌心的破损水泡在握紧匕首时被压得变了形。刺痛像一百根细针同时扎进掌心。

心律调节器在胸口以冷漠的节奏跳动。0.85秒。0.85秒。

这颗机械泵不在乎它的宿主正在以撕裂伤口的速度奔跑。它只管泵血。

凌牙在奔跑中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的右手在发光。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更持续。像是有人在他的血管里灌了荧光液。

蓝色的数据流在前臂内部以三倍速流淌,向肘关节以上的领地蔓延。

BUG化在加速。节点置换的代价还没有结束。

他在拐过一个弯道时,右手不小心擦过了墙壁上一根裸露的电缆。

应该会痛。

但他的右手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信息——直接出现在大脑中的,像是有人把一张纸条塞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电力干线。输入:220伏。频率:50赫兹。状态:不稳定。绝缘破损率:67%。过载风险:高。」**

凌牙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惊恐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半透明的手正按在电缆上。手指已经"没入"了绝缘层——沉进了大约两毫米。

蓝色的数据流像被磁铁吸引的铁粉一样向电缆方向汇聚,在指尖和电缆表面之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蓝色"桥梁"。

他猛地把手抽了回来。

信息消失了。

凌牙盯着自己的右手。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蓝色光芒在缓慢消退——像是最后一滴墨水从笔尖滴落后留下的痕迹。

"这他妈是什么鬼……"

*我的手在读数据。像以诺读书一样。*

声音在空荡的管道里产生了几层回音。心脏在胸腔里以0.85秒的间隔不紧不慢地跳着。

凌牙犹豫了两秒。右手在身侧微微发抖——那种抖和寒冷无关,是本能在面对未知时的退缩。

*万一摸了之后手就没了呢?*

然后他走向了前方管道壁上的一个废弃电子密码锁。锈迹斑斑,黑色液晶屏上覆盖着灰尘和水渍。

这个锁大概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他伸出右手。

那只每秒闪烁六次的、半透明的、皮下流淌着蓝色数据流的右手。

食指的指尖触碰到了密码锁的键盘。

接触的瞬间——

指尖像是被温水浸泡了一样。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指尖向外流出。

蓝色的数据流从指尖涌向密码锁表面,在金属和塑料的缝隙中渗透进去。

像一杯水倒在了一块干燥的海绵上。

**嗒。**

黑屏亮了。

屏幕上闪烁着一堆疯狂跳动的乱码——数字、符号、无意义的字符组合像是暴雨中的水珠一样在液晶面板上砸来砸去。

然后乱码停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清晰的文字:

**「正在请求访问……绕过安全协议……覆写协议……已解锁。」**

**咔嚓。**

锁死了几十年的铁门弹开了一条缝。

凌牙把手缩了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蓝色数据流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指尖处有几条新的光纹正在向手腕方向延伸,像刚刚被唤醒的发光根须。

他看着那扇弹开的门。

然后他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

守门人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使用BUG的人,终将成为BUG。"*

他的右手正在变成一个物理层面的数据接口。读取、入侵、绕过——只需要摸一下。

代价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肘关节以上那条蓝色的边界线。

刚才还是五厘米。

现在是五点五。

每次使用,那头正在吞噬他手臂的怪物就多吃半厘米。

"真他妈讽刺。"凌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以诺那小子要是醒着,估计会兴奋得把我的手切下来写论文。"

他握紧了右拳。

那只拳头在握紧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像是电流通过线圈时才会有的嗡鸣。

"不管了。"

能用就行。代价后面再算。

赌徒从来不在翻牌之前就开始计算亏损。

他重新迈开了脚步。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废弃的门后面是一条捷径——一段被遗忘的旧地铁检修通道,直通C区方向。

BUG化的右手还给了他另一种能力——对电子信号的模糊感知。

管道壁后面那些还在通电的设备,他能"感觉到"。像一只用热感应捕食的蛇。

信号密度高的方向——更接近上层区的基础设施网络。也更接近法外之地所在的C区。

他像一只嗅着电流味道的猎犬,在黑暗中疾奔。

---

凌牙在最后一个弯道处停了下来。

让他停下的是声音。

不对。是声音的缺失。

法外之地应该是吵的。几百个活人挤在一起时自然产生的生命噪音。

现在——安静。像是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嗡——

低频。持续。像是有一台巨大的发电机正在他的脚下运转。

重力发生器。

凌牙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

他贴着管道壁移动到了法外之地入口的上方。趴在一根粗大的水管上,透过管道壁上一条手指宽的裂缝向下看。

法外之地的伪装门已经被打开了。

门本身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它就是被打开了——像是有人用了正确的密码。

通道里,几十个无码者被压在地上。有些人脸贴着混凝土,四肢在对抗某种不可见的力量。

有些人跪着,脊椎弯成弓形,像是背上有一座看不见的山。

重力压制。

而在那些被压倒的人群中间,一个女人站着。

站得很直。

白色的实验袍在法外之地的杂色灯光下刺眼到了违和的程度——像一幅赛博朋克油画正中央贴了一张纯白的A4纸。

银白色的长发随意挽在脑后,金丝边眼镜。

三个银色的金属球在她周围缓慢旋转。高尔夫球大小,表面光滑得像水银。

嗡鸣声的来源——重力发生器。

西尔维亚。

一只手拿着便携扫描仪,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烟在重力压制区域边缘几乎静止的空气中上升得极其缓慢——像一条被困在琥珀里的白色蛇。

"真让我失望。"西尔维亚的声音从裂缝中传上来——慵懒、低沉,带着学术权威的居高临下。

"这就是所谓的'法外之地'?一群躲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滚出去!"

玛利亚。

凌牙看到了她——老妇人站在人群最前面。拐杖撑在身前,杖尖深深扎进了混凝土地面的裂缝里。

重力场让她的膝盖弯了下去,脊椎弯出了一个痛苦的弧度。

但她没有跪。

*老太太比我硬。*

"这里不欢迎上层区的人!"

"别激动,老朋友。"西尔维亚看着玛利亚。那双被金丝边眼镜框住的眼睛在烟雾中眯了一下——混合了怀念和某种不易察觉的愧疚。

"二十年不见。下层区的辐射果然不养人。"

老朋友。

二十年。

凌牙的大脑快速运转了一下。玛利亚是方舟计划的参与者。西尔维亚是以诺的前导师。

如果她们在二十年前就认识——

那意味着西尔维亚知道的秘密,也许比她暗示给以诺的更多。

"你来干什么?"玛利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重力压制让说话变成了一件需要对抗胸腔被挤压的额外困难的事。

"找一样东西。或者说,两个人。"西尔维亚的视线越过了人群,看向了法外之地深处。

凌牙知道她在看的方向。那间集装箱医务室。以诺还躺在里面。

"他们拿走了我不该给他们的东西。"

她抬起夹着烟的手。食指和中指之间的香烟在微微颤抖。

凌牙看出来了——那种颤抖被伪装在慵懒的姿态下,但藏不住。

一颗银色金属球从旋转的轨道上脱离,向法外之地的深处飞去。

凌牙的手指在水管上攥紧了一瞬。

*跳下去就是暴露。暴露就是死。她有两颗重力球,他有一身伤和一把破枪。赔率是零。*

他的胃在抽搐。大腿贯穿伤在提醒他——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你跳什么跳?

那颗金属球又飞近了两米。以诺还躺在那间铁皮房间里。

凌牙松开了手。

**跳。**

他从水管上翻身跃下。

四米。正常状态下像跳台阶。

但左大腿在着地时发出了一声湿漉漉的闷响——贯穿伤的碳化痂完全裂开了。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沿着大腿内侧流下。

痛。

很痛。

但痛是后台程序。赌徒在翻最后一张牌的时候不会分心去想牙疼。

他冲进了通道。

金属球已经飞到了通道的三分之二处。距离医务室还有十几米。

那个东西不能靠近以诺。

跑不过。置换不能用——透支到极限的身体承受不起晕动症的代价。

凌牙伸出了右手。

那只闪烁的、半透明的、皮下流淌着蓝色数据流的右手。

他的胃痉挛了一下。手指在伸出的瞬间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停顿——肌肉在违抗大脑的指令。

*别想了。*

以诺需要他。其他的,以后再说。

脚步蹬地加速。大腿贯穿伤在爆发性的冲刺中发出了一种让意识边缘泛白的剧痛。

身体还是执行了命令。

金属球飞过他身边的瞬间——

右手闪电般地伸出。

**抓住了。**

手指扣在金属球的表面上。

"入侵"的感觉再次涌来。比电缆和密码锁强烈十倍。

蓝色的数据流从指尖爆发式地涌向金属球表面。他的意识像一根探针,直接刺进了这颗金属球的"大脑"——

**「设备编号:微型重力无人机·型号GR-07。所属:圣普罗维登斯学院·量子物理学部。操作者:西尔维亚·克莱因。当前状态:巡航模式。重力输出:待命。信号链路:加密。通讯频段——」**

太多了。

信息像一根消防水管对着他的大脑喷射。太阳穴在信息洪流的冲击下突突直跳。

但在那些他根本来不及理解的技术参数中间,他本能地抓住了他需要的那一条——

**「指令覆写:已接受。新指令:关闭全部系统。执行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那条指令的。就像你想让自己的手握拳——你只需要想"握"。

他想"关"。

金属球——

**关了。**

**滋——**

银色球体在他的手中像是被拔掉了电源插头。嗡鸣声戛然而止。光泽从水银色变成了哑灰色。

重量从"几乎为零"变成了实体金属的沉甸甸——大约半斤——砸在了凌牙的掌心里。

全场安静了。

被压在地上的无码者感觉到了压力的减轻。几个人抬起了头。

西尔维亚也看向了他。

右手——那只刚刚"黑入"了上层区精密设备的鬼手——蓝色的数据流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以上,像被蓝色火焰包裹。

他举起那颗已经变成废铁的金属球,像是在展示一颗从敌人身上摘下来的头颅。

"离他远点。"

声音不大。沙哑。带着连续奔跑后的粗重喘息。

但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用那把卷了刃的匕首在空气中刻下的。

西尔维亚盯着他的右手看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眼睛后面的东西在变。瞳孔放大了一瞬——科学家观测到违反已知理论的现象时才有的反应。

"这是……"她的香烟在手指间停顿了一下。"肉体数据化?不。不只是数据化。"

她的声音变了——从慵懒切换到了某种凌牙听不懂的狂热。

"这是——'融合'。你的生物组织和数据流正在共生。你……"

她向前走了一步。

凌牙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只弓起背的猫。

"别。"他的左手已经按在了腰后那把从士兵那里搜来的手枪上。"再走一步,我就开枪。然后用这只手把你剩下两个球也关了。"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刚才的"入侵"更像是一次无意识的操作。

但西尔维亚不知道。

在赌桌上,底牌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是什么——在于对手以为它是什么。

西尔维亚停下了。

她看着凌牙那只还在闪烁的右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伤口、血痕、疲惫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凶狠扭成了一团。

然后,她笑了。

一种凌牙更不喜欢的笑——发现了新变量的狂热。

"有趣。"她收回了剩余两颗金属球。重力压制场消失。

"那个'混乱变量'不仅影响了以诺自己——还在通过接触,感染周围的人。"

她的视线落在了凌牙胸口的位置——口袋里那支蓝色注射器微微鼓起的轮廓。

"你是去找药了。"语气平得像在念实验报告。

凌牙没有回应。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西尔维亚,像是在盯着一条不确定是否有毒的蛇。

"那就快去。"西尔维亚侧身让开了通往医务室的路。

"再晚半个小时,他的神经突触损伤就是永久性的。你会得到一个能呼吸但不会思考的植物人。"

凌牙看了她一眼。

他把那颗废掉的金属球往地上一扔。金属撞击混凝土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了好几秒。

转身冲向了集装箱医务室。

他没有回头看西尔维亚。

优先级。

赌徒在同时面对两个威胁时,永远先处理那个会让他"立刻死"的。

以诺正在"立刻死"。

西尔维亚是"未来"的问题。

---

冷。

极致的冷。

以诺感觉自己在下沉。

意识在下沉。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从头骨里拽了出来,扔进了一片无限深邃的、由冰和数字组成的海洋。

0和1在他周围旋转。立体的、有体积的、像雪花一样从四面八方飘落。

翻涌、碰撞、融合、分裂。一种介于白噪音和心跳之间的频率。

他在往下沉。

数据压在增加。那种压力直接压在了他的"自我"上。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的名字正在被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一块黑板上擦掉。

以诺。

他叫以诺。

编号A-001。曾就读于圣普罗维登斯学院量子物理学部。能力:矢量赋予。导师:西尔维亚·克莱因。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正在被海浪侵蚀的礁石——每一次冲刷都会带走一点点。

他必须不断重复它们。像溺水者抱紧最后一块浮木。

父亲——亚当。

母亲——伊芙。已被"清除"。

他是"病毒"。是被故意注入系统的混乱变量。

这些信息在他意识深处引发了一种奇怪的共振——像是有一扇门被敲响了。

他向下看。

在这片数据海洋的最深处——距离这个概念在这里也许根本不适用——有一扇门。

巨大的。洁白的。没有任何把手或门环。

门框由无数条互相缠绕的代码流构成——像数学公式和诗歌的混合体。

以诺能辨认出片段——欧拉公式、薛定谔方程——但它们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语法连接在一起。

门的正中央刻着三个字。

**伊甸园。**

而在门前——

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以诺。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乱糟糟的头发。右手端着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两个已经褪了色的英文单词。

亚当。

"你来了。"亚当没有转身。声音在数据的海水中变成了一种失真的、带着电流底噪的混响。"带着那个错误的答案。"

"这不是错误。"以诺想要说话,但他发现自己没有嘴。在这个空间里没有身体。

他的意识像一团没有容器的液体,靠自身的表面张力维持着最后的完整性。

"这是——可能性。"

"可能性。"亚当终于转过了身。

他的脸没有渲染完成。五官的轮廓被一层闪烁的马赛克覆盖。

只有眼睛是清晰的——两只布满红色血丝的、疲惫到几乎要塌陷进眼眶里的眼睛。

"可能性。"他又重复了一遍,举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杯子里装着一团由0和1组成的黑色漩涡。"两百年。你知道我修了多少个BUG吗?"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碎裂,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每一个变量都是定时炸弹。每一个'可能性'都——"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们活下去。就这么简单。就这么他妈的简单。"

以诺在数据海洋中沉默了一秒。

残存的计算力自动运转——检验亚当的逻辑。

前提:维持系统稳定需要消除变量。

结论:消除变量可以让人类意识永远存活。

隐含假设:永远存活等于活着。

*错。*

"一个没有变量的方程式,"以诺的意识发出了回应,"不是方程式。是常数。"

"够了。"

数据海洋的水温骤降了几度。

亚当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抽搐。一个连续值了两百年夜班的人被实习生质疑方案时的那种——崩溃边缘的暴躁。

"你和你母亲一模一样。"

他指向了身后那扇门。手在颤抖——一个太久没有休息的人的肌肉在抗议。

"门后面是源代码。所有公理的起源。"他向前走了一步,马克杯里的黑色漩涡晃了一下。"你想进去?用你妈留的那段后门?"

又一步。

"你想摧毁我用两百年建造的一切?"

以诺没有回答。

因为在那一刻——

一股冰凉的液体注入了他的血管。

那种冷是物理性的。是现实的锚点——像是一根从水面垂下来的绳索,准确地缠在了他的意识上。

亚当的身影开始模糊。门开始远去。数据海洋退潮——0和1像退去的浪花从他的意识周围散开。

"你会回来的。"亚当的声音在退潮的数据中变成了越来越微弱的电流噪音。"你别无选择。因为钥匙在你的血液里——而锁在这里。"

白色吞没了一切。

---

**"呼——!!"**

以诺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的上半身从手术台上弹了起来。额头上的电极片导线被猛地扯断,监测仪发出一串刺耳的"嘀嘀嘀"报警声。

他在大口喘气。

像是一个在深海里憋了一辈子的气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肺。他有肺。胸腔在疯狂起伏。空气——真正的、浑浊的、带着焊接味和汗臭味的、真实的空气。

头痛。

太阳穴双侧同时向颅腔中心挤压——像两把虎钳夹着他的脑子。

视觉失焦。铁皮房间变成了两重影像,然后三重。一次剧烈的干呕之后,重新合成了一个。

"醒了?"

一个声音。

粗鲁的。不耐烦的。带着那种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改变的、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破锣嗓门。

凌牙站在手术台旁边。右手——那只发着蓝光的鬼手——虚悬在以诺的肩膀上方。

左手还握着一支已经推空了的蓝色注射器。

"我看到了——"以诺下意识地抓住了凌牙的左手腕。手指攥得很紧——刚从噩梦中醒来的人对现实的锚定。指甲掐进了手腕内侧的皮肤里。

"我看见了终点。伊甸园。门。亚当——"

*活了。这小子活了。*

"看见个屁。"凌牙用那只被攥着的左手从旁边捞起了一瓶营养液——法外之地自制的、颜色可疑的灰绿色浑浊液体——直接塞进了以诺的嘴里。

"先把这个喝了。你都昏迷了六个小时,再不吃东西,你那颗'超级计算机'就要变成一块烧焦的硅片了。"

六个小时。

冷却液起效了。大脑温度正以一种可以感知的速率下降——从"即将烧穿"降到了"勉强能运行"。

头痛还在,但从"酷刑"级别降到了"重感冒"级别。右眼前面还飘着一两个黑色飞蚊。

营养液的味道让他差点把胃酸一起吐出来。但他硬是咽了下去。手指在抓握瓶口时抖得像帕金森患者。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破旧的铁皮医务室。玛利亚站在门口,拐杖撑在身前。

她的表情不对——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拐杖握得指节发白。

"有人来了。"老妇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比白骑士更麻烦。"

她的拐杖杵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是个女人。"

以诺还没来得及问——

门口的光线里,一个白色的身影已经站在了那里。

"西尔维亚?"

以诺的大脑在处理这个视觉信息时比平时慢了至少两秒。像一台降频到几百兆的处理器。

"看来脑子还没完全烧坏。"西尔维亚走了进来。步伐从容,完全无视了凌牙那道像是要把人活剥了的目光。

"黑匣子呢?"

以诺的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黑匣子的棱角在衬衫布料下面硌着他的肋骨——它还在。

从旧档案馆到空中追逐到排水管坠毁到六个小时的昏迷。昏迷了都没松过。

"你想干什么?"以诺警惕地盯着她。

"如果我想抢,你现在已经拿不住了。"西尔维亚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新的烟,没有点燃。

"黑匣子的加密层里有一段特殊的波形。"

她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把钥匙。"

以诺的手指在黑匣子上收紧。

"通往'伊甸园'的钥匙。"

伊甸园。

以诺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在梦里见过那扇门。巨大的。洁白的。门前站着那个疲惫的、模糊的男人。

西尔维亚看到了他的反应。

"你已经知道了。"她的声音降低了半个调。"那个存放着世界源代码的主服务器。你在昏迷中触碰到了它的边缘。"

"你想让我们去那里?"

"你必须去。"烟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

"黑匣子里的钥匙和你大脑里的原初代码是一对验证密钥。只有两者同时存在,门才会打开。"

她没有继续解释。她走到凌牙面前。

凌牙的身体绷紧了。

西尔维亚没有碰他。她只是看着他的右手。蓝色数据流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以上近六厘米。

她的手指虚虚地指了一下——没有接触,但距离近到凌牙能感觉到她指尖的体温。

"他在被代码吞噬。"

手指转向以诺的太阳穴。

"你在被信息过载烧穿。"

她收回了手。

"你们正在被公理'删除'。"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如果不尽快到达伊甸园——"

她看着他们两个。一个浑身是伤、右手正在消失的野兽。一个大脑差点烧穿、连站都站不稳的天才。

"——你们会变成两段乱码。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报错信息都不会留下。"

铁皮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凌牙能听到自己胸口那颗心律调节器跳了七次。

凌牙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蓝色的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像一面在黑夜中举起的、正在燃烧的旗帜。

美丽。恐怖。不可逆。

以诺也感觉到了——大脑深处有一种隐痛,冷却液浇不灭的那种。

更像是一根埋得很深的刺。你知道它在那里,你知道它在缓慢地生锈,但你拔不出来。

"所以……"以诺抬起头。他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推了推枕头边那副破碎的眼镜——只剩一条镜腿,镜片上有一道对角线裂纹。

慢慢地、小心地戴回了鼻梁上。

世界在裂纹中变得清晰了。破碎的、不完美的、但是清晰的。

"这不再是一场逃亡了。"

"没错。"西尔维亚笑了。

凌牙在那个笑容里闻到了一丝他熟悉的气味。

那是一个把全部筹码推上赌桌的人的气味。

"这是一场竞速。"

她看着他们。

看着那个坐在手术台上、浑身是伤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一台机器都亮的少年。

看着那个靠在墙边、右手是蓝色火焰左手是卷刃匕首的野兽。

"看看到底是你们先崩溃——"

她把那根没有点燃的烟放回了口袋。

"——还是这个世界先崩溃。"

心律调节器在凌牙胸口跳了一下。

0.85秒。

它才不在乎世界会不会崩溃。

它只管让这颗心脏继续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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