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儿子相聚在一起
贾政最先反应过来。
见贾母一头栽倒在地、怎么叫都叫不醒之后,他愣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那张素日里端着的、道学先生的脸,此刻惨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管家!快!快去请大夫!”
管家刘柱儿应声就要往外跑,却被贾政一把拽住袖子。
“等等!”贾政的声音发紧,“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来。咱们府上如今……虽说是受了些牵连,可老太太毕竟是一品诰命,是荣国公的遗孀,她病危,太医院不敢不来!”
刘柱儿连连点头,正要再走,贾政又开口了:
“再去给我叫贾赦、贾琏。”
刘柱儿的脚步顿住了。
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欲言又止地嗫嚅道:“政老爷……这……这……”
贾政眉头一皱:“怎么?”
刘柱儿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说:“政老爷,上次您和大老爷吵了那一架之后,大老爷一气之下就又搬回旧府那边去了,说是……说是往后府里的事,别通知他,他一概不管不问……除非您低头......”
贾政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去。
“他老娘眼看就要不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冰碴子,“他要是不来,这荣国府往后的事,也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你说,这要不要通知?”
刘柱儿打了个寒噤,连忙抬手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是奴才多嘴!是奴才多嘴!政老爷息怒!息怒!奴才这就去!这就去请大老爷!”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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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来得比想象中快。
他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往床上瞥了一眼。
贾母躺在那里,面色灰败,气息奄奄,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可他没有先向贾政询问母亲的病情。
而是径直越过贾政,利落的扑到床边,一把攥住贾母的手,嚎啕起来:
“母亲啊!我的老母亲啊!您这一辈子对那个假仁假义的偏疼偏爱,可您看看,您看看他把您照顾成什么样了!您躺在这儿,命都要没了,他倒好,站那儿干看着!母亲啊!您睁眼看看啊!”
贾政站在一旁,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贾赦,”他咬着牙开口,“你在胡扯些什么?”
贾赦回过头来,三角眼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意:
“怎么?我说错了?我的话伤到你的小心脏了吗?你那个宝贝女儿在宫里出了那么大的事,瞒着母亲瞒得死死的,母亲今日为何晕倒?还不是被你那些破事气的!”
贾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冷笑了一声,“我的事?好啊,既然你要说,那咱们就说道说道。你那些事,我还没告诉母亲呢。我要是说了,母亲怕是早就被你气死了。”
贾赦眼珠一转,脸上那层悲戚的神色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哎哟,我的好弟弟,”他拖长了声音,“我有什么事啊?有什么事能比你们那位‘贤德妃’的事还严重啊?”
贾政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盯着贾赦,忽然也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冷得真瘆人。
“好,既然你提了贤德妃,那咱们就翻篇儿算账。”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之前想强纳母亲的贴身丫鬟鸳鸯做妾那档子事,我替你瞒了,对吧?”
贾赦的脸色微微一变。
“还有,”贾政往前走了一步,“前段时间,听说你看中了古扇。你自己不去,让贾琏去给你买。那扇子主人不卖,你倒好——”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勾结贾雨村,诬陷人家拖欠官银,抄了他的家,逼死人命,最后把那扇子拿到手。人家儿子不过说了几句公道话,就被你毒打一顿。就为了一把扇子,就为那几两银子的破玩意儿,你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
“你这样的人,还好意思说我是假正经?”
贾赦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是荣国府的第一袭爵人,是一等将军。
平日里他不管府里的事,是让着这个弟弟。
可如今,这个弟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底裤都扒了个干净,半点脸面都不给他留。
他看了一眼床上奄奄一息的贾母。
老太太眼看就不行了。
她这一咽气,这荣国府,就该轮到他这个嫡长子当家了。
到时候,府里的钱财产业,他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面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弟弟,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想到这里,贾赦的心头忽然涌上一股狠劲。
他猛地一拍桌子,扬起手,“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贾政脸上。
“我是你哥!”他吼道,“长兄为父!你天天装得人模狗样的,背地里那些龌龊心思,打量我不知道?你个假正经!”
贾政被打得一个踉跄,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子。
他捂着脸,愣了一瞬,随即眼中迸出怒火。
“你敢打我?你个败家子!”
他一把揪住贾赦的衣领,一拳挥了过去。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爷,就这样扭打在了一起。
你一拳我一脚,打得气喘吁吁,打得官帽歪斜,打得披头散发,活像两个市井泼皮。
丫鬟婆子们吓得尖叫着往后退,却又不敢跑远,只能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床上,贾母依旧躺在那里。
她面色灰败,嘴唇微微张着,双眼紧闭。
不知道是听不见,还是听见了却动不了。
她的两个儿子,在她临死之前,就这样当着她的面,撕咬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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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琏从外面匆匆赶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爹和他叔扭打在地上,你揪着我的领子,我掐着你的脖子,嘴里还在互相骂着最恶毒的话。
旁边一群丫鬟婆子缩在墙角,没一个人敢上去拉。
“这……这……”
贾琏愣在门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尊卑长幼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把扯住贾赦的胳膊,又用身子挡住贾政的拳头。
“哎哟喂!”他喊道,“爹!叔!你们这是干什么!至于搞成这样吗!”
他一边喊,一边用力想把两个人分开。
可他一个人哪拉得住两个红了眼的老爷,被扯得东倒西歪,差点摔个跟头。
“松开!你给我松开!”贾赦还在骂,扬起巴掌还想扇过去,“我今天非得替父亲来教训教训你这个假仁假义的东西!”
“你教训我?”贾政也骂,就差唾沫星子吐到对方的脸上,“你先管好你自己那些烂事吧!”
两个人谁也不肯松手,还在那里扭打。
贾琏急得满头大汗,一抬头,忽然看见床上躺着的贾母——
那双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直直地,定定地,看着这边。
贾琏的魂都快吓飞了。
“老……老祖宗醒了!”
贾琏这一嗓子,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扭打在一处的贾赦和贾政浇了个透心凉。
两人同时愣住了,不约而同地回头望去。
床上,贾母果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珠子。
可那浑浊底下,分明还有一丝光亮,直直地、定定地看着这边。
看着她的两个儿子。
贾赦和贾政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同时松开了手。
他们顾不上整理被扯得乱七八糟的衣袍,连滚带爬地扑到床边,一左一右跪了下去。
“母亲!”
“母亲!”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可那哭腔底下,分明还较着劲。
还在比谁的嗓子更大声,谁的孝心更明显。
贾赦抢在贾政前头,一把攥住贾母的手,嚎道:“母亲!您可算醒了!您不知道儿子有多担心您!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儿子也不活了!”
贾政被他挤到一边,也不甘示弱地往前凑了凑:“母亲,儿子在这儿呢!您别怕,太医马上就来了!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贾母没有说话。
她就那样躺着,浑浊的眼珠子缓缓转动,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
看了许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一反常态。
“好啊,”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真好啊,真好。我还没死呢,你们俩就先打起来了。”
贾赦和贾政同时僵住了。
贾母的目光落在贾赦脸上。
“老大,”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攒足了全身的力气,“你还有脸在这儿哭?”
贾赦的脸色变了。
“你那些烂事,打量我不知道?”贾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说一句话都像是在耗命,“强纳鸳鸯做妾的事,你以为瞒得住我?一把扇子,害得人家破人亡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贾赦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贾母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你是个什么东西?”贾母的声音越来越尖利,“一等将军?你也配!你爹打下来的江山,迟早被你败光!好色!贪财!狠毒!我贾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骂完了贾赦,她的目光又转向贾政。
贾政浑身一哆嗦。
“还有你!”贾母的骂声像刀子一样戳过来,“老二,你以为你就干净?你就最清白!”
贾政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你那点假仁假义,糊弄得了外人,糊弄得了我?”贾母喘着粗气,“元春的事,你瞒得死死的,到今天我才知道。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贾政的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直淌。
“你天天端着个道学先生的架子,背地里那些龌龊心思,打量我看不出来?”贾母越骂越激动,“跟老大争家产、争脸面、争这争那,争到最后,当着我的面打起来!你们俩……你们俩……”
她说不下去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贾赦和贾政跪在床边,大气都不敢出。
贾母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下来。
可她没有再骂他们。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恍惚起来,像是穿透了这两个人,穿透了这间屋子,看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敏儿……”她喃喃地唤道。
贾赦和贾政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敏儿是贾敏的闺名,他们的妹妹,林墨玉和林黛玉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了。
“敏儿……”贾母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起来,软得不像是在骂人,倒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娘的敏儿……娘的贴心小棉袄……你怎么就走了呢……你怎么就舍得丢下娘走了呢……”
眼泪从她眼角滚落下来,顺着苍老的面颊往下淌。
老辈子一哭,就好像回忆起过去的点点滴滴。
“你走了,就剩这两个不争气的东西……”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梦呓,像哭诉,
“他们两个,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打呀,争呀,当着我的面打……敏儿,你怎么就不在呢……”
她哭得像个孩子。
贾赦和贾政跪在那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方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个人,此刻像两只被骂蔫了的老狗,老老实实地跪着,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静得可怕。
只有贾母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门外廊下风吹过的呜咽声。
.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刘柱儿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打破了这一室的死寂。
贾赦和贾政同时抬起头,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们顾不上别的,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姜太医拎着药箱,快步走了进来。
他是太医院的老资格了,在这京城里头,给多少王公大臣看过病,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他一进门,打眼往床上一看,脸色就变了。
那脸色变得太快,快得连贾政这个不通医理的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姜太医,”他连忙上前,“快给家母看看!”
姜太医顾不上客套,放下药箱就走到床边。他伸手搭在贾母腕上,凝神诊脉。
一息。
两息。
三息。
他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贾赦和贾政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贾琏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姜太医松开了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把屋里所有人的心都砸出了一个窟窿。
姜太医没有看贾赦,而是越过他,对贾政行了一礼。
贾政连忙伸手虚扶:“姜太医请起。家母的病……”
姜太医顺着他的手站起身来,面露凝重之色。
“政老爷,赦老爷,”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老太夫人的时日……不多了。”
贾赦和贾政同时愣住了。
“什么……什么意思?”贾赦的声音变了调,“你是说……”
姜太医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清楚。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床上,贾母依旧躺着,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根本没听见。
只是她的嘴角,似乎弯着一丝极淡的、谁也看不懂的弧度。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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