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独裁者的胜利
暗红色的雷光在天际消散。
竞技场上空残留的电弧如同垂死的蛇,在空中扭曲几下,便湮灭在闷热的风里。但那毁灭的余韵依旧在空气中震颤,混合着血肉焦糊的气味与神血独有的铁锈腥气,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两个身影屹立在废墟之中。
凯撒维持着那个持刃的姿势,左手的五指紧紧扣着帝国水晶的刀柄,指节白得如同冰雕,他的身体开始抽搐——不是恐惧,不是疼痛,而是肌肉在超越极限后的本能反应,剧痛如潮水般从全身每一个细胞涌来,烧伤、失血、断裂的骨骼、撕裂的内脏……所有信号汇聚成一片轰鸣的噪音,疯狂叫嚣着要他倒下。
索尔站在对面,妙尔尼尔沉重地支在地上。
雷神的独眼死死盯着凯撒,那眼神中没有了愤怒,没有了轻蔑,只剩下一种野兽濒死前的凶狠。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嘶嘶声,那些从内部炸开的“遗迹”仍然在持续破坏着他的神体,阻止着自愈。
两个濒死的人。
或者说,一个濒死的人类,和一个濒死的神明。
竞技场安静得可怕。
连风声都停了,仿佛空气本身也在屏息观看着这最后时刻的对峙。人类看台上,数千双眼睛瞪得滚圆,泪水在那些狂热的脸颊上流淌,却没有人敢发出一丝声音。神明看台上,诸神的表情凝重得如同石刻,就连一向玩味的洛基也收起了笑容。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一秒,像是一年。
凯撒的眼前开始发黑。
视野的边缘生出细密的暗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中缓慢扩散。听觉在减弱,观众的呼喊、远处的岩浆声、甚至自己的心跳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一种尖锐的耳鸣持续回荡,像是某种警告,又像某种呼唤。
然后,在那片逐渐收缩的黑暗中,一道光穿了过来。
不是竞技场的日光,不是神明的雷霆。
是记忆。
是马尔凯卢斯与克鲁斯执政之年(公元前49年)的冬天。
卢比孔河冰冷刺骨的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卵石,雾气弥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他站在河南岸,身后是第十三军团的鹰旗和五千名沉默的士兵。河对岸,是意大利,是元老院的禁令,是法律划定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冰霜的气味。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头盔边凝结。没有人说话,只有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和战马不安的蹄声。
而他,站在河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紫色的统帅斗篷在寒风中微微飘动。那件斗篷很轻,不过是上等的羊毛织物。但他感觉肩头沉甸甸的,像是承载了整个罗马共和国的重量。
“越过这条河,将是人间惨剧;不越过,则是我个人的毁灭。”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身边的马克·安东尼能听见,“骰子已经掷下。”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百夫长们眼神坚定,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标枪。传令官准备好了渡河的命令。对岸的哨塔上,烽火尚未点燃。
他是决断的。
不是为了个人权力,不是为了报复政敌——不,或许有那么一点。但更深层的是,他认为自己是为了罗马的未来而战。为了那个在他理想中强大、有序、应由最优秀者领导的共和国。
那种决断,像是某种宿命。
注入血脉,压倒一切犹豫,带来冰冷的清醒与膨胀的责任。当他站在罗马广场上,面对元老院和公民发表演说时,那种决断又回来了——只不过变换了形态,变成了台下人群眼中闪烁的期待,变成了他们高呼“凯撒万岁”时整齐划一的声浪。
为了贯彻这种决断,他愿意付出一切。
挑起内战?可以。
终身独裁?可以。
受元老嫉恨,背负僭主骂名?可以。
只要那一刻——当他站在讲坛上,面对罗马公民,看着广场上如林的手臂,听着山呼海啸般的“凯撒万岁”——只要那一刻,那种沉重的、天命般的决断感能够再次降临。只要能再次感觉到自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是那个将带领一个文明走向鼎盛的天命之人。
而现在……
凯撒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声带被雷火烧得半毁。但看台上的呼声穿透了耳鸣,穿透了黑暗,如同利刃般刺入他的意识。
“统帅——!”
第一个声音,嘶哑,破音,带着哭腔。
“站起来!统帅——!”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为了人类——!”
“为了罗马——!”
“为了你——!”
山呼海啸。不再是整齐的“凯撒万岁”,而是混乱的、崩溃的、发自本能的嘶吼。那些声音里没有政治立场,没有派系分歧,没有个人恩怨。只有最原始的、生物对生存的渴望,以及将这种渴望托付于某人时产生的狂热信仰。
他不能放弃。
他绝不允许自己放弃。
他必须赢。
为了这场胜利,他愿意变得更加冷酷,愿意将最后一丝人性也燃烧殆尽。
所以,当几天前——在那个冰冷的、只有一张硬板床和铁栅栏的牢房里——那个自称黑士的男人拜访他的时候,他没有拒绝。
记忆再次切换。
牢房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吊在天花板上的昏黄油灯。空气里有霉味和灰尘混合的味道。他坐在床边,穿着简陋的亚麻衫,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镣铐。这不是人类的监狱,这是某个介于生死之间的夹缝空间。他记得自己死了,在元老院的台阶上,匕首刺入胸膛,然后黑暗。但不知为何又醒来了,被关在这里。
黑士出现在栅栏外,没有开门,就像一道影子般浮现。
“想再活一次吗?”黑士问,声音平静得如同邀请喝杯下午茶。
凯撒抬头看着他:“你是谁?”
“一个邀请者。”黑士说,“代表人类,邀请你参加一场比赛。赢了,人类存续。输了,人类灭绝。”
“人类?”凯撒笑了,那笑声干涩而讽刺,“我为什么要为人类而战?他们背叛我,他们刺杀我,他们把一切内战的罪责推给我。在历史书里,我是独裁者,是野心家,是共和国的掘墓人。”
“那么,换个理由。”黑士说,“如果我说,有另一群存在,正打算全体投票、通过一个议案,要将罗马文明——连同其他所有人类文明——从世界上彻底抹去呢?”
凯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慢慢站起身,镣铐哗啦作响。
“谁?”他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神明。”黑士说,“那些你曾在神话里读过的,或者在其他民族传说里见过的存在。他们厌倦了人类,决定彻底清洗棋盘。”
沉默。
凯撒在原地站了很久。他的目光穿过黑士,像是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看到了某种让他无法容忍的景象——罗马的城市化为废墟,拉丁文明的血脉被彻底断绝,所有他曾为之征服过、统治过、改革过的一切,被更高维度的存在像抹去灰尘般轻易抹除。
那比死亡更可怕。
那是否定。
“我接受。”凯撒最终说。
黑士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很好。那么,几天后见。你会面对一位神明,一位真正的神。战斗,直到一方死亡为止。”
“我会赢。”凯撒说。
“当然。”黑士转身,身影开始消散,“你可是凯撒。”
回忆褪去。
现实带着全部的重量重新压回身体。
索尔开始动了。
他迈出一步,右腿的断裂跟腱让他身体一歪,但他用妙尔尼尔撑住地面,稳住了。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
他在向凯撒走来。
是在做最后的了断。
凯撒也动了。
他抬起左脚,向前迈出。烧伤的皮肤在动作时撕裂,鲜血混着焦黑的皮肉碎屑滴落。第二步,第三步。他的动作比索尔更慢,更艰难,像是拖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索尔举起了妙尔尼尔。锤身已经黯淡,裂缝中的暗红色光芒微弱如风中残烛,但他仍然将它高举过头,做出了最后一击的架势。
凯撒没有举刀。
他左手垂着,帝国水晶的刀尖拖在地上,在焦土上划出一道浅沟。
五步。
索尔挥锤。
不是之前那种毁天灭地的攻击,而是一个简单的、直劈而下的动作。没有雷电,没有风压,纯粹是肌肉的力量。即便如此,这一锤也足以将现在的凯撒砸成肉泥。
凯撒侧身。
不是闪避,只是侧身。锤子擦着他的左肩落下,砸进地面,溅起碎石。冲击力撞得他向左踉跄,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力量——转身。
右脚踏稳,重心前移,腰背扭转,左手如毒蛇般刺出。
帝国水晶的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晶莹的弧线。
然后,没入。
没入索尔的胸膛。
没有声音。
没有神血喷涌的场面,没有雷霆爆发的异象。刀锋刺穿了神之肌肤,穿过肋骨间的缝隙,准确无误地刺入了那颗仍在跳动、但已经千疮百孔的神之心。
索尔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刀柄,又抬头看向凯撒。独眼中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如汪洋的困惑。
“……为什么?”他问,声音轻得像耳语。
凯撒没有回答。
他只是向前一步,将匕首更深地刺入,直到刀柄抵住索尔的皮肤。然后,他松开了手。
后退一步。
两步。
索尔依然站着,但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暗金色的神光从胸口的伤口处逸散,化作细碎的光点,升入空中,如同倒流的金色雨水。他的皮肤开始失去光泽,肌肉开始萎缩,神性的光辉在迅速褪去。
几秒钟后,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妙尔尼尔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焦土上,不再发光。
然后,他向前倒下。
尘埃扬起,又缓缓落下。
雷神索尔,死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海姆达尔颤抖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响彻全场:
“历时……二十四分三十秒。”
“人神大战第一战——”
“胜者,人类方选手……”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无法相信自己要说出的话。
“……前执政官、将军,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
死寂。
然后,是爆炸般的喧哗。
人类看台上,士兵们哭喊着,咆哮着,有人跪下,有人拥抱,有人疯狂地捶打自己的胸口。他们赢了,人类赢了,他们战胜了神明!尽管赢得如此惨烈,如此丑陋,但赢了!
神明看台上,诸神沉默。
奥丁的独眼死死盯着场中儿子的尸体,手指捏碎了宝座的扶手,宙斯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有雷霆在酝酿,湿婆闭目,第三只眼的缝隙中有火光闪烁。
凯撒站在原地,看着索尔的尸体。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人类看台。
他抬起仅存的左手,想要做出那个统帅向军团致意的手势,但手臂只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他的身体开始向后倾倒。
就在即将摔倒的瞬间,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那是一个少女,黑色的短发,翡翠般的眼眸,穿着女武神的银色轻甲。她伸出双臂,轻轻扶住了凯撒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瑞吉蕾芙。
神器帝国水晶已经消失,女武神七女恢复了人形。她的脸色同样苍白,显然神器炼成对她的消耗也极大。但她稳稳地支撑着凯撒,让他不至于倒下。
“辛苦你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接下来,交给我吧。”
凯撒没有回应。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瑞吉蕾芙搀扶着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人类看台的入口。士兵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所有人都站直了身体,无论他们曾经是凯撒的拥护者,还是心底深处的反对者。在这一刻,他们看着那个浑身焦黑、独臂失血的瘦削男人,眼中只有一种情绪——
敬意。
为了人类的存续,战斗到如此地步的敬意。
人类贵宾席上,布伦希尔德缓缓坐下。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但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她转过头,看向黑士。
黑士正在收拾棋盘。他将黑白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放回丝绒棋盒里,动作悠闲得仿佛刚刚看完一场无关紧要的戏剧。
“你赢了。”布伦希尔德说,声音干涩。
“显而易见。”黑士没有抬头。
“按照赌约,后续所有的出场人选,由你决定。”布伦希尔德深吸一口气,“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单。”
黑士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看着布伦希尔德,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名单已经提交了。”他说。
布伦希尔德一愣:“什么时候?”
“几天前。”黑士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让格蕾去神明议会提交的。毕竟按照流程,参赛选手名单需要提前备案,不是吗?”
布伦希尔德猛地转头看向格蕾。
最小的妹妹站在角落里,绞着手指,脸色煞白。看到姐姐的目光,她几乎要哭出来。
“姐姐大人……我、我以为那是普通的文件……”格蕾的声音细如蚊蚋,“有人说需要送去议会,让我帮忙转交一下……我就、就……”
“你就这么被黑士骗了?”布伦希尔德追问。
“不是黑士先生。”格蕾摇头,努力回忆着,“是一个……嗯……我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胡子很特别,说话有点奇怪。他自称……尼采?对,是尼采,拿了一份文件给我,说是关于参赛者的流程文件,需要提交到神明议会那边备案。我以为是很普通的流程文件,就、就顺手提交上去了……”
尼采?
布伦希尔德皱眉。这个名字……她隐隐有些印象,似乎是人类历史上某个以思想狂暴著称的哲学家。但他和黑士勾结在一起了?
她看向黑士,眼神中充满了怀疑:“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黑士拎起棋盒,走向贵宾席的出口。
“参赛名单已经提交给神明议会了。”他头也不回地说,“按照流程,第二场比赛开始前,议会会同时公告双方各十三位所有出场的选手。反正也不会等太久——大概就在几天后。届时,你自然会知道接下来的比赛都会是谁。”
他在门口停下,微微侧头。
“至于现在,女武神阁下,我建议你好好休息,顺便安抚一下你的妹妹们。尤其是瑞吉蕾芙,她刚经历神器炼成的解除,需要时间恢复。”
说完,他推门离开。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布伦希尔德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她的目光落在竞技场中央——索尔的尸体仍然躺在那里,几个神仆正小心翼翼地上前,准备收敛。
人类赢了。
赢了第一场。
但代价是一位女武神的重伤,以及凯撒几乎死亡的惨胜。而黑士已经提前提交了后续所有的选手名单?这意味着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甚至连布伦希尔德可能的反对和质疑都算进去了。
她转向格蕾,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一些:“格蕾,那份名单上……你还记得哪些名字?”
格蕾咬着嘴唇,努力回忆。
“除了凯撒……我只记得一个名字。”她小声说,“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
布伦希尔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是一个在人类历史上留下恐怖战绩的征服者。
“其他的呢?”她问。
格蕾摇头:“不记得了……剩下的那些人名,我都不认识,也根本没记住。等到宣布的时候,姐姐大人自然就会知道了……”
布伦希尔德闭上眼睛。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赢了第一场,只是开始。黑士这个神秘莫测的参谋,已经用最戏剧性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夺走了后续所有的指挥权。而他提交的那份名单……除了凯撒,成吉思汗……剩下的,那些格蕾“不认识也忘了”的名字,又会是谁?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低头,看向下方依旧在沸腾、庆祝的人类看台,又望向对面死寂压抑的神明看台。
独裁者赢得了第一场胜利。
但这场关乎人类存亡的、十三场决死的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下一场,等待着人类的,又会是怎样一位神祇?而黑士准备派出的,又会是怎样一个背负着恶名的人类?
(https://www.xlwxww.cc/3602/3602392/3929960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