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轮回武蹈灰烬
绒布滑落的声音被战斗的轰鸣吞噬，但三件新藏品展露的瞬间，竞技场的气温仿佛骤降。
第六件藏品，是一柄战斧。
斧身并非金属铸造，而是某种暗红色的燧石——不，更像是凝结成石质的、干涸了数百年的粘稠血液。长约四尺，斧刃宽阔如半月，边缘布满锯齿状的天然裂痕，那些裂痕深处隐隐透出铁锈与腐土混合的气味。斧柄是扭曲的深色硬木，未经打磨，保留着树木生长时的天然结节与螺旋纹路，末端系着一束早已褪成灰白色的羽毛与细小骨串。它斜插在沙地中，斧刃朝上，明明静止，却仿佛能听见风中传来旷野的嚎叫与战鼓的残响。
第七件藏品，是一根手杖。
高度与成年男子相仿，通体由灰白色的梣木削成，杖身布满细密如老人皱纹的皲裂。手杖顶端并非装饰，而是天然分叉成三股，每股末端都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未经雕琢的浑圆水晶——一枚暗绿如沼泽深处，一枚乳白如晨雾，一枚漆黑如午夜。水晶内部似乎有流质在缓缓旋转。杖身刻满螺旋与三角构成的古老符号，那些符号并非雕刻，更像是树木生长时被某种力量烙印上去的。手杖静立，周围的沙土竟微微泛起湿意，长出几株转瞬枯黄的细小苔藓。
第八件藏品，是一件雕刻。
尺寸最小，却最引人注目。
那是一尊高约半尺的象牙雕刻。材质是罕见的、带着淡金色纹理的完整象牙，历经岁月呈现出温润的蜜色包浆。雕刻的造型极其简洁，却又充满了某种不容忽视的、直白到刺眼的象征意味——圆柱体，顶端呈圆弧形凸起，基座膨大，表面光滑如镜，只在靠近底部的侧面，以极其精细的阴刻手法，勾勒出一圈首尾相连的莲花纹。
那是一尊林伽像。
维多利亚女王的视线扫过这三件新亮相的收藏品，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如同在清点仓库目录。
“第六件，”她开口，声音穿透湿婆那越来越急促狂乱的舞蹈鼓点，“北美，苏族大酋长战役前夜用来祭祀的战斧。战役结束后，打扫战场的士兵从一个破碎的帐篷里捡到的。据说，举起它的白人士兵，三天后死于无名的热病。后来辗转流落到一位收藏家手里，最后被当作有趣的野蛮人工艺品赠予了王室。”
“第七件，”女王的转向那根木杖，“爱尔兰，最后一位德鲁伊长老在森林深处传承的手杖。克伦威尔的军队清洗岛屿时，那位长老用这根手杖引动了一场大雾，掩护了部分村民撤离。他本人被火枪射杀，手杖被一位对异教遗物感兴趣的随军学者收藏。几经转手，在乔治三世时期，由某位想讨好王室的贵族进献。”
“至于第八件……”女王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嫌恶的停顿。她的目光落在那尊象牙林伽雕刻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整。
“来自印度，某座历史极其悠久的湿婆神庙内殿，世代供奉的象牙外覆雕刻，据说已经受了一千三百年的香火与朝拜。东印度公司某位对本地文化颇有研究的高级雇员，在……嗯，一次不太方便详细描述的交易中，用几箱鸦片和一份免税贸易许可，从当时的祭司长手中请来的。”
湿婆的第三只眼，在雕刻现身的刹那，猛然睁开！
猩红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迸发，那不是战斗的预警，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混杂着暴怒与厌恶的剧烈反应。他紫黑色的皮肤表面，那些因宇宙鼓动之舞而浮现的暗红色流动纹路，骤然扭曲、黯淡，仿佛被无形的手掌狠狠擦拭
他甚至没有去看战斧与手杖，四条手臂的舞动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仅仅是千分之一秒的迟滞，但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已是致命的破绽。
“咻——！”
波利尼西亚骨矛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惨白的矛身蓝绿磷光大盛，不再是直线刺击，而是划出一道诡谲的弧线，绕过湿婆格挡的手臂，矛尖狠狠扎向他因舞动而暴露的右侧腰腹！
“噗嗤！”
燧石矛头这次竟深深刺入！虽然只有寸许，便被湿婆狂怒收缩的肌肉死死咬住，但暗紫色的、粘稠如熔岩的神明之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流淌出来，滴落沙地，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湿婆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痛吼，第四条手臂反手抓住矛杆，狂暴的力量就要将其折断——
“嗡——！！！”
美洲战斧动了。
它不是被无形力量操控飞起，而是整柄斧头剧烈震颤，斧柄末端的羽毛与骨串无风自动，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下一瞬，沙地炸开，战斧如同被远古的猎魂附体，自行飞跃而起！没有优雅的轨迹，只有最原始的、捕食者扑杀般的凶狠弧线，斧刃撕裂空气，带着旷野血腥与亡魂哀嚎混合成的无形冲击，拦腰斩向湿婆！
湿婆不得不松开矛杆，两条手臂交叉，悍然迎向斧刃。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近处观众耳膜刺痛。战斧被震飞，在空中翻滚，但斧刃上暗红色的燧石光芒不退反增，斧柄上的骨串疯狂摇曳。而湿婆手臂交叉处的紫黑色皮肤，竟被斩开两道交错的、深可见骨的裂口！伤口边缘不是平滑的切割，而是诡异的、仿佛被无数细小牙齿啃噬过的锯齿状，并且迅速泛出一种不祥的灰败颜色。
这还没完。
那根德鲁伊手杖，顶端的三色水晶同时亮起。
暗绿的水晶射出一道粘稠如沥青的墨绿色光线，并非攻击湿婆，而是落在他脚下的沙地。
沙土瞬间软化、泥泞，如同沼泽，湿婆迅捷如风的舞步顿时一沉，踏地的鼓点第一次被打乱节奏。
乳白的水晶则散发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雾状波纹，波纹扫过湿婆的身体，他皮肤下虬结鼓动的肌肉、奔流的力量，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迟滞的薄膜，动作肉眼可见地沉重了一丝。
而漆黑的水晶最诡异——它没有发出任何光线或波纹，只是对准湿婆额间那只睁开的第三只眼。湿婆猩红的瞳孔猛地收缩，试图闭眼，却仿佛被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锁定，第三只眼的视野竟然开始模糊、涣散，如同蒙上了冬日清晨的浓雾。
而此刻，太阳权杖的第三道光束已然蓄满，炽白的光流再次射来；红龙虚影盘旋俯冲，第二口更凝练的白金色吐息酝酿待发；波斯巨盾调整角度，盾面格里芬浮雕红光刺目，配合骨矛，封死湿婆退路。
七重围攻。
真正的绝杀之网。
湿婆的宇宙鼓动之舞，那完美嵌入节奏、超越视觉捕捉的律动，在第八件藏品——那尊林伽象牙雕刻静静释放的、无形却无处不在的压制力下，如同生锈的齿轮，开始卡顿、变形。
他的舞步不再流畅，每一次踏地都沉重如陷泥潭；手臂的挥舞带起的残影开始消散，露出真实的、逐渐迟缓的轨迹；皮肤上暗红色的图腾纹路几乎完全黯淡，紫黑色的光泽也变得晦暗。
“嗤啦——！”
太阳光束擦过他的肩胛，留下一道焦黑冒烟的沟壑。
红龙吐息逼得他四条手臂齐出才勉强震偏，炽热的边缘燎过他半个胸膛，皮肤呈现大片赤红胶质。
巨盾的冲撞被他一拳砸开，但反震力让他倒退一步，脚下泥泞的“沼泽”几乎让他失去平衡。
骨矛再次寻隙刺来，在他侧腰留下第二道伤口。
战斧盘旋飞回，斧刃带着血腥煞气，每一次斩击都逼得湿婆必须集中力量格挡，加剧消耗。
德鲁伊手杖的三色光芒持续照射，迟滞、削弱、干扰，如附骨之蛆。
而最致命的，是那尊象牙雕刻。
它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光滑的表面反射着竞技场的光，莲花纹路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没有任何主动攻击，但它散发出的、与湿婆存在本源相互冲突又紧密联系的气息，像一座无形大山，死死压在湿婆的精神与力量核心之上。他每一次试图凝聚力量，每一次调动那属于破坏与再生的律动，都会感到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适与阻碍，仿佛自己的一部分正在被自己背叛、排斥。
湿婆，陷入了开战以来最深的困境。
他的喘息声第一次清晰可闻，沉重，浑浊，带着压抑的痛苦。紫黑色的雄壮身躯上，布满了焦痕、割裂伤、穿刺洞，以及被战斧斩出的、边缘灰败的锯齿伤口。鲜血染红了多处皮肤，滴落的血珠在泥泞沙地上灼烧出小小的坑洞。他的动作越来越沉重，舞姿早已变形，只剩下本能的格挡与闪避，却不断被新的攻击命中。
神明看台。
印度神系的区域，一片死寂。
梵天、毗湿奴，以及湿婆的妻子帕尔瓦蒂、儿子象头神迦内什等神明，全部僵硬地坐在座位上，脸色苍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种信仰崩塌般的恐惧。
他们看着那个跪在沙坑中、伤痕累累、气息萎靡的紫色身影，那是他们的毁灭与再生之神，是他们神话体系的支柱，是跳着宇宙之舞掌控时间轮回的至高存在。
而现在，他被一群藏品围攻，被一件来自他自己神庙的圣物亵渎、削弱，被打得跪倒在地，站都站不起来。
“湿婆……大人？”帕尔瓦蒂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她紧紧抓着迦内什的手臂，指节发白。
迦内什那象首上的小眼睛瞪得滚圆，长长的鼻子无力地垂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梵天闭着眼，手中象征创造的莲花微微颤抖。毗湿奴那永远平静祥和的脸上，也出现了深深的忧虑。
其他神系的神明，反应各异。宙斯面无表情，手指停止了敲打。奥丁的独眼微微睁开一条缝，黑白双鸦罕见地没有聒噪。洛基托着下巴，绿发下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似有惊讶，也有一丝……物伤其类的隐忧。
阿瑞斯张大了嘴，半天才喃喃道：“他……他跪下了？湿婆……跪下了？”
赫尔墨斯沉默着，燕尾服依旧笔挺，但眼神却无比凝重。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或者说大多数神明，对于这场游戏的认知。
谁能想象，一位主神能在没有摸到对方衣角的情况下，被一介凡人逼到如此绝境？
人类看台。
先是极致的安静，随后，低低的、压抑的惊呼和议论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赢……要赢了？”有人不敢置信地低语。
“那些东西……太可怕了……尤其是最后那个雕刻……”
“看到那些印度神的表情了吗？哈哈，原来神明也会露出那种样子！”
来自大英帝国殖民时代的名流们，则显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人面露得意，为女王的收藏与力量感到骄傲；有人眼神闪烁，望着那尊象牙林伽，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还有更多的人，被这场面本身所震撼，说不出话来。
丘吉尔用力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锐利：“用印度的圣物，打败印度的神……黑士，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魔鬼。”
布伦希尔德死死抓着控制台的边缘，翡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她身边的格蕾已经吓得捂住了嘴，浅紫色的短发下，小脸苍白。
黑士依旧把玩着那枚黑色王后棋，嘴角的笑意深不可测，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期待之中。
场中，湿婆再次被巨盾撞得踉跄，同时勉强侧身避开骨矛的刺击，但战斧回旋斩过，在他后背添上一道新的伤口。德鲁伊手杖的黑水晶光芒一闪，湿婆第三只眼的视线再次模糊，导致他判断失误，被太阳光束擦过脸颊，留下焦糊的痕迹。
他单膝跪地，用一条手臂支撑，才没有完全倒下。紫黑色的皮肤多处破损，鲜血与焦痕混杂，气息粗重如破旧风箱。那尊林伽象牙雕刻静静立着，仿佛在无声地嘲弄他的挣扎。
维多利亚女王站在安全距离外，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仪态依旧无可挑剔，甚至抬手轻轻抚平了裙摆上一丝并不存在的皱褶。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穿过战斗的间隙，清晰而从容：
“说真的，湿婆先生，这第八件藏品……我本不打算携带。”
她顿了顿，像是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品味分歧。
“它太过直白，甚至……用某些人的话说，有些‘污秽’。将信仰的象征如此赤裸地展示在角斗场上，有失一位淑女应有的格调。我更喜欢那些带有历史沉淀感、纹章学价值或工艺美感的收藏品，比如那柄太阳权杖，或者那面红龙战旗。”
她的目光掠过湿婆伤痕累累的身体，落在那尊象牙雕刻上。
“但是，我的参谋——黑士先生——坚持要我带上它。”女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仿佛顺从了某个固执管家的不合理要求，“他说，‘陛下，这件东西，对那位湿婆先生，会有奇效’。现在看来……”
她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礼仪性的微笑。
“黑士参谋的判断，总是准确的。”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湿婆跪在泥泞与血泊中，耳中回荡着女王的轻语。算计……用他自己在文明深处的象征，来玷污他，削弱他，困住他。极致的愤怒如同岩浆，在他破碎的躯体内奔腾，却在那象牙雕刻无形的压制下左冲右突，难以汇聚成毁灭的洪流。
他抬起三只眼睛，视野因伤势和黑水晶干扰而模糊。他看到女王模糊却从容的身影，看到周围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的七件藏品，看到观众席上那些人类或得意或震撼的脸，看到神明看台上诸神沉默或复杂的注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并非来自竞技场，而是来自神明看台的那个角落。
一个温柔、颤抖、却带着撕裂般痛楚的女声，穿透一切嘈杂，清晰无比地呼唤：“湿婆……”是帕尔瓦蒂。
紧接着，是甘尼许沉重而坚定的低吼：“父亲！”
然后是毗湿奴平和却蕴含无尽力量的低语，仿佛在提醒他存在的本质：“湿婆……”
更多的声音响起，来自印度神系的诸神、半神、仙人们，他们用不同的语言，呼唤着同一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担忧、信念、以及某种不容玷污的骄傲。
那些呼唤汇成一股暖流，冰冷地灼烧着湿婆逐渐麻木的意识。
困兽……我竟成了困兽……
被掠夺来的文明碎片围攻……被自己象征的污秽变体削弱……狼狈不堪，濒临绝境……
倘若我在此倒下……
湿婆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三只眼睛，连同额间那只，同时爆发出最后、最炽烈的猩红光芒！
倘若我在此倒下——
他破碎的胸腔里，某种东西被点燃了。不是力量，不是愤怒，而是比那更根源的东西——骄傲。属于印度众神之巅、破坏与再生之主、舞蹈与苦行之神的，不容亵渎的骄傲。
——那么，印度神明们漫长的历史、无数的传说、信徒的祈愿、还有此刻看台上那些呼唤我名字的亲友们的骄傲……又算什么了？！
岂能……就此终结于此？！
“嗬……嗬嗬……”
低沉的、仿佛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笑声，从湿婆淌血的喉咙里挤出。他缓缓地，用一条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伤痕累累的身体，重新站了起来。
然后，在所有观众——无论是人类还是神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湿婆抬起自己仅剩完好的那条右前臂，五指并拢如刀，对准了自己裸露的、剧烈跳动的紫黑色胸膛中央。
“噗嗤——！！！”
手刀直刺而入！ 没有半分犹豫，精准、狠辣、决绝！
不是自杀，而是刺激。
刺入最深处的、力量的源泉、生命的炉心。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暗红色的光芒从他刺入的伤口处爆发！那不是血液，而是更纯粹、更暴烈、仿佛浓缩了无数纪元毁灭与重生循环的本质！
他的紫黑色皮肤，以胸口伤口为中心，迅速变暗、泛红，如同冷却的熔岩被重新点燃！暗红色如蛛网般的纹路瞬间遍布全身，取代了之前黯淡的图腾，那些纹路灼热发亮，仿佛皮肤下有岩浆在奔流！
“呼——！”
实质的、暗红色的火焰，从他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道伤口中升腾而起！那不是寻常的火焰，没有炽热的温度向外散发，反而向内焚烧，焚烧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的存在本身，换取某种超越极限的、短暂而辉煌的爆发！
他的头发——那束象征恒河与毁灭的蛇形发髻——根根倒竖，化为燃烧的暗红色火流。
四条手臂的肌肉再度膨胀，却呈现出一种暗红近黑的、仿佛烧焦又重生的诡异质感，皮肤表面龟裂，露出下面更深处的、暗金色如熔岩脉络的纹理。
第三只眼不再只是猩红，瞳孔深处点燃了两簇跳动不息的暗红火焰。
轮回武蹈灰烬，开！
他不再踏地。
因为不需要了。
当他再次动起来的瞬间，整个竞技场的节奏被强行篡改了。
不是“宇宙鼓动之舞”那种融入环境、引领韵律的舞。而是焚烧自身一切，以生命为薪柴，驱动出的、只属于毁灭终末的、最后一次的武蹈。
他的动作，没了之前的流畅与韵律，只剩下快与狠。
快得超越了藏品攻击的预判，狠得每一次出手都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太阳权杖的光束射来，湿婆不闪不避，燃烧着暗红火焰的手臂直接抓向光流！ “嗤啦——！” 手臂外侧皮开肉绽，焦黑蔓延，但他五指合拢，竟将那道凝练的光流生生捏碎在掌心！爆开的能量将他手掌炸得血肉模糊，但暗红火焰一卷，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凝结，动作毫不停滞，顺势一拳砸在权杖黄金杖身上！
“铛——嗡——！” 权杖剧烈震颤，顶端暗红宝石光芒明灭不定，竟被砸得向后平移数尺，在沙地上犁出深沟。
红龙虚影俯冲喷吐，湿婆这次甚至没有用手臂格挡，燃烧的头颅直接撞向那白金色吐息！ “轰——！” 吐息在他头顶炸开，头皮焦烂，头骨隐现，但他冲势不减，暗红色的燃烧身影蛮横地穿透了能量乱流，一记上勾拳狠狠轰在红龙虚影的下颚！
“啵——！” 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哀鸣，整个龙形扭曲溃散，化为漫天飘飞的火星，缩回战旗之中，旗面瞬间黯淡，红龙图案裂纹遍布。
战斧斩来，湿婆燃烧的右手直接探出，握向斧刃！ “咔嚓！” 燧石斧刃咬进他手掌骨骼，灰败气息试图侵蚀，但暗红火焰狂暴翻涌，将那股气息连同斧刃一起包裹、焚烧！战斧发出刺耳的尖啸，斧柄上的羽毛骨串瞬间化为飞灰，整柄斧头被他强行夺过，反手掷向远处的德鲁伊手杖！
手杖三色水晶急闪，试图防御，但燃烧的战斧带着湿婆最后的暴怒，无视了墨绿沼泽的迟滞、乳白雾气的束缚、漆黑光芒的干扰， “砰！” 地一声，狠狠劈在手杖中段！
“咔——嘣！” 梣木手杖应声断裂！三色水晶同时炸裂，暗绿的化为毒烟，乳白的散作浓雾，漆黑的崩成碎片，手杖彻底失去光泽，断成两截落地。
湿婆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意识里只剩下一个目标——那个优雅站立的女人。
波斯巨盾与骨矛同时攻来，试图阻拦。
湿婆燃烧的身影以一种违反常理的直角转折，避开巨盾冲撞的中心，燃烧的膝盖狠狠顶在盾面边缘！ “咚——咔嚓！” 盾面格里芬浮雕应声碎裂，巨盾打着旋儿飞出去，深深嵌入远处墙壁。
骨矛刺向他心口，湿婆不闪不避，任由矛尖刺入胸膛——但只是刺入浅层，便被燃烧的肌肉骨骼死死卡住！他第四条手臂抓住矛杆，暗红火焰顺杆蔓延， “嗤嗤”声中，惨白骨矛迅速碳化、变黑、崩解！
七重围攻的包围网，在这焚烧生命、超越极限的“轮回武蹈灰烬”面前，被以最暴力、最惨烈的方式，正面撕开！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
观众席彻底沸腾！惊呼声、尖叫声、呐喊声混作一团！
人类看台，许多人吓得从座位上跳起，脸色煞白。殖民者的得意凝固在脸上，化为惊恐。被掠夺者们睁大眼睛，看着他们文明的碎片被如此狂暴地摧毁，心情复杂难言。
神明看台，阿瑞斯一屁股坐回椅子，喃喃道：“疯……疯了……”
赫尔墨斯眼神无比凝重：“燃烧存在本身……换取最后的力量……”
宙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雷光隐现：“终于……有点意思了。”
印度神明的看台角落，帕尔瓦蒂捂住嘴，泪水滑落，但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与骄傲。甘尼许握紧了拳头。毗湿奴缓缓点头。
场中，湿婆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七件藏品，太阳权杖光芒黯淡斜插在地，红龙战旗裂纹遍布，美洲战斧碎裂成几块，德鲁伊手杖断成两截，波斯巨盾嵌在墙里，波利尼西亚骨矛化为一地黑灰，努尔哈赤遗甲早已是碎片。唯有那第八件——林伽象牙雕刻，依旧静静立着，但表面也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湿婆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暗红色火焰在伤口上跳动，维持着他最后的活动能力。他的气息濒临崩溃，眼神却亮得骇人，三只燃烧的眼睛，死死锁定三十步外——那个从始至终未曾移动、只是平静观看的维多利亚女王。
机会……只有一次。
包围已破，藏品暂废。
三十步距离，对于此刻焚烧一切换来的速度，只需一瞬。
她的肉体……孱弱如凡人。
只需一击……一击！
湿婆燃烧的身躯微微下沉，仅存的力量在破损的肢体中压缩、汇聚，暗红火焰向内收敛，凝聚在四肢末端，发出低沉的、仿佛灰烬崩落的声响。
女王依旧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迎上湿婆决死的目光。她甚至没有去看周围一片狼藉的藏品，也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姿态，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左手白纱手套的腕部。
风，在这一刻凝固。
湿婆，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前兆。
燃烧的暗红色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火焰残影，真身已化为一道笔直的、撕裂空间的暗红火线，直射女王！
三十步距离，刹那即至！
燃烧的拳头，凝聚了湿婆所有的残存力量、焚烧生命的火焰、以及被算计被围攻的暴怒与骄傲，对准女王那穿着华贵宫廷长裙的、看似毫无防备的胸膛——
轰然击出！
拳未至，狂暴的气压已将女王的长发与裙摆向后猛烈扯动，她苍白的面容被暗红火焰的光芒映照。
结束了？
所有观众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布伦希尔德握紧了拳头。格蕾尖叫着捂住眼睛。黑士把玩黑色王后棋的手指微微一顿。
神明看台，诸神屏息。
然后——
在燃烧的拳头即将触碰女王胸口的华服的前一刹那。
维多利亚女王，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扑面而来的毁灭火焰，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
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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