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女王的胜利
湿婆仰着头。
三只眼睛从钢铁巨人的足踝缓缓上移,掠过齿轮咬合、蒸汽喷吐的巨腿,掠过铆钉密布、管道纵横的躯干,最终停在那颗水晶球型座舱里。维多利亚站在里面,双手搭着扶手,灰蓝色的眼睛透过玻璃俯视他,如同博物馆参观者俯瞰玻璃展柜里的古代昆虫标本。
那一刻,湿婆明白了。
他不是在与一个对手战斗。
他是在对抗一整个时代的重量——那些被掠夺的土地、被碾碎的文化、被装入货船运往伦敦的珍宝,此刻凝成了这座十五米高的钢铁巨人,站在他面前,喷吐着代表进步的白色蒸汽。
“嗤——嗤——”
巨人胸腔两侧的排气管有节奏地喷气,声音沉重,规律,像某种工业巨兽的呼吸。每一次喷吐,都带起一小股灼热的气流,卷起沙尘扑在湿婆脸上。他脸上那些焦黑的伤口、龟裂的皮肤、凝固的血痂,被热风一吹,传来细微的刺痛。
但他没有动。
他动不了。
身体里的力量已经烧尽了。刚才那场“轮回武蹈灰烬”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潜能,此刻每一条肌肉都在哀鸣,每一根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脆响。他能站着,全靠那副被火焰焚烧重塑后又濒临崩溃的骨架,和一点点残存的、不愿倒下的骄傲。
水晶座舱里,维多利亚微微侧头,对身旁某个看不见的控制装置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透过玻璃与蒸汽的噪音,根本传不到地面。
但巨人听懂了。
那双由液压杆驱动的巨大钢铁左手,五指缓缓张开。每一根指节都有湿婆的腰那么粗,表面是锻造后未经打磨的粗糙金属纹理,关节处裸露的齿轮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手掌张开时,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湿婆头顶的光。
那只手朝他伸来。
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带着一种工业机械特有的、精准而冷酷的从容。五指逐渐收拢,仿佛要将他握在掌心。
湿婆的三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压下来的巨手。
最后一搏。
哪怕只有一根手指能动,也要——
他试图抬起右臂。那条手臂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太阳光束灼烧、被战斧斩裂、又被自己焚身的火焰碳化,此刻勉强还保持着外形,皮肤紫黑与焦褐交织,肌肉如干涸的河床般布满裂痕。他用尽剩余的所有力气,驱使这条手臂抬起,握拳,对准那只压下来的钢铁手掌。
抬起来了。
一寸,两寸。
拳头颤抖得厉害,指关节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然后,在离那只钢铁手掌还有半米距离时,手臂僵住了。力量彻底耗尽,连维持这个姿势都做不到。手臂一软,无力地垂落下去,拳头松开,五指瘫软。
钢铁手掌没有停顿。
它继续下降,笼罩,收拢。
湿婆没有躲——也躲不开。他就那样站着,仰着头,看着那只巨大的金属手掌像天穹塌陷般压下来,将他罩进阴影里。
“轰!”
五根钢铁手指合拢。
不是握拳,而是像抓起一件易碎物品般,轻柔而稳固地将他整个身躯攥在掌心。
那一瞬间的压力,即使巨人已经控制了力道,仍然让湿婆本就破碎的身体发出连绵的呻吟。肋骨发出沉闷的折断声,胸骨向内凹陷;四肢的骨骼在金属手指的箍束下咯咯作响;皮肤表面那些龟裂的伤口齐齐崩开,鲜红的血液渗出,流淌在冰冷的钢铁指节上。
没有挣扎。
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三只眼睛里,最后的猩红光点,在这一握之下,彻底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死灰。
钢铁巨人缓缓抬手,将被握在掌心的湿婆举到半空,移至水晶座舱前方。维多利亚站在玻璃后面,微微向前倾身,以便更清楚地观察掌中的对手。
她的表情依旧平静,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评估物品完整度的审视。她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湿婆是否还有反抗能力,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表演结束了。”
她声音不高,但通过某种装置放大,清晰地传遍竞技场每个角落。
话音落下,钢铁巨人的右手——那支末端连接着巨大机械撞锤的手臂——缓缓抬起。撞锤长达五米,棱锥形的锤头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寒光,表面散热槽如同野兽的肋骨。
巨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被握在左手的湿婆移到合适位置,右臂的撞锤开始后拉蓄力。液压杆收缩,齿轮咬合发出低沉的轰鸣,整条手臂的金属结构微微震颤,蓄积着足以粉碎山岳的力量。
观众席上,一片死寂。
人类看台,许多人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他们看着那个曾经跳着狂暴舞步、撕开七重围攻的紫色巨人,此刻像一件破败的人偶般被攥在钢铁手掌里,等待着最后一击。
“结束了……”一位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礼服的绅士喃喃自语,语气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寒冷的恍惚。
“他真的……碰都没碰到她……”另一位女士低声说,手指攥紧了手中的扇子。
咸丰皇帝瘫坐在座位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他看着湿婆被巨人像捡石子一样抓起,看着那曾经不可一世的紫色身影在钢铁手指间显得如此脆弱,再想想自己那副已成碎片的祖传铠甲,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脊椎爬上来。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仔细看去,口型似乎是“洋……洋……”
布伦希尔德站在控制台前,翡翠色的眼眸一眨不眨。
她身边的格蕾已经吓得把头埋进了姐姐的臂弯里,浅紫色的短发微微颤抖。布伦希尔德能感觉到妹妹的恐惧,但她没有安抚,只是伸手轻轻按在格蕾的肩膀上,目光依旧锁定场中。在她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水晶座舱里女王平静的侧脸。
黑士坐在他的高背椅上,终于停止了把玩那枚黑色王后棋。他将棋子轻轻按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摩挲着棋子的棱角,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清晰了一些,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望不见底的幽暗。
神明看台,气氛凝重如铁。
印度神系的区域,帕尔瓦蒂瘫坐在座位上,双手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渗出。毗湿奴闭着眼睛,长长的叹息淹没在寂静中。甘尼许的象鼻低垂,拳头握得发抖,却终究没有站起来。
阿瑞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坐回椅子,别过头去。
宙斯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扶手,节奏缓慢,若有所思。
奥丁肩头的黑鸦胡金终于忍不住,哑着嗓子开口:“完了……湿婆那莽夫……完了……”
白鸦穆宁冷冷接道:“早该料到。”
场中,钢铁巨人右臂的蓄力已完成。
撞锤拉到极限,液压系统发出尖锐的加压声。巨人微微调整左手的位置,将被攥着的湿婆移至撞锤的正前方——
然后,砸落!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只有最简单的力学释放。
撞锤化作一道冰冷的金属闪光,撕裂空气,带着沉闷的呼啸,径直轰向掌心那具紫黑色的身体!
“嘭——!!!!!”
巨响不是金铁交鸣的那种清脆,而是沉闷如重锤砸烂皮革包裹的腐朽木材。声音通过钢铁手掌的共振放大,沉闷厚重,震颤着观众的耳膜。
撞锤击中湿婆的胸膛。
那片本就布满焦痕裂口、胸骨折断凹陷的胸膛,在被金属撞锤击中瞬,向内塌下去一个狰狞的弧度。撞击的刹那,剧烈的震荡波从他的躯干迸发开来,紫色的皮肤如同一块破碎的布料,鼓起无数诡异的褶皱,褶皱之下传来骨骼碎裂的噼啪连绵声——
然后,碎裂。
不是因为撞锤的直接破坏,而是冲击力超过了这幅破损躯壳承受的极限。
从被击中的胸口开始,蛛网般的裂痕向全身蔓延。手臂、双腿、脖颈、头颅——那些本就遍布裂口的皮肤终于彻底崩解,如同干涸土地在巨震下龟裂。裂痕深处,鲜红的血液不再渗出,而是某种更粘稠暗淡的体液。
撞击之后,撞锤迅速收回。
钢铁左手缓缓松开手指。
湿婆的身体,如同一件被玩坏的陶偶,从掌心滑落。
没有挣扎,没有动作。
他就那样直直坠落,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重重砸在竞技场的沙地上。
“轰!”
沙土飞扬。
身体落地后,没有弹起,也没有滚动,就那样摊开四肢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膛的凹陷触目惊心,全身皮肤布满龟裂,三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里面再也没有一丝光亮。
风卷着沙尘,从他身体上方掠过。
观众席上,寂静延续了好几秒。
然后,海姆达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庄重,响彻全场:
“湿婆——无法战斗!”
“第二场人神对决——”
“胜利者,人类方代表,维多利亚陛下!”
话音落下,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
音乐。
管弦乐。
之前入场时那支红衫军军乐团,再次奏响了《天佑女王》。旋律依旧庄重恢弘,但这一次,少了几分开战前的肃杀,多了几分凯旋的昂扬。铜管乐器嘹亮,打击乐器沉稳,乐声如潮水漫过竞技场,冲散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与硝烟味。
钢铁巨人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动作。
它胸腔两侧的排气管继续有节奏地喷吐蒸汽,巨大的金属身躯在乐声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和谐的共鸣,仿佛这架工业造物也能理解胜利的旋律。
然后,变化开始了。
首先是那支巨大的机械撞锤右臂。连接处的巨大齿轮开始反向旋转,液压杆缓缓收缩,撞锤从手臂末端脱离,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落向地面。在下降的过程中,撞锤的金属结构开始分解——不是碎裂,而是如同被拆解的积木,一块块装甲板、一段段驱动杆、一个个齿轮与铆钉,有序地分离,悬浮在半空。
接着是巨人庞大的躯干。
铆钉密布的弧形装甲板从中央开始,一块块向两侧翻开,露出内部复杂的管道与机械结构。那些结构并非真实的功能部件,而是某种介于机械与生物之间的、流动着淡金色光芒的脉络。光芒随着《天佑女王》的旋律起伏明灭,仿佛在呼吸。
巨人双腿的巨大齿轮停止转动,支撑结构开始软化、变形。粗壮的钢铁支柱如同融化的蜡烛般流动,重新塑形,逐渐收拢,收缩。
整个解体过程,安静,有序,充满了一种工业美感。
金属部件在空中悬浮,缓慢移动,重新组合。它们没有落回地面堆积成废铁,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蓝图指引,朝着同一个中心汇聚——那个水晶球型座舱下方。
维多利亚依旧站在座舱里,双手搭着扶手,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下方正在发生的变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检阅一场为她举办的胜利游行。
随着金属部件不断汇聚、重组,巨人的形态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小得多的轮廓。
一个女性的轮廓。
金属部件在她身上拼合,却不再构成粗糙的装甲,而是化作线条流畅的护甲。暗金色的光芒从护甲接缝处流淌出来,如同有生命的血液。最后一块肩甲合拢时,光芒骤然内敛,显出铠甲的真实质感——不再是单纯的钢铁,而是一种混合了金属冷硬与生物柔韧的奇异材质。
她单膝跪在沙地上,就在维多利亚座舱的正下方。
一头浅金色的长发,在竞技场的光照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她低垂着头,翡翠色的眼睛紧闭,双手握拳抵在地面,身上那套暗金色护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女武神格恩达尔。
王冠“不列颠治世”的真身,也是与维多利亚共鸣后、进行神器炼成、成为钢铁巨人姿态的本体。
《天佑女王》的乐曲进行到高潮段落。
座舱的水晶玻璃罩无声滑开。
维多利亚向前迈了一步,从座舱边缘落下——不是跳下,而是仿佛有无形的阶梯承托,她踩着空气,一步步从容走下。宫廷长裙裙摆在她脚下铺开,珍珠项链与钻石发饰在乐声中闪烁。
她走到格恩达尔面前,停下。
格恩达尔依旧跪着,没有抬头。
维多利亚看了她两秒,然后伸出戴着白纱手套的右手,轻轻按在格恩达尔低垂的头顶。
这个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和。不像君主对臣属的抚慰,更像收藏家轻抚一件刚刚完成清洁、准备入库的珍贵藏品。
“辛苦了。”女王说。
声音很轻,只有格恩达尔能听见。
格恩达尔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睛睁开,看向维多利亚。那双眼睛里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茫然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但她还是顺从地,在女王的手掌下,轻轻点了点头。
维多利亚收回手,转身。
她没有再看格恩达尔,也没有看远处湿婆倒在沙地上的身体,甚至没有看观众席上山呼海啸般开始涌现的欢呼与骚动。她只是目视前方,迈开脚步,朝着人类方的入场通道走去。
步伐依旧缓慢稳重,裙摆拂过沙地,留下浅浅的痕迹。
格恩达尔站起身,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身上的暗金色护甲随着走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浅金色的长发在风里微微飘动。
皇家卫兵重新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在前方开路。
侍从们垂手肃立,在通道口两侧躬身等候。
红衫军军乐团奏响了《天佑女王》的最后乐章,乐声昂扬如帝国永不落日的宣誓。
女王就这样,在音乐与仪仗的簇拥下,从容离场。
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
自始至终,湿婆连她的衣角都没有摸到。
人类看台,气氛如同炸开的锅炉。
起初是压抑的沉默——太多东西需要消化。湿婆最后被钢铁巨人攥在掌心、撞锤轰击、身体碎裂坠落的画面,太过震撼,太过压倒性,以至于胜利的实感反而延迟了几秒才降临。
然后,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
“赢了!真的赢了!”
“第二场!人类连胜两场!”
“女王陛下!日不落帝国的荣光!”
穿维多利亚时代服饰的人们最为激动,他们站起来,挥舞手帕或帽子,许多人眼眶发红,仿佛亲眼见证了帝国鼎盛时期又一次辉煌的征服。那些来自大英帝国殖民地的名流则表情复杂,有人勉强鼓掌,有人低头沉默,还有人望着场中湿婆倒下的身躯,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一种扭曲的快意。
黑士依旧坐在角落的高背椅上,手里那枚黑色王后棋不知何时换成了白色的。他用指尖摩挲着棋子的冠冕,嘴角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白起和王诩站在他身后,青铜鬼面与平静眼眸之下,没有任何情绪流露。
布伦希尔德站在控制台前,双手撑在边缘,指节发白。翡翠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场中湿婆倒下的身躯,又转向女王离场的通道口。她身边的格蕾紧紧抱着她的手臂,浅紫色的短发下,小脸苍白,嘴唇颤抖,半天才挤出一句:“姐姐大人……格恩达尔姐姐……活着回来了……”
布伦希尔德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眼神深处翻涌着某种沉重的东西。
神明看台,寂静如墓园。
印度神系的区域,无人说话。帕尔瓦蒂瘫在座位上,毗湿奴闭目不动,甘尼许低着头,象鼻无意识地卷曲又松开。其他印度诸神、半神、仙人,或面色铁青,或眼神空洞,或低声念诵着什么古老的祷文。
湿婆倒在那里的身体,像一块砸进他们意识深处的巨石。
阿瑞斯用力揉了揉脸,嘟囔道:“这就完了?湿婆那家伙……居然这么简单就……”
“简单?”赫尔墨斯冷冷打断,“他在之前的围攻里已经拼尽了一切。最后那具钢铁巨人……那不是武器,那是象征。湿婆输给的,不是力量,是一整个时代的存在。”
宙斯停止了敲击扶手。
他望着场中,忽然开口:“第二场了。”
声音不高,但周围几位主神都转过头。
“人类连胜两场。”宙斯继续,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第一场,那个叫凯撒的,用纯粹的疯狂与偏执,撕碎了索尔。第二场,这位维多利亚女王,用系统性的掠夺与整合,碾碎了湿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人类……比我们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奥丁肩头的双鸦扑棱了一下翅膀,但没有聒噪。奥丁本人依旧闭目,只是那只独眼的眼皮,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洛基托着下巴,绿发下的眼睛闪烁着玩味的光。他目光扫过人类看台,扫过黑士,扫过布伦希尔德,最后落在场中湿婆的身体上,低声笑道:“一场表演换一场碾压……真是划算的买卖,不是吗?”
竞技场中央,沙地上。
湿婆的身体依旧躺在那里,无人移动。
血液从他全身裂口渗出,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湿痕。三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瞳孔涣散,再也没有焦点。
海姆达尔从裁判席走下,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湿婆身边。他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探向湿婆的脖颈——那里已经没有脉搏的跳动。
海姆达尔沉默了几秒,收回手,站起身。
他没有宣告死亡。
这是对位于印度神系顶点的湿婆的最后尊重。
但湿婆此刻的状态,任何人都看得出——那具身体里,属于湿婆的存在,已永远沉寂了。
海姆达尔转身,朝神明看台的印度神系区域,微微躬身。
那是无声的示意:请来带走你们的战士。
印度神系看台上,几位低阶神明飞身而下,落在湿婆身边。他们动作轻柔地抬起那具破碎的身躯,用提前准备好的、绣着印度教符文的深紫色绸布将他包裹,然后小心地抬起来,朝着神明通道走去。
观众席上,欢呼声渐渐平息。
人们看着那一幕,看着紫色的绸布包裹着那个曾经跳着狂暴舞步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一种奇异的寂静重新笼罩了竞技场。
胜利的实感,此刻才真正沉淀下来,混合着血腥、蒸汽、音乐余韵,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第二场结束了。
人类方,再添一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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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的休息室内,气氛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依旧保持着十九世纪宫廷沙龙的陈设。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垂下,壁炉里跳动着虚幻的魔法火焰,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大英帝国海外领地的油画。长条茶几上摆着骨瓷茶具,银质茶壶里飘出大吉岭红茶的香气。
维多利亚坐在一张高背扶手椅上,已经换下了那身深紫色宫廷长裙,穿着一件更简洁但依然华贵的墨绿色丝绒便袍。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壁炉里的火焰。
格恩达尔站在房间角落,离壁炉有一段距离。
她已经解除了神器炼成的状态,暗金色护甲消失,换上了一套简单的白色长袍。浅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翡翠色的眼睛低垂,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一言不发。
阿尔伯特亲王坐在维多利亚对面,手里拿着一个硬皮笔记本,正在记录什么。几位侍从静立在房间边缘,垂手肃立。
敲门声响起。
黑士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布伦希尔德。黑士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风衣,布伦希尔德则换下了战甲,穿着一身简洁的银灰色长裙,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重难以掩饰。
“陛下。”黑士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祝贺您的胜利。一场完美的演出。”
维多利亚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演出?黑士参谋,你总是喜欢用这种戏剧化的措辞。这只是一场必要的对决,我们赢了,如此而已。”
“但赢得如此从容。”黑士微笑,“湿婆连您的衣角都未曾触及。这在人神对决的历史上,恐怕是第一次。”
“那只是战术选择。”维多利亚端起骨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胜利。这是治理帝国的基本原则,同样适用于竞技场。”
她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布伦希尔德。
“女武神阁下,感谢你妹妹的付出。”女王语气平和,“格恩达尔表现得很好。她与那些藏品的共鸣,尤其是最后钢铁巨人的炼成,堪称完美。”
布伦希尔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这是她的职责。”
房间角落,格恩达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没有抬头。
阿尔伯特亲王合上笔记本,温和地开口:“亲爱的,接下来的战术会议,我们需要参加吗?”
“让黑士参谋处理就好。”维多利亚回答,语气淡然,“我累了。接下来的比赛,你们按照既定方案安排即可。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再通知我。”
她说“累了”,但神情没有丝毫倦意,只是那种久居人上的、习惯性的疏离。
黑士点头:“明白。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他转身,布伦希尔德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门口时,维多利亚忽然开口。
“黑士参谋。”
黑士停下脚步,回头。
女王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壁炉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坚持让我带上那件象牙雕刻,确实起了关键作用。”她说,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湿婆的反应,证明了你预判的准确性。但我想提醒你——算计与操控,需要适可而止。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黑士静静听着,脸上笑容不变。
“感谢陛下的提醒。”他微微躬身,“我会记住。”
门关上。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火焰轻微的噼啪声。
维多利亚重新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瓦尔哈拉竞技场永恒不变的、虚假的天空。
“阿尔伯特。”她忽然轻声说。
“亲爱的?”
“你说,湿婆最后看着钢铁巨人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尔伯特亲王沉默了几秒。
“也许……他在想,自己到底在对抗什么。”
维多利亚微微勾起嘴角,那弧度极淡,近乎没有。
“他当然在想。”她低声说,像是自语,“所以他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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