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阳谋

释迦离开参谋室，独自走在瓦尔哈拉冗长曲折的回廊里。

脚步声很轻，踩在光滑如镜的玉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回音。墨镜重新戴回了脸上，遮住了那双深邃的眼睛。嘴角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布伦希尔德的请求，他答应了。或者说，他用自己感兴趣的方式应承了。

保持有趣。让这场人神对决的戏剧继续精彩下去。

就这么简单吗？他自己问自己。或许不止。布伦希尔德那句“我怕如果您被迫上场”还留在耳边。她是真的怕。怕师徒反目，怕那道无法跨越的力量鸿沟，怕自己必须做出抉择。

释迦不怕抉择。但他讨厌被逼着抉择。

回廊转角，前方连接的是一段露天平台，架设在翻滚的云海之上。视野陡然开阔，永恒的神界光芒从虚假的天穹均匀洒落，照亮平台中央那座造型庄重的神明雕像。

两个人影，恰好站在雕像投下的阴影边缘。

释迦的脚步停住了。

绿发的少年神明斜倚着雕像基座，双手抱胸，褐色的眼瞳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审视。他的站姿看似放松，但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精确的紧绷状态，像一头准备扑击的猎豹。

而在少年身侧稍后，站着一位披着深蓝斗篷的高大神祇。独眼，手持木质长枪，肩头栖息着黑白双鸦。他沉默着，但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仿佛整片平台的空间都因他的存在而凝固、沉降。

洛基。奥丁。

释迦站在原地，墨镜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对方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一触即发的寂静。只有远处云海翻涌的沉闷声响，如同某种巨兽的喘息。

洛基先动了。他直起身子，离开雕像基座，慢悠悠地向前踱了几步。鞋底与玉石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哟，”他开口，声音轻快得有些刻意，“这不是我们最自由的释迦尊者嘛。刚从哪儿回来啊？人类参谋室的方向？”

释迦没回答，只是微微偏头，似乎在欣赏云海的景色。

洛基的笑容淡了些。

“听说，”他继续说，踱步停止，停在距离释迦大约五步的地方，“你和我们亲爱的女武神长，关系一直很好？好到她私下找你请教问题，你都会专门跑一趟？”

这话里的刺，已经很明显了。

奥丁依旧沉默。但他的独眼，牢牢锁定着释迦，那只白色的乌鸦穆宁微微转动头颅，漆黑的眼珠也盯着释迦。

释迦终于有了反应。他抬手，轻轻推了推墨镜镜框。

“洛基，”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洛基笑了，笑声短促而冰冷，“我想问，释迦尊者，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神明。名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你是神之斗士。可你现在在做什么？私下接触人类阵营的总帅？你们谈了什么？嗯？”

他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

“商量怎么对付我们？还是商量着，在关键时候，给你那些人类小朋友放放水？”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一字一顿。

平台上的风似乎停了。云海的翻涌声也仿佛远去。

释迦看着洛基，透过墨镜。几秒钟后，他忽然也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淡淡嘲讽的笑。

“洛基，”他慢慢说，“你是在质问我吗？以什么立场？同样是神之斗士？还是……奥丁的传声筒？”

洛基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奥丁肩头的黑色乌鸦胡基发出一声刺耳的聒噪。

“放肆！”洛基低喝，周身开始浮现出极其淡薄的绿色光晕，那不是攻击的前兆，而是神力被剧烈情绪引动的自然逸散，“释迦，注意你的言辞！你以为你凭借那套说辞，就能真的超然物外？别忘了，你现在站在这里，是以神明的身份！你的名字在名单上！”

他向前逼近一步，绿色光晕随之浓郁了一丝。

“回答我，”洛基死死盯着释迦墨镜下的脸，“你，是不是已经打算背叛神明阵营，站到人类那边去了？”

叛徒。

这个词被直接抛了出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释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着，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但这个沉默本身，在洛基看来，已经是一种默认。

“好，很好。”洛基点了点头，声音冷得像冰，“释迦，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动了。

不是本体。一道与洛基一模一样的幻影从他身上分裂而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留下残影，右手五指虚握，指尖凝聚出一抹幽绿的光刺，直取释迦的咽喉！

这不是真要杀他，至少现在不是。这是试探，也是惩戒。要让释迦狼狈，要让他明白，神明的威严不容挑衅。

释迦没动。他甚至没有抬手防御。只是墨镜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道袭来的绿色幻影。

然后——

一道黑影，比他看的速度更快，从平台另一侧的廊柱阴影中暴射而出！

那黑影高大，沉重，裹挟着一股纯粹到极点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他没有武器，只有一只拳头。一只戴着厚重青铜护腕、骨节异常粗大的拳头。

拳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轰在那道绿色幻影的胸口。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皮革被巨力强行撕开的“噗”声。

幽绿的光刺在触及释迦前寸寸碎裂，消散。那道幻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像被狂风卷散的烟雾，瞬间崩解，化为点点绿光，消失在空气中。

洛基的本体猛地后退一步，脸色一白，显然分身被强行击散对他有所反噬。他惊怒交加地望向那道黑影。

黑影已经落地，挡在释迦身前。身高接近两米，肩宽体阔，覆盖全身的漆黑重甲在神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脸上，一张狰狞的青铜鬼面遮住了一切表情，只露出两只眼睛——空洞，冷漠，如同死寂的深渊。

白起。

几乎在同一时间，平台通往另一条回廊的入口处，又出现了两个人。

左边是穿着深灰长袍、须发皆白的王诩。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佝偻着背，神情平静，仿佛只是路过看风景。

右边则是一个壮硕得惊人的大汉。他并未穿戴铠甲，只着一身粗糙的皮袄，露出肌肉虬结、布满伤疤的古铜色臂膀。头发乱如茅草，用一根皮绳随意束在脑后，脸庞方正，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是不带任何杂质的、野兽般的褐黄色。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移动的山岳，一股蛮横、暴烈、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气息毫不掩饰地扩散开来。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目光灼灼地盯着洛基和奥丁，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兴奋的、想要冲上去撕碎点什么的躁动。

王诩。和另一个身份不明，但气息绝对危险的人类。

两人一左一右，恰好堵住了平台通往那个方向的去路。

洛基和奥丁，被围在了中间。

一边是释迦和白起。一边是王诩和那个壮汉。

局面瞬间逆转。从二对一的质问，变成了二对四的围困。

洛基快速扫过眼前四人，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白起刚才那一拳，干净利落，力量控制精妙到只打散分身而不引起更大波动，这绝不是普通人类能达到的水准。王诩，虽未出手，但那份深不见底的平静更让人忌惮。还有那个皮袄壮汉，那身毫不遮掩的凶蛮气息，连神明都感到一丝本能的警兆。

更别说，还有一个态度暧昧、实力成谜的释迦。

奥丁的独眼缓缓转动，依次看过白起、王诩、皮袄壮汉，最后又落回释迦身上。他握枪的手，指节微微收紧。肩头的双鸦，羽毛有些蓬起，不再聒噪，只是用警惕的目光盯着周围。

“有意思。”洛基终于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怒，重新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僵硬而冰冷，“人类方的底牌，一张接一张地亮啊。白起将军……还有这两位，不介绍一下？”

他的目光主要在王诩和皮袄壮汉身上扫视。

王诩微微躬身，语气温和：“老夫王诩，不过一介山野村夫，不足挂齿。这位……”他侧头看向皮袄壮汉，“是阿提拉，我们的同伴。”

阿提拉。匈奴王，上帝之鞭。

洛基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天界档案里，关于这个人的记载，伴随着“上帝之鞭”、“蛮族风暴”、“文明摧毁者”之类的字眼。一个纯粹的毁灭象征。

奥丁的独眼里，也掠过一丝极深的沉凝。

四个人。没一个等闲之辈。释迦立场不明但实力毋庸置疑，白起展现出了恐怖的瞬间爆发与控制力，王诩高深莫测，阿提拉凶蛮暴烈。

打起来，就算他和奥丁能赢，也绝不会轻松。而且，这里是瓦尔哈拉，众目睽睽之下，神明被人类围攻？无论结果如何，神明的脸面都将荡然无存。

空气绷紧到了极限。对峙在无声中进行，神力与杀气，人类的战意与神明的威压，在平台上空无形碰撞、挤压。

洛基在计算出手的角度和时机。奥丁的独眼锁定了看起来最平静也最可能统筹全局的王诩。白起鬼面下的目光冰冷地笼罩着洛基。阿提拉咧着的嘴角弧度更大，粗重的呼吸清晰可闻，像一头等待捕猎指令的猛兽。释迦依旧站在原地，墨镜遮脸，无人能看清他的眼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干瘦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平台中央，那座神明雕像的头顶。

他拄着一根朴素木杖，弯腰驼背，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袍。看起来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干瘪老头。

但他的出现，仿佛一块无形的巨石砸入水面，瞬间打破了场上所有力量的微妙平衡。

对峙的双方，几乎同时将一部分注意力转向了他。

宙斯。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低垂着眼皮，似乎在看脚下的雕像纹路，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迫人的气势，但当他抬起那双深陷的、精光内敛的眼睛，缓缓扫过平台上每一个人时，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先在释迦身上停了停，然后掠过白起的鬼面，扫过王诩平静的脸，最后在阿提拉那身蛮荒气息上略微一顿，最终，落回洛基和奥丁身上。

“很热闹。”宙斯开口，声音沙哑，平淡，听不出喜怒，“在我的地方，围堵我的斗士？”

这句话，是对着洛基和奥丁说的。语气很平，但“我的地方”、“我的斗士”这两个词，咬得稍稍重了那么一丝。

洛基脸色变了变。奥丁沉默不语。

宙斯的目光转向王诩。

“王诩先生，”他慢慢说道，“人类方的智者。你带着两位人类英灵，在此地，围住我方的两位主神……是打算提前开启战争，让这场一对一的赌约，变成混战吗？”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话里的分量，却让平台上的温度骤降。那不仅仅是质问，更是一种隐而不发的警告——在这里，以多打少，破坏规则，神明方就有足够的理由采取非常措施”。

面对神王的直视，王诩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他抬起头，迎上宙斯的目光，声音平稳清晰：

“宙斯议长言重了。我等绝无此意。”

他顿了顿，目光示意了一下释迦。

“适才，释迦尊者前来与我方总帅布伦希尔德阁下叙旧，探讨一些哲学问题。离去时，老夫念及尊者身份尊贵，且近日瓦尔哈拉不甚太平，恐有宵小惊扰，故特地与白起将军、阿提拉阁下相伴，欲送尊者一程，聊表地主之谊。”

他说得滴水不漏。释迦是客，他们是送客。合情合理。至于宵小是指谁，他没有明说，但结合眼前洛基和奥丁的堵截，意思不言而喻。

“未曾想，”王诩继续道，目光坦然，“在此巧遇洛基阁下与奥丁阁下。双方或许有些误会，气氛一时紧张。幸得议长驾临，澄清宇内。”

他把一场剑拔弩张的对峙，轻描淡写地说成了巧遇和误会。姿态放得很低，理由给得很足，既解释了己方三人为何在此，又暗指是洛基奥丁主动挑衅，同时还捧了宙斯一手。

宙斯静静地听完，深陷的眼睛看着王诩，看了好几秒钟。王诩坦然回视，目光清澈平静。

终于，宙斯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道，声音听不出信还是不信，“送客，是好意。但这么多人，阵势未免太大。如今误会既已澄清，便散了吧。”

他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

王诩微微颔首：“谨遵议长之意。”他转向白起和阿提拉，轻轻说了一句：“我们走。”

白起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厚重的黑甲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迈着沉稳步子走向王诩。阿提拉则又盯了洛基一眼，舔了舔嘴唇，才有些不甘愿地挪动脚步，那眼神仿佛在说“算你走运”。

王诩对宙斯再次微微躬身，又向释迦点头致意，然后带着白起和阿提拉，从容不迫地走下平台，消失在回廊中。

人类方三人离去，平台上只剩下四位神明。

宙斯的目光落在释迦身上：“释迦，你也回去休息吧。第三场虽不需你上场，但决战期间，神明斗士，还是尽量减少不必要的走动为好。”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实则是某种程度的限制。释迦听懂了。他推了推墨镜，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弧度。

“知道了，议长。”他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也没看洛基和奥丁，双手插兜，晃悠着从另一边离开了平台。

现在，只剩下宙斯、洛基和奥丁。

宙斯从雕像上缓缓飘落，站在两人面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们。

“回去吧。”宙斯最后说道，疲惫地挥了挥手，“别再节外生枝。”

说完，他不再看两人，拄着木杖，慢吞吞地走下平台，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条回廊的阴影里。

平台上，只剩下洛基和奥丁。

风又重新吹起，卷动云海。

“伯父！”洛基终于忍不住，愤愤地低吼，“我们就这么算了？释迦那个叛徒！还有那群嚣张的人类！他们……”

“不必多说了。”奥丁缓缓开口，打断了他的抱怨。独眼望向人类方离去的方向，又望向释迦离开的方向，眼底深处是复杂的思量。

“今日，是我们操之过急了。”奥丁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握枪的手，指节有些发白，“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收获？”洛基不解。

“看到了人类的更多底牌。”奥丁低声道，“白起，王诩，还有……那个阿提拉。”

他停顿了一下。

“至于释迦……他的路，已经越走越窄了。就算今日没有彻底倒向人类，他与神明之间，也再无转圆余地。这对于我们的计划，或许也是某种收获。”

洛基咀嚼着奥丁的话，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取代。

“所以……”他舔了舔嘴唇，“我们不能明着动手，但可以……用别的法子？让释迦，女武神，还有那些人类，付出代价？”

奥丁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云海。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

另一边，释迦没有回自己的居所。

他随意走进一间空旷无人的偏殿，站在巨大的彩绘玻璃窗下。窗外是神界永恒不变的虚假美景。

他摘下墨镜，揉了揉眉心。

不对。

刚才发生的一切，飞快地在脑海中回放。洛基和奥丁的堵截，咄咄逼人的质问，甚至洛基分身的突然出手……然后是白起恰到好处的拦截，王诩和阿提拉准时出现的围堵……最后，是宙斯恰巧的降临，轻描淡写的解围……

太巧了。

巧得像是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戏剧。

释迦的眉头缓缓皱起。他想起了王诩离开参谋室前，那个深邃的眼神，那句“这是我能想到的、在第三场开战前最重要的一步棋”。当时他以为，那步棋是指说服自己。

现在，他明白了。

和布伦希尔德的洽谈，只是引子。甚至谈了什么，答没答应，都不关键。

关键是，他释迦，在人类参谋室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然后独自离开。这个情报，一定会被某些存在注意到。

于是，按捺不住的洛基和奥丁出现了。他们的性格，他们的立场，注定他们会来堵自己，会质问，会试图施压甚至动手。

然后，早已埋伏在侧的王诩、白起、阿提拉恰好出现，形成反围困。他们不需要真的和神明开战，只需要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和姿态，将矛盾公开化、尖锐化。

最后，宙斯不得不出现。作为神王，他必须维持表面上的秩序和规则，必须阻止事态升级。于是，他只能劝散双方，并在言语中，对洛基奥丁的擅自行动表达不满。

这一套流程下来，结果是什么？

是他释迦，在宙斯面前，在洛基和奥丁面前，被明确地定义了——你与人类过从甚密，你已引起我方主神怀疑和敌视，你甚至需要人类方武力护送才能安全离开。

布伦希尔德想拉拢他，还需要小心翼翼，投其所好，用自由、有趣这样的概念来吸引。

而王诩，只用了一场看似偶然的冲突，就把他彻底推到了神明阵营的对立面。从此，他在神明议会中将更加孤立，宙斯对他的信任将降到冰点，洛基奥丁派系将他视为眼中钉。他想再保持那种超然的、暧昧的立场，已经不可能了。

去人类阵营？他还没完全下定决心。

但回神明阵营？那里还有他的位置吗？洛基那句“叛徒”，已经在所有当事神心里烙下了印记。

好一步棋。

释迦缓缓戴上墨镜，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有自嘲，也有叹服。

王诩……鬼谷子。

他甚至不用自己出面逼迫，只需引动神明内部的矛盾，借助洛基的急躁、奥丁的深沉、宙斯的制衡之心，就让一切水到渠成。

而那些当事人——洛基、奥丁、宙斯，甚至包括他自己——在那一刻，都只是棋盘上按照各自性格行动的棋子罢了。或许宙斯事后能品出些味道，但局势已定。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下，是真的有趣了。

---

人类方居所区域，另一条僻静的走廊。

王诩、白起、阿提拉三人缓步走着。

阿提拉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脆响，一脸不耐烦：“没劲！还以为能干一架！那个绿毛小子眼神挺凶，结果也是个怂包！还有那个独眼老头，端着架子，没意思！”

王诩走在前面，闻言也不回头，只是淡淡说道：“阿提拉阁下，今日不是为打架而去。”

“那去干吗？看风景？”阿提拉瓮声瓮气，“黑士参谋让我听你安排，我就来了。结果就是去站了一会儿，瞪了几眼？第三场马上开打了，为啥不让我上？那个洪秀全，听说是个神神叨叨的疯子，他能有我更能打？”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服和不爽。

王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阿提拉那双野兽般的褐黄色眼睛。

“因为你是黑士参谋，留给更重要对手的牌。”王诩平静地说，“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更重要对手？”阿提拉皱眉，“谁？”

王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刚才最后来的那个干瘦老头，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啊，弱不禁风，拄个拐棍，说话慢吞吞的。”阿提拉撇撇嘴，“怎么，他也是个厉害角色？看着不像啊。”

“他叫宙斯。”王诩缓缓说道，“希腊神系的主神，众神之王，神明议会的议长。”

阿提拉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似乎有点消化不了这个信息。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宙斯的样子——干瘪，瘦小，驼背，老态龙钟。

“他？”阿提拉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充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那老头？神王？”

“没错。”王诩点头。

阿提拉沉默了，眉头紧锁，似乎在非常努力地思考。过了好半晌，他才抬起头，看着王诩，非常认真、也非常困惑地问：

“搞不懂。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就那种……我一巴掌能拍碎好几个的老头子，是怎么当上神王的？靠年纪大？”

他的问题很直白，直白到甚至有些粗鲁。但确实是他最真实的困惑。在他那套源于草原、源于最原始力量规则的认知里，王，就应该是最能打、最雄壮、最具统治力的那个。像宙斯那种外形，连当他麾下百夫长的资格都没有。

王诩听着这个问题，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微微挑眉，重新打量了一下阿提拉。

旁边，连沉默如冰的白起，那青铜鬼面也似乎微不可察地转向了阿提拉一瞬。

在王诩和白起的感知中，宙斯看似干瘦的躯壳下，隐藏的是如同浩瀚星海般无穷无尽、深不可测的力量。那是连他们都要郑重对待、丝毫不敢大意的终极存在之一。

可在阿提拉眼里，宙斯只是个“一巴掌能拍碎好几个”的弱老头？

这究竟是阿提拉感知愚钝，还是……他拥有某种他们尚未能理解的特质？

王诩深深看了阿提拉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看来，”王诩轻声自语，“参谋将阿提拉选定为针对宙斯的王牌，自有其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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