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征服死亡的英雄

黄绿色的氯气，贴着地面，像一层缓慢流动的、有生命的薄纱，朝着火圈中央的赫拉克勒斯蔓延。

周围都是燃烧的火焰，唯一的缺口是面向哈伯的方向，但那里也是氯气飘来的方向。

绝境。

观众席上，死寂无声。

人类看台上，许多人捂住了嘴，眼神里充满了不忍和恐惧，阿尔戈英雄们和那些希腊人停止了呼喊，他们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伊阿宋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死死盯着场中。

神明看台上，阿瑞斯的拳头捏得指节发白，宙斯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在暮色中显得更深。

赫拉克勒斯站在火圈中央。

他粗重地喘息着，烧伤的皮肤在高温和疼痛中抽搐，氯气那刺鼻的、带着淡淡甜腥的气味已经隐约可闻。他知道，一旦吸入，或者让这气体接触到他身上的伤口，后果不堪设想，英雄的意志或许能对抗疼痛，但无法对抗肺部被腐蚀、血液被氧化的生理过程。

不能待在这里。

必须动。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的火焰。火墙并不均匀，有些地方燃烧得猛烈，火焰窜起一人多高，发出呼呼的声响；有些地方则相对薄弱，只有零星的火苗在沙砾和残留的油状物上跳动，高度只到小腿。

哈伯的计算很精准，火圈形成了气压差，引导了氯气的流向，但火焰本身，是物质的燃烧，有强有弱。

赫拉克勒斯的目光，锁定在左侧一处火焰相对稀疏的区域，那里的火苗主要附着在一块较大的、正在缓慢燃烧的黑色油脂状物上，火焰高度较低，两侧的火墙之间，有一个大约两步宽的缺口，虽然也有热浪和零星火苗，但比起其他地方，是唯一可能穿过的路径。

穿过那里，会冲进另一片燃烧区，但至少能暂时避开正面飘来的氯气。

没有时间犹豫了。

黄绿色的气体边缘，已经触碰到火圈最外围的零星火苗，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滋滋声，那是氯气在高温下部分分解的声音，但更多的气体仍在稳定地涌入。

赫拉克勒斯动了。

他没有冲向哈伯，也没有试图扑灭火焰，而是猛地扯下了肩上的狮皮。

那张巨大的、象征着他第一次试炼荣耀的尼米亚巨狮的皮毛，被他双手抓住，用力一抖，然后迅速裹在身上。狮皮坚韧，水火不侵，能一定程度上隔绝高温和火焰。

动作快如闪电。

狮皮将他高大的身躯大部分包裹住，只露出头部和持握木棒的手臂。他低头，将口鼻尽量埋进狮皮粗糙的鬃毛里，虽然无法完全隔绝空气，但能减少直接吸入。

然后，他朝着左侧选定的那个薄弱缺口，冲了过去。

脚步踏在灼热的沙地上，溅起火星，他冲进了那两步宽的缺口。

热浪瞬间包裹了他，即使隔着狮皮，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高温，零星的火苗舔舐着狮皮的边缘，发出焦糊的气味，他没有停顿，速度提到最快，像一头真正的雄狮，撞开热浪，冲过了那道缺口。

他成功了，穿过了最内层的火墙。

但代价立刻显现。

就在他冲过缺口时，脚下不可避免地踩到了那片正在燃烧的黑色油状物。那东西粘稠，仿佛有生命般，一部分飞溅起来，沾在了他裹着的狮皮上。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

哈伯之前投掷出的燃烧物多种多样，这种黑色油状物，似乎是某种高度浓缩的易燃油脂。它本身就在缓慢燃烧，释放高温，而当它沾附在狮皮这种多孔隙的、干燥的动物皮毛上时，燃烧立刻发生了变化。

嗤——

沾上油状物的狮皮部位，火焰猛地窜高，颜色从橘红转为更炽烈的黄白，那油状物仿佛在渗透，在将狮皮本身作为燃料，持续地、稳定地释放出惊人的热量。

赫拉克勒斯感觉到后背和侧腰传来剧烈的灼痛，那痛感穿透了狮皮的厚度，直接灼烤着他的皮肤。他试图拍打，但火焰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因为空气流动而更旺了一些，油状物牢牢粘在狮皮上，持续燃烧。

温度在急剧升高。

狮皮内部，迅速变成了一个蒸笼。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发，皮肤传来被炙烤的刺痛。更糟糕的是，燃烧产生的黑烟开始从狮皮的缝隙钻入，呛人，灼热。

他冲出了火圈，暂时脱离了氯气的直接威胁，但身上却背了一个不断加热的、燃烧的包袱。

不能停下。

他继续向前跑，试图用速度带起的风压灭火焰，但无济于事，那油状燃烧剂的设计似乎就是为了持续附着燃烧。

温度越来越高，赫拉克勒斯甚至能闻到自己毛发和皮肤焦糊的味道。剧痛从后背和腰间蔓延开来，与之前粉尘爆炸造成的烧伤疼痛叠加在一起，冲击着他的神经。

半神强韧的体魄也在承受极限。

他的目光扫向场地。

陆地一侧，没有足够的水源。而另一侧，是浅海。

海水。

只有海水能迅速扑灭这种附着性的燃烧，降低温度。

没有别的选择。

赫拉克勒斯低吼一声，忍着剧痛，转身朝着浅海的方向冲去。

他冲下灰褐色的陆地，踏进浅蓝色的海水。

哗啦——

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小腿，膝盖。

他没有丝毫犹豫，朝着海水更深的地方猛冲几步，然后，向前扑倒。

整个人浸入海水之中。

嗤——！！！

巨大的白色水汽蒸腾而起，伴随着剧烈的、如同烧红铁块入水般的声响。赫拉克勒斯周围的海水瞬间沸腾、翻滚，冒出大量的气泡和蒸汽。

附着在狮皮上的油状燃烧剂遇到海水，发生了剧烈的反应，一部分被冲刷剥离，一部分则在水中继续剧烈燃烧、分解，释放出最后的热量。

赫拉克勒斯沉在水下，冰冷的海水包裹住他灼热的身体，带来瞬间的、近乎刺激的清凉，暂时压过了那可怕的灼痛。他屏住呼吸，让海水冲刷着后背和腰间。

几秒钟后，他猛地从水中站起。

海水从他身上哗啦啦流下，狮皮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边缘还在冒着缕缕白烟，但明火已经熄灭了。烧伤的部位被海水浸泡，传来混合着清凉和刺痛的感觉。

他大口喘息，吐出肺里灼热的空气，看向岸边。

哈伯依旧站在那块金板上，离他大约三十步远，隔着浅海的海水。防毒面具的镜片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然后，哈伯动了。

他再次弯腰，从海水中，用戴着乳白色手套的双手，捞起了两样东西。

左手捞起的，是一块银白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固体，大约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在夕阳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右手捞起的，是一块纯粹的、漆黑的固体，同样拳头大小，表面黯淡无光，像是最深沉的夜。

哈伯直起身，看了看手中的两样东西，然后，他做出了投掷的动作。

不是掷向赫拉克勒斯本人。

他左手一扬，将那块银白色的金属，掷向赫拉克勒斯左侧的海面。

同时，右手一甩，将那块黑色固体，掷向赫拉克勒斯右侧的海面。

动作连贯，几乎同时完成。

银白色金属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噗通一声，落入赫拉克勒斯左侧的海水中。

黑色固体紧随其后，噗通一声，落入赫拉克勒斯右侧的海水中。

落点精准。

然后，变化发生了。

银白色金属接触海水的瞬间——

轰！！！

没有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暴烈的、仿佛无数细小闪电同时炸开的轰鸣！伴随着这声音的，是极其刺眼的、银白色的强光，猛然从那落点爆发开来，瞬间照亮了周围一大片海水，甚至压过了天边的夕阳余晖！

强光之中，海水剧烈沸腾，仿佛被某种狂暴的力量从内部撕开，翻滚起巨大的泡沫和白汽，嗤嗤的声响连成一片，如同烧红的铁水倒入冰水，那银白色金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海水中疯狂反应、消融，释放出难以想象的光和热，那片海水瞬间变成了一个耀眼的光球和沸腾的漩涡。

而这，只是开始。

几乎在同一时刻，右侧落入黑色固体的海面，看似平静，但在银白色金属爆发强光和剧烈反应的瞬间，两者之间的海水——也就是赫拉克勒斯站立的那片区域——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滋啦——！！！

一种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嘶鸣声，凭空炸响！

赫拉克勒斯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感觉到一股狂暴的、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周围的海水中猛地贯穿了他的身体！

那是一种纯粹的、暴烈的、摧毁性的麻痹和剧痛！

强大的电流，在银白色金属和黑色固体之间的海水中瞬间形成、贯通，而站在两者之间的赫拉克勒斯，成了这电流回路中最直接、最完整的导体。

“呃啊——！！！”

赫拉克勒斯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吼，全身肌肉在刹那间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绷紧，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每一寸肌肉和神经。

眼睛瞬间失去焦距，视野被一片炽白和黑暗交替充斥，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和电流的嘶吼，所有的感觉——灼痛、冰冷、疲惫——在这一刻全部被这狂暴的电击碾碎、覆盖。

他握着木棒的手，五指痉挛着松开。

哐当。

木棒脱手，掉进海水中，溅起一小片水花。

他试图站稳，但双腿像是不再属于自己，剧烈颤抖，然后失去所有力量。

扑通。

赫拉克勒斯向前扑倒，重重地摔进海水里。

水花溅起，然后落下。

他面朝下趴在浅海中，海水淹没了他大部分身躯，只有宽阔的后背和湿透的狮皮露出水面，随着细微的波浪起伏。

一动不动。

电流的嘶鸣声渐渐减弱、消失，左侧海面那耀眼的强光和沸腾也迅速平息，只剩下一些残留的气泡和白烟。右侧海面，那块黑色固体缓慢沉往水底，毫无变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海滨场地。

只有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线，哗啦，哗啦。

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呆住了。

人类看台上，科学家区域，短暂的死寂后，响起了低低的、带着震撼的解说。

“钾或者钠？”拉瓦锡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盯着哈伯，“海水中最多的就是钠离子和钾离子……他提取了它们，合成了极其活泼的碱金属……遇水会发生极其剧烈的反应，释放大量热和光，甚至爆炸。”

“石墨。”维勒接道，指着那块黑色固体，“碳的单质，导电性很好，化学性质在那种情况下却很稳定。”

“电池，”本生缓缓说道，目光深邃，“剧烈反应的碱金属合金，作为负极，释放电子；稳定的石墨，作为正极，接受电子，海水是电解质溶液。一个巨大的、瞬间放电的原电池，电压和电流会非常可怕。”

“他算好了赫拉克勒斯会跳海灭火……”门捷列夫低声道，“材料随时可以从海水中提取，赫拉克勒斯冲进海水的位置，被他之前的攻击引导了。那两次投掷，确定了正负极的位置，而赫拉克勒斯自己，站进了回路里。”

科学的力量，不仅仅是创造物质，不仅仅是利用物理规律，更是将不同的创造和规律，组合成环环相扣、步步致命的杀局。

观众席上，一片死灰。

阿尔戈英雄们全都站了起来，伊阿宋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指节捏得发白，脸上血色尽褪，其他希腊人，也都僵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切的悲痛。

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倒下了？

宙斯依旧半闭着眼，但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阿瑞斯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石栏上，血液从拳头上流出，他却浑然不觉。

人类看台的其他区域，大多数人沉默着，这场战斗的残酷和一面倒，超出了很多人的心理承受范围，哈伯的手段，冷静，高效，致命，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精确和无情。

场地中央，浅海里。

赫拉克勒斯趴在海水中，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冰冷，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

这就是……终点吗？

败在一个科学家手里，败在那些自己并不完全理解的、从空气和水中提取的力量之下。

为了拯救人类而战……却倒在了这里。

黑暗之中，忽然，有一点微光泛起。

那是记忆的碎片。

冰冷，潮湿，腐朽的气息。

那是更深沉、更绝望的冰冷。

一条路，向下，向下，无穷无尽地向下，两侧是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没有叶子的枯树。光线昏暗，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幽绿色的冥火飘浮。

冥界。

通往冥界的路。

他的第十二次试炼，也是最危险、最接近死亡的一次试炼——带回冥王哈迪斯的三头看门犬，刻耳柏洛斯。

作为生者，踏入死者的国度。

那时，他也曾感到过恐惧，不是对战斗的恐惧，而是对死亡这个领域本身的敬畏。那里的一切规则都与生者的世界相反，气息令人窒息，光线吞噬希望。

但他必须去，这是试炼，是约定，也是他作为英雄必须完成的伟业。

他记得自己如何与冥王哈迪斯交涉，如何获得许可；记得如何面对那头恐怖的三头巨犬，咆哮震动着冥界的空气，滴落的毒涎腐蚀着地面。他没有使用武器，因为哈迪斯要求他不能伤害刻耳柏洛斯；他靠的是纯粹的蛮力，是比怪物更坚韧的意志，是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技巧；他扑上去，用双臂锁住巨犬的脖颈，忍受着利齿的撕咬和毒涎的灼烧，用全身的力量和重量将它压制，直到这冥界的看门兽最终屈服。

然后，他扛起挣扎的刻耳柏洛斯，沿着来路，一步步向上，从死亡的国度，返回生者的世界。

踏上地面，阳光刺眼，空气清新。肩上的地狱犬在阳光下不安地扭动、咆哮，但已无法挣脱他的控制。

那一刻，他站在阳光里，身后是象征死亡深渊的冥界入口。

他，赫拉克勒斯，一个生者，短暂地征服了死亡，从死神的地盘带回了战利品。

那不是永久的征服，死亡依然统治着绝大多数生灵，但那一刻的胜利，是真实的，是英雄力量与意志对死亡规则的一次挑战和逾越。

黑暗的记忆碎片中，那缕微光渐渐明亮，化为了阳光的感觉，化为了肩头沉重而真实的触感，化为了从死亡深渊返回生者世界时，那混合着疲惫、疼痛和胜利的复杂心情。

征服死亡……

我……曾经做到过……

意识深处的黑暗，被这缕记忆的光芒刺破。

与此同时，外界的声音，穿透了意识的屏障，隐约传来。

起初很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

然后渐渐清晰。

“……赫拉克勒斯！”

“站起来啊！”

“英雄！”

是呼喊声。很多人的呼喊声。从神明看台的方向传来，也从人类看台某个特定的区域传来。

阿尔戈英雄们在喊，那些希腊人在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也带着不肯放弃的希望。

“战友！你不能倒在这里！”

“为了你要拯救的人类！”

“为了你的本心！”

伊阿宋的声音格外清晰，穿透了海浪声：“赫拉克勒斯！你答应过的！你要拯救人类！用你的胜利！”

不只是他们。

人类看台上，那些并非希腊裔的普通观众中，也有声音响起，起初零星，然后汇聚。

“站起来……”

“英雄……”

“不要放弃……”

他们或许不完全理解赫拉克勒斯拯救人类宣言背后的复杂，但他们看到了这个半神英雄从开场到现在所做的一切：接过面包，宣告战意，在爆炸和火焰中冲锋，在绝境中寻找出路，即使身陷电击也未曾发出懦弱的哀嚎，他们看到了一个战士的尊严，一个英雄的坚韧。

这种纯粹的东西，跨越了阵营的隔阂，触动了一些人心底最朴素的情感。

声音汇聚成浪，虽然并不整齐，却充满了力量，回荡在海滨场地上空。

“赫拉克勒斯！”

“站起来！”

浅海中，趴伏的身影，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浸在海水中的脸庞，眉头皱起。

黑暗在退潮，光芒和声音涌入。

疼痛回来了，全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尤其是被电击贯穿的部位，传来深入骨髓的麻痹和刺痛。烧伤的伤口在海水浸泡下刺痛加剧。肺部呼吸不畅。

但是……意识，在重新凝聚。

那些呼喊声，像一根根绳索，抛进黑暗的深渊，将他一点点拉上来。

拯救人类……

我的本心……

我……还没有……

他紧闭的牙关，咬得更紧，浸泡在海水中的手臂，开始用力，肌肉贲起，抵抗着痉挛后的无力。

他抵着海床沙砾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

然后，他动了。

先是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海水从他头上、脸上流下，滴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呛入的海水，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接着，他用双臂撑起身体，摇晃着，跪坐起来。

海水漫到他的胸口。他低着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狮皮沉重地坠在身上。

观众席上，所有的呼喊声，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海水中那个重新动弹的身影。

赫拉克勒斯喘息着，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满水渍、黑灰和沙粒，嘴角似乎有一丝血迹，但那双眼睛，重新睁开了。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那簇火焰，在艰难地、顽强地重新点燃。

他看向落在不远处的木棒。

他伸出手，手臂颤抖着，但坚定地，抓住了木棒的握柄。

握紧。

然后，他用木棒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从海水中，站了起来。

水流从他身上哗啦啦淌下，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站得并不稳，身体微微摇晃，膝盖在颤抖，但他终究是站直了，重新面对着他的对手。

站在金板上的哈伯。

寂静。

然后，神明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狂喜、激动和哽咽的欢呼！

“赫拉克勒斯！！！”

“英雄！！！”

阿尔戈英雄们疯狂地挥舞着手臂，伊阿宋脸上泪水横流，却在大笑，希腊看台沸腾了。

人类看台上，也响起了掌声，起初零星，随后蔓延开来，虽然不如神明看台那般狂热，却充满了敬意和震撼。

科学家的区域，众人沉默着，拉瓦锡、维勒、门捷列夫、本生……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从电击和重创中重新站起的身影，眼神复杂。

诺贝尔低声说：“这已经不是体魄的事了，这是意志。”

特斯拉揉了揉鼻子，眼神亮得惊人，喃喃道：“意志，生命本身……的力量吗？”

场地中央，赫拉克勒斯喘息着，调整着呼吸，目光越过海面，锁定哈伯。

哈伯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继续攻击。隔着防毒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重新站起的赫拉克勒斯，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些冰冷的陈述，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电击的强度，足以杀死一群大象。”哈伯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你承受了完整的电击，昏迷，倒地，再站起，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他顿了顿。

“赫拉克勒斯。”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你的身体，确实超越了凡人的极限，但更超越极限的……是你的意志。”

“为了那个拯救人类的目标……你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哈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疑问，指向对方信念本身的疑问。

赫拉克勒斯用木棒支撑着身体，胸膛起伏，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一字一句，穿过海风，传到哈伯耳中。

“我……说过……”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要打败你……拯救人类……”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只要我还能动……只要我还没死……”

他握紧了木棒，将它从支撑物重新举起到战斗的姿态，尽管手臂在颤抖。

“我就会……继续战斗。”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湿透的狮皮，焦黑的痕迹，满身的伤痕，颤抖却坚定的身躯，还有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半神，不仅仅是大力神。

他是赫拉克勒斯，是曾经踏入冥界并归来的英雄，是即使被死亡触摸、被科学制造的绝境击倒，依然能凭着意志和信念，从深渊中爬起，再次直面敌人的——

征服死亡的英雄。

哈伯看着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海风吹过，掀起他防护服的衣角，吹动海面，泛起涟漪。

终于，他缓缓地，再次举起了双手。

戴着乳白色手套的双手，天使与魔鬼之手。

手套表面，那微弱的银白色流光再次闪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活跃。

“我明白了。”

哈伯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恢复了那种决绝的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么，继续吧，赫拉克勒斯。”

“用你拯救人类的决心——”

“来面对我为你准备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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