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英雄的胜利
哈伯看着赫拉克勒斯点头,看着对方平静的眼神,那张苍老的、布满疲惫和困惑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灰暗。
他等待了几秒,等待赫拉克勒斯说些什么,质问,评判,或者安慰。
但赫拉克勒斯只是看着他,沉默着,仿佛在消化刚才听到的一切。
于是哈伯再次开口了,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更沙哑,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这片海,这片天,做最后的交代。
“所以,”哈伯说,目光有些涣散,“当我作为人类方的选手,站在这片场地上,为人类的存在而战时……我的心里,没有战意。”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个事实。
“甚至可以说,我一直是想输的。”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人类看台,尤其是科学家区域,门捷列夫、拉瓦锡、维勒……他们的脸色变得更加复杂。神明看台,诸神也皱起了眉头。
哈伯仿佛没有听到那些声音,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晰。
“我对背叛我的祖国,威廉二世的帝国,感情复杂,我为它付出一切,它最终将我驱逐,我对背叛我的人类,那些在我流亡时唾弃我、在我犹太身份暴露后辱骂我的人,充满仇恨,我为什么要为这样的祖国、这样的人类而战?我为什么要赢?”
他抬起头,透过圆眼镜片,看向赫拉克勒斯。
“我走上这片场地时,甚至想过引颈就戮,就这样结束,也好,但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自己站得住脚的理由,所以我喊出了那些话——只有科学才有资格毁灭人类。”
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近乎自嘲的扭曲。
“那只是一个扭曲的理由,用来掩盖我内心深处那个真正的、不想赢的信念,我说服自己,我站在这里,是为了证明科学的终极力量,证明人类配得上被自己的造物终结,但内心深处,我知道,我只是不想为那些背叛过我的一切去争取胜利。”
海风吹过,掀起他防护服空荡的衣角。他站在海水中,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孤单而佝偻。
“直到你喊出那句话。”哈伯的目光聚焦在赫拉克勒斯脸上,“直到你,赫拉克勒斯,一个代表神明出战的半神,用那么大的声音,那么坚定的眼神,喊出‘我要拯救人类’。”
他顿了顿,呼吸声粗重了一些。
“那句话……触动了我,不是因为它正确,也不是因为我突然相信了拯救,而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个年轻的我,也曾相信科学能拯救人类,也曾怀抱着让世界变得更好的热忱。虽然那份热忱后来被玷污、被扭曲、被我自己亲手埋葬……但它确实存在过。”
哈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兴致高昂的波动。
“所以,我提起了兴趣。我想看看,赫拉克勒斯,你喊出的这个‘拯救人类’,到底有多少分量。你的决心,到底到了什么程度。是不是像曾经的我一样,会被现实打磨,会被痛苦消解,会被绝望压垮。”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围这片海滨场地,指了指那些已经熄灭或还在微弱燃烧的火圈痕迹,指了指空气中早已飘散却仿佛仍有残留的氯气味道。
“我所有的攻击,”哈伯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实验报告般的平淡,“爆炸、燃烧、毒气、电击、极寒……它们都不是为了杀死你。”
他看向赫拉克勒斯失去手掌的双腕。
“甚至最后分解你的手掌,也并非我的本意,那是在你扼住我脖子、濒死时刻的本能反应,我原本的计划里,没有这一招。”
赫拉克勒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有眼神更加深邃。
“我制造那些攻击,”哈伯继续道,“是为了带来痛苦,不同的痛苦,烈焰灼烧的剧痛,毒气侵蚀的窒息与腐蚀,电流贯穿的麻痹与撕裂,极寒冻结的刺痛与麻木……我想让你体验这些。我想看看,在接连不断的、各种各样的痛苦折磨下,你那个‘拯救人类’的决心,还能不能坚持住。”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某些相似的场景。
“就像我一样。我曾经也有信念,有热忱,但现实给了我太多逼迫。战争的狂热,国家的号召,同僚的压力,妻子的死亡,战后的骂名,种族的歧视,流亡的孤苦……这些痛苦,这些遭遇,一点一点,逼迫我放弃了最初那个‘拯救人类’的信念,让我变得扭曲,变得愤世嫉俗,变得想用毁灭来证明些什么。”
哈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
“所以,我想逼迫你,赫拉克勒斯,用我制造的痛苦,逼迫你放弃,我想看到你像曾经的我一样,在痛苦面前低头,承认那份信念的脆弱,那么,我输掉这场比赛,也就有了更多的理由——看,连代表神明、喊着要拯救人类的英雄都坚持不住,人类或许真的不值得。”
他说完了。
漫长的沉默笼罩着海滨场地。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哗啦,哗啦。
观众席上,无人出声,人类看台,许多人露出了恍然和震惊的表情,科学家们彼此对视,眼神交流,他们终于明白了哈伯战斗中那些看似压倒性、却总留有一线生机的攻击背后的真正意图,那不是战术,那是拷问。
神明看台,诸神的表情也凝重起来,阿瑞斯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但眼中的怒火似乎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宙斯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打着王座的扶手。
赫拉克勒斯站在原地,失去了双手,满身伤痕。他听着哈伯的讲述,从自白到解释,从一生的回顾到此刻的坦白。他脸上的平静始终没有打破,那淡淡的微笑依旧挂在嘴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
“所以,答案如此简单。”赫拉克勒斯说,目光直视哈伯,“你做的这一切,折磨我,逼迫我,只是想看我放弃。”
哈伯点了点头。“是。”
“你想证明,拯救人类的信念,在痛苦面前,不值一提。”
“是。”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几秒,海风吹动他肩上的狮皮鬃毛,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头发。
然后,他听到哈伯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近乎虚无的好奇。
“赫拉克勒斯。”哈伯叫了他的名字,透过圆眼镜片看着他,“我回答了你的问题,而现在,我也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回答。”
赫拉克勒斯失去了双手,但他站得很直,平静地看着哈伯,等待着他的问题。
哈伯的目光落在赫拉克勒斯脸上,落在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上。
“我想知道,”哈伯说,声音沙哑,“你为什么会下定那样的决心?拯救人类……这个念头,是怎么出现在你心里的?又是什么,让你如此坚持,即使被烈焰灼烧,被毒气围困,被电流贯穿,被寒冷冻结,即使失去了双手,也依然没有动摇,没有放弃?”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困惑,那是一个在拯救与毁灭之间撕裂了一生的人,对另一个宣称要拯救的人,最根本的疑问。
“告诉我,赫拉克勒斯。”哈伯说,“你是为什么,下定拯救人类的决心的呢?”
观众席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着。神明,人类,都在等待赫拉克勒斯的回答。
赫拉克勒斯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看向渐渐布满星辰的夜空,又看向远处深蓝色的大海,最后,目光回到哈伯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回忆般的温和。
“哈伯。”赫拉克勒斯开口,声音因为之前的战斗和伤势有些沙哑,但很平稳,“你问我为什么。”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遥远的记忆。
“我遇到过恶意。”赫拉克勒斯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很多恶意,有些来自神明,有些来自怪物,也有些……来自人类。”
他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看到了某些具体的面孔。
“我的堂兄,欧律斯透斯。”赫拉克勒斯说,“他嫉妒我,恐惧我,因为神谕说我将取得比他更伟大的功业,他利用国王的权力,给我设下十二项试炼,每一项都希望我死在其中。去取尼米亚狮子的毛皮,去斩杀九头水蛇海德拉,去生擒刻律涅亚山上的牝鹿,去清扫奥革阿斯的牛棚……那些任务,与其说是试炼,不如说是刁难,是借刀杀人,他希望我失败,希望我死。”
他看了一眼自己失去手掌的双腕,又看了看哈伯。
“还有我的妻子,得伊阿尼拉。”赫拉克勒斯的语气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她爱我,但她也愚蠢,轻信,她误信了谎言,以为那件涂了毒血的袍子能让我回心转意,永远爱她,她把袍子送给我,我穿上它,毒血灼烧我的皮肤,侵入我的血肉,带来无法忍受的痛苦,那痛苦最终杀死了我。”
他停了下来,呼吸着海风。
“你看,哈伯。”赫拉克勒斯说,“人类的恶意,愚蠢,嫉妒,轻信……这些,我都经历过,我知道人类可以多么狭隘,多么自私,多么容易犯错,甚至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过,就像你经历的那样,就像你被辱骂,被驱逐,被背叛一样。”
哈伯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是,”赫拉克勒斯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温暖的力量,“在我的冒险过程中,在我完成那些试炼、游历四方、帮助人们的路上,我遇到的,不仅仅是恶意。”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爱琴海沿岸的沙滩,伯罗奔尼撒半岛的丘陵,那些散布在希腊大地上的城邦和村庄。
“更多的是善意。”赫拉克勒斯说,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个很淡的、真实的微笑,“是那些普通的、平凡的希腊人民,他们在我疲惫时给我食物和清水,在我受伤时为我包扎,在我迷茫时给我鼓励,他们称呼我为英雄,但他们给予我的,远比我给予他们的更多。”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我杀死尼米亚狮,为民除害后,附近的村民拿出他们珍藏的葡萄酒和奶酪,为我举办简陋但真诚的庆功宴;当我清理完奥革阿斯的牛棚,让河流恢复清澈,岸边的农夫和洗衣妇对我鞠躬道谢,孩子们围着我又唱又跳;当我从冥界带回刻耳柏洛斯,展示给欧律斯透斯看时,那些旁观的百姓,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我的敬佩和欢呼。”
赫拉克勒斯看着哈伯,眼神明亮。
“他们爱我,哈伯。不是因为我天生是半神,不是因为我力大无穷,而是因为我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出现了,做了我能做的事。他们的爱很简单,很直接,就是一口食物,一句感谢,一个充满希望的眼神,这些微小的东西,积累起来,比任何神力都更强大。”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所以,我渐渐明白了一件事。”赫拉克勒斯说,“不是英雄拯救了人民。而是人民,造就了英雄。他们的需要,他们的苦难,他们的期盼,呼唤着英雄的出现,而他们的爱,他们的支持,他们的信任,滋养着英雄的成长,让英雄在绝境中也能坚持下去。”
“我的决心,就来自于此。”赫拉克勒斯总结道,声音坚定,“我看到了人类的恶意,但也看到了人类的爱。我看到了人类的愚蠢,但也看到了人类的坚韧。我看到了人类的狭隘,但也看到了人类的希望。人类这个种族,是复杂的,矛盾的,有黑暗面,也有光明面。但正是那些光明面——那些简单的善意,朴素的感恩,不屈的求生意志——让我觉得,他们值得被拯救,值得拥有未来。”
他看向哈伯,目光清澈。
“你问我为什么坚持,因为那些爱过我、鼓励过我的普通人,他们的面孔,他们的声音,一直在我心里,他们让我相信,人类不只有背叛和仇恨,还有更宝贵的东西。而我要做的,就是守护那些东西。”
话音落下,海滨场地上只有海浪的声音。
哈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透过圆眼镜片,看着赫拉克勒斯,看着这个失去了双手、满身伤痕却依然站得笔直、眼神明亮的半神英雄。赫拉克勒斯的话,像一阵温暖而有力的风,吹进了他冰冷、荒芜的内心。
那些话语,和他一生的经历,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他,哈伯,也曾想拯救人类,用固氮法制造面包,消除饥饿。他得到了赞誉,被称为救世主,但随后,他转向了毁灭,用毒气杀戮,成为了战犯,他付出了所有,科学,良心,妻子的生命,献祭给祖国,最终却只换来“犹太佬”的辱骂和流亡的结局,他感受到的,是背叛,是歧视,是来自同胞的恶意,那些他试图拯救的人,最终唾弃了他。
而赫拉克勒斯,这个半神,却从人类那里得到了爱,得到了滋养,并因此坚定了拯救的决心。
多么讽刺。
多么……令人羡慕。
哈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着,消化着赫拉克勒斯的话,消化着那种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的、来自人类的、纯粹的爱与认可。
然后,赫拉克勒斯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
“哈伯。”赫拉克勒斯说。
哈伯抬起头,看向他。
“谢谢。”赫拉克勒斯说。
哈伯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清晰的疑惑。“什么?”
“谢谢你的面包。”赫拉克勒斯解答道,脸上那个淡淡的微笑依旧挂着,“最开始的,你从海水里制造出来,递给我的那个面包,虽然很硬,但很好吃。”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让我想起了以前,在希腊,那些村民送我的食物,味道可能粗糙,但心意是真实的,你的面包,也有那种真实感,谢谢。”
哈伯彻底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站在海水中,站在暮色里,站在所有神明和人类的注视下。赫拉克勒斯的话,像最后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锈死已久的锁。
谢谢你的面包。
虽然很硬,但很好吃。
那个面包,是他用能力制造的,是他为了展示“他可以像造物主一样创造”而做出的东西,是他用来挑衅和测试赫拉克勒斯的道具。他甚至没想过赫拉克勒斯会真的接过去,会真的吃下去,还会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记得它,感谢它。
这个半神,这个英雄,在被他用烈焰、毒气、电流、寒冷折磨,甚至被他分解了双手之后,依然记得那个最初的面包,并为此道谢。
哈伯低下了头。
他看着自己戴着乳白色手套的双手,看着手套表面那微弱的、银白色的流光,那是赫萝克的力量,是武器收集者的天赋,是与他化学知识结合后、能操控原子重组的神器——天使与魔鬼之手。
这双手,能制造面包,也能制造毒气;能合成肥料,也能合成炸药;能拯救,也能毁灭。
就像他的一生。
他曾说,自己站在这里,是为了证明“只有科学才有资格毁灭人类”,那是他给自己找到的理由,一个扭曲的、疯狂的理由,用来掩盖内心更深处的迷茫和自毁倾向。
他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一枚弃子,黑士选择他,不是因为他能赢,而是因为他想输,因为他内心的麻木和仇恨,恰好适合去迎接赫拉克勒斯的温暖和信念,并最终输掉,为神明方送上一场胜利,遏止他们急切的求胜心,同时为奥本海默的研究争取时间。
哈伯缓缓地,跪了下来。
膝盖浸入冰凉的海水中,乳白色的防护服下摆被海水浸湿,颜色变深,他跪在齐膝深的海水里,面对着赫拉克勒斯。
观众席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赫拉克勒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哈伯伸出双手,戴着乳白色手套的双手,探入海水中,他捧起一捧海水,清澈的海水在他掌心晃动,映着天边最后一丝暗红色的余晖和初现的星辰。
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捧着那捧海水,缓缓举到面前。
赫拉克勒斯看着他的动作,闭上了眼睛,他以为,这是哈伯要给予他的最后一击,用海水制造出某种致命的物质,终结这场战斗,终结他的生命。
他准备好了,他失去了双手,无力反抗,而且,如果这是胜者选择的终结方式,他接受。
等待了几秒。
预想中的攻击没有到来。
赫拉克勒斯听到的,是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接着是液体溅落的声音,还有……女孩的哭泣,压抑的,痛苦的,充满了不解和悲伤。
他睁开眼。
跪在海水中的哈伯,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手中那捧海水,并没有掷向赫拉克勒斯,而是被他举到了自己的面前,就在刚才,他将那捧海水凑到了自己的口鼻附近。而此刻,那捧海水的颜色,正在迅速转变为一种淡淡的黄绿色。
氯气。
他用能力将海水中的氯离子提取,制造了氯气,并且,送到了自己的面前。
更令人震惊的是,哈伯的手上,银白色的光芒正在剧烈闪烁、崩解,那光芒从他双手的手套上爆发出来,如同挣脱束缚的银蛇,在空中扭动、汇聚,迅速勾勒出一个人形。
娇小的身形,金色的双马尾在光芒中显现,褐色的眼睛睁开,里面充满了惊恐、不解和汹涌的泪水。
是赫萝克。
十一女武神,哈伯的神器炼成者,此刻强行被从天使与魔鬼之手的形态中脱离,恢复了人形,她跪倒在海水里,不顾海水浸湿她的衣裙,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跪着的哈伯,她的脸埋在哈伯的肩头,肩膀剧烈耸动,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哈伯先生……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赫萝克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泪水和不理解,“不是说好……一起向所有人证明我们的仇恨吗?不是说好……一起向人类复仇而输掉比赛吗?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带上我?为什么你要自己……”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哈伯痛苦的脸。
“你强行解除了神器炼成……”赫萝克哭喊道,“这样氯气只会杀死你……而不会让我和你一起死……为什么……哈伯先生……为什么啊!”
哈伯在刚才用海水制造了氯气,并送到了自己鼻边,同时,他强行切断了自己与赫萝克的联系,解除了神器炼成,这样,氯气的伤害只会作用于他自身,赫萝克不会因为神器炼成的效果而和他一同死亡。
哈伯又咳出一口血沫,呼吸变得艰难,氯气开始侵蚀他的呼吸道,但他努力转过头,看向抱着自己的赫萝克。他的眼神浑浊,痛苦,但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平静的柔和。
“赫……赫萝克……”哈伯的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你的仇恨……太冲动了……不像我……我这样……无可救药……”
他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你还年轻……你还有……未来……你的愤怒……是因为在乎……在乎你的姐姐……在乎女武神的职责……在乎很多……美好的东西……”
哈伯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轻轻拍了拍赫萝克的后背,动作笨拙而温柔。
“你不应该……死在这里……你应该活着……好好活着……去找到……你真正想证明的东西……而不是……被仇恨……拖进深渊……”
赫萝克哭得更凶了,拼命摇头,金色马尾散乱:“不要……哈伯先生……不要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哈伯不再看她,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赫拉克勒斯,扫过观众席,扫过神明看台,扫过人类看台,尤其是那些化学家们所在的位置。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提高声音,让话语尽可能清晰地传开,尽管声音破碎,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不必……为我内疚……”
他说道,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今天死的……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恶人……一个发明了毒气……害死了无数人……也害死了自己妻子的罪人……”
他的目光落在赫拉克勒斯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言,有释然,有羡慕,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感激。
“但……这个恶人……在最后……或许……救下了三个人……”
他再次咳血,身体摇晃,赫萝克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倒下。
“赫萝克……你活着……”
“赫拉克勒斯……你活着……继续去……拯救你想拯救的……”
“还有……那些看着的……科学家们……我留给你们的……那个问题……科学是拯救……还是毁灭……答案……你们自己……去找……”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微弱,黄绿色的氯气被他吸入,他的肺部发出可怕的、破风箱般的声音,脸色由白转青。
最后,他低下头,靠在赫萝克的肩头,用几乎只有赫萝克能听到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伊美娃……”
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仿佛想做出一个微笑。
“我来……见你了。”
话音落下。
他靠在赫萝克肩头,不再动弹,圆眼镜后的眼睛,缓缓闭上,乳白色防护服下的胸膛,不再起伏。
他死了。
跪在海水中,被女武神紧紧抱着,在氯气的毒害下,结束了自己复杂、矛盾、荣耀与罪孽交织的一生。
赫萝克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彻底松弛下去。她僵住了,几秒钟后,爆发出更加悲恸的、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哭声在海滨场地上回荡,混合着海浪声,显得无比凄凉。
观众席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跪地死去的科学家,看着那个痛哭的女武神,看着那个失去双手、静静站立着的半神英雄。
人类看台,科学家区域,门捷列夫、拉瓦锡、维勒、本生……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沉默地看着场地中央。他们的眼神无比复杂,有震撼,有悲哀,有敬意,也有深深的思索,哈伯最后的话,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们每个人心头。
科学是拯救人类的?还是毁灭人类的?
这个问题,哈伯用一生去追问,用死亡来呈现,却没有给出答案,他把问题留给了他们,留给了所有后来者。
神明看台,诸神也沉默着。
赫拉克勒斯站在原地,看着死去的哈伯,看着痛哭的赫萝克,他失去手掌的双腕自然垂在身侧,脸上那淡淡的微笑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肃穆的平静,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心里。
良久。
海姆达尔的声音,通过黄金号角,再次响彻竞技场。
“人神大战第五战,比赛结束。”
他宣布,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历时三十四分十二秒。”
“胜者——”
“神明方,赫拉克勒斯!”
话音落下。
神明看台上,沉寂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狂喜、激动、释然和哽咽的欢呼声!
“赢了!终于赢了!”
“赫拉克勒斯!英雄!”
“神明方胜利了!首胜!”
阿瑞斯用力捶打栏杆,放声大笑,其他神明也纷纷露出笑容,相互击掌,庆贺这来之不易的胜利,连续四场失败带来的压抑、耻辱和恐慌,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和缓解。赫拉克勒斯,这位半神英雄,为神明阵营夺回了尊严,稳住了局面。
人类看台,则笼罩在一片肃穆的氛围中,没有多少欢呼,只有零星的、礼貌性的掌声,更多的是沉默和思索,人们看着场地中央,看着哈伯的尸体,看着赫萝克的哭泣,看着赫拉克勒斯的沉默。这场战斗,与其说是一场胜负,不如说是一场关于科学、罪孽、救赎和信念的沉重展示。
科学家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交流,他们看着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反思,哈伯用他的生与死,在这擂台上,为他们所有人敲响了一记警钟。
场地中央,赫萝克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依然紧紧抱着哈伯逐渐冰冷的身体,不肯松开。
赫拉克勒斯缓缓迈开脚步,踏着海水,走到赫萝克身边,他失去手掌,无法搀扶,只能微微弯下腰,用断腕轻轻碰了碰赫萝克的肩膀。
赫萝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赫拉克勒斯看着她,眼神温和,带着理解,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观众席,转向神明看台,转向人类看台。
他站在那里,失去双手,满身伤痕,湿透的狮皮贴在身上,在越来越深的暮色和初升的星光下,像一尊沉默的、伤痕累累的雕像。
他是胜者。
但他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片深沉的、承载了太多东西的平静。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动海面,泛起永不停息的涟漪。
第五战,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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