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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原初巨人


赫尔墨斯站在议事厅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金与宝石的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门内传来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想要后退。那是一种粘稠的、带着腐烂甜腻的生命气息,混杂着某种东西不断增殖、变异、破裂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像盛夏沼泽里过度发酵的淤泥,又像无数花朵在瞬间绽放又瞬间溃烂的浓香。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发颤,但还是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

门内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一种粘腻的、仿佛液体流动般的声音,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是尤弥尔。

赫尔墨斯推开门。

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他强忍着不适,迈步走了进去。

议事厅内部,曾经是神王宙斯召集众神商议要事的地方,宏伟、华丽、充满秩序感。高高的穹顶绘制着星空,大理石柱上雕刻着神话史诗,长桌光滑如镜,座椅铺着天鹅绒。

但现在,这里变了。

赫尔墨斯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脚边。

就在门内不远的地面上,蜷缩着一个身影。那原本应该是一位神明侍从,穿着侍者的简朴衣袍,但现在,那身衣袍已经被撑得破烂不堪,因为下面的躯体……已经完全畸形了。

那侍从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混合着碧绿与灰白的斑驳颜色,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肿瘤。那些肿瘤有的柔软如海绵,微微搏动;有的坚硬如角质,顶端开裂,渗出粘稠的液体;有的甚至长出了细小的、类似植物嫩芽或昆虫附肢的结构,无意识地抽搐着。

侍从的脸已经难以辨认五官,整张脸肿大成球状,只在中央裂开一道缝隙,勉强能看出曾经是嘴的部位。他的四肢也扭曲变形,一条手臂变成了类似藤蔓的柔软触须,另一条则肿胀如锤,手指融合成了蟹钳般的结构。他的双腿更是完全失去了人形,像两团不断蠕动、生出根须和吸盘的肉块,勉强支撑着这具可怖的身躯。

他还活着。

赫尔墨斯能看到那具畸形躯体微弱的起伏,能听到从那道裂缝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如同漏风般的呻吟。

当赫尔墨斯走进来,脚步声响起时,那侍从似乎感知到了。他那藤蔓般的手臂——或者说附肢——艰难地、颤抖着抬了起来,朝着赫尔墨斯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伸去。

附肢的末端,分化出了几根细小的、类似手指的凸起,它们蜷缩着,做出一个近乎祈求的姿势。

同时,那裂缝里挤出更加清晰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赫……赫尔墨斯……大人……帮……帮我……求……求您……”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绝望。

赫尔墨斯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伸向自己的畸形附肢,看着那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同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认得这个侍从,就在之前,奥丁召集四至神和少数旧神代表在这里议事时,就是这个年轻的神明侍从,恭敬地为奥丁斟酒。他当时低着头,动作标准,脸上带着对神王的敬畏和对这份工作的认真。

现在,他变成了这样。

是因为尤弥尔。

赫尔墨斯的目光缓缓抬起,看向议事厅深处。

尤弥尔坐在原本属于宙斯、后来被奥丁占据的主位上。他高大的身躯此刻以一种放松的姿态陷在宽大的座椅里,左半身碧水流淌,在议事厅水晶灯的光芒下泛着柔和而诡异的光泽,右半身污泥浑浊,不断冒出细小的气泡,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他正中央那只淡黄色的独眼半睁半闭,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享受着什么。

整个议事厅,都笼罩在一种肉眼难以察觉、但感知上无比清晰的氛围中。那是尤弥尔的力量,是他所代表的“生命”的显化,但这生命,并非欣欣向荣的生机,而是无拘无束、失控疯长、最终走向扭曲和癌变的“生命”。

奥丁在的时候,还会约束尤弥尔,要求他至少在公开场合维持基本的体面,不要随意散播。毕竟,他们还需要旧神们作为棋子,作为炮灰,过早地让他们大规模畸变,不利于计划。

但现在,奥丁死了。

被人类用斧头劈死了。

剩下的三位至高神,连表面上的同盟都维系得勉强。撒旦暴躁而自私,卡俄斯漠然疏离,尤弥尔……则彻底放开了。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渴望。这座议事厅,就成了他临时的苗床,那些被安排在这里侍奉的神明侍从,就成了他眼中最适合的培养基。

赫尔墨斯看着脚下那仍在微弱祈求的侍从,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他能做什么?

净化他?治愈他?赫尔墨斯是神使,是速度与商业之神,他擅长传递消息、交涉谈判,甚至有些小聪明和幻术,但他不擅长治疗。他如果贸然动用神力干预,很可能不仅救不了这个侍从,自己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向尤弥尔求情?请他放过这个可怜的侍从?

赫尔墨斯的目光转向主位上那高大的身影。尤弥尔独眼依旧半闭,对脚下发生的惨剧,对那微弱的求救,似乎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在他眼中,这或许只是生命自然演变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是美的体现。

求情,不会有任何作用。反而可能引起尤弥尔的不快,甚至……兴趣。

赫尔墨斯的手在身侧缓缓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还有一种冰冷的愤怒,但这愤怒无处发泄,也不敢发泄。

他最终,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但很明确。

他没有说话,只是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地上那畸形的躯体,不再看那伸出的祈求的附肢。

他什么也做不了。

那侍从似乎明白了。附肢无力地垂落下去,搭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抽搐了两下。裂缝里的呻吟,也渐渐低微下去,最终只剩下极其轻微的、仿佛风吹过破洞般的嘶嘶声。

他还活着,但或许,死亡才是解脱。

赫尔墨斯强迫自己迈开脚步,绕过那团畸形的生命,朝着长桌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依旧保持着神使的优雅与轻快,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泞和荆棘上。

奥丁死后,这帮至高神,连最后一点表演的意愿都没有了。

尤弥尔直接在议事厅里散布他眼中的生命,将这里变成他的乐园。撒旦呢?赫尔墨斯进来时没看到他,估计是受不了尤弥尔这套恶心的把戏,很可能找了个地方,去进食或者折磨其他倒霉的神明取乐了。卡俄斯更不用说,他追求混沌与寂静,这里太热闹,他肯定早就离开了。

曾经象征着神界最高权力和秩序的议事厅,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

赫尔墨斯走到长桌前,在距离主位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尤弥尔大人。”

尤弥尔那半闭的独眼缓缓睁开,淡黄色的瞳孔漠然地转向赫尔墨斯。

“何事?”粘腻的声音响起。

赫尔墨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清晰地说道:“禀报尤弥尔大人,人类方已经给出了第九战的出战人选。”

“哦?”尤弥尔似乎提起了一点兴趣,独眼稍微睁大了一些,“谁?”

“是人类方名单上的选手,罗伯斯庇尔。”赫尔墨斯回答,“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革命者,被称为‘不可腐蚀者’。”

“罗伯斯庇尔……不可腐蚀者……”尤弥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和称号,粘腻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随意地让思绪流淌。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很简单的回应。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也不怎么关心。

赫尔墨斯等待了片刻,见尤弥尔没有其他指示,便准备告退。他来这里的主要任务就是传递这个消息,至于第九战神明方谁出战,那不是他能决定的,需要四至神内部商议——虽然现在看起来,所谓的“商议”也名存实亡。

但就在他刚要开口时,尤弥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九战,在明天?”

“是的,尤弥尔大人。按照新的规则,在第二天正午开打。”赫尔墨斯回答。

尤弥尔那粘稠的独眼,缓缓转动了一下,仿佛在权衡什么。议事厅里那令人不适的气氛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几秒后,尤弥尔做出了决定。

“撒旦不在,卡俄斯也不在。”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赫尔墨斯解释,“那正好。”

他看向赫尔墨斯,独眼里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漠然光芒:

“你去通知吧。第九战,神明方,由我,尤弥尔,出战人类方选手,罗伯斯庇尔。”

赫尔墨斯心中一震。

尤弥尔要直接出战?而且,听他的意思,这是在没有和撒旦、卡俄斯商量的情况下,自己做的决定?先斩后奏?

但赫尔墨斯不敢质疑,也不敢多问。他深深低下头:

“是,尤弥尔大人。我立刻将您的决定传达下去。”

“去吧。”尤弥尔挥了挥他那巨大的、灰白色的角质蟹爪,动作随意,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赫尔墨斯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快步朝着大门走去。他尽量不去看地上那团仍在微微蠕动的畸形生命,但眼角余光还是无法完全避开。那景象,连同空气中甜腻腐烂的气息,深深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关上。

厚重的门扉隔绝了议事厅内大部分景象和气息,但赫尔墨斯站在门外走廊里,依旧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吸了几口相对正常的空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

奥丁死了,宙斯死了,神明阵营最强的战力接连陨落。现在,剩下的神明,无论是那些普通神祇,还是像他这样有些地位的主神,都将希望寄托在了这三位突然出现的、古老而恐怖的至高神身上。

指望着他们能力挽狂澜,赢下比赛,拯救神明于灭绝的边缘。

可是……

赫尔墨斯回想起刚才议事厅里的景象,回想起尤弥尔那漠然的态度,回想起撒旦的暴躁和卡俄斯的疏离。

这些至高神,真的在乎神明的存续吗?

普通神明的死活,在他们眼中,恐怕和蝼蚁没有区别,甚至,连蝼蚁都不如,只是可以随意利用、扭曲、吞噬的材料。

神明们如此信赖、甚至祈求这些至高神,究竟是对,还是错?

赫尔墨斯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在这个越来越疯狂、越来越绝望的漩涡里,尽可能长久地活下去,以此保存奥林匹斯。

他整理了一下燕尾服的衣襟,抹去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疲惫和恐惧,重新换上那副俊美而平静的面具,迈开脚步,朝着神明聚集区走去。

他得去传达尤弥尔的决定。

第九战,神明方,尤弥尔,对阵人类方,罗伯斯庇尔。

消息会像野火一样蔓延,会给那些惶恐的神明带来新的、渺茫的希望。他们会欢呼,会祈祷,会相信尤弥尔大人一定能像奥丁大人计划的那样,轻松赢下人类。

赫尔墨斯知道,那希望,很可能只是通往更深绝望的阶梯。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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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尔哈拉竞技场内部,人类方选手休息区。

罗伯斯庇尔坐在一把扶手椅上,身体笔直,手里拿着一份《瓦尔哈拉时报》——这是人类临时管理委员会为了沟通信息、鼓舞士气而创办的简易报纸,报道竞技场内的最新动态、选手访谈以及荒原城镇的建设进展。

他正在读头版的一篇评论文章,内容是关于第八战林肯总统击败奥丁的深远意义。文章写得逻辑清晰,视野宏阔,罗伯斯庇尔读得津津有味,不时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他喜欢这种理性的、富有建设性的讨论。这让他想起大革命时期,那些在国民公会里激烈辩论、试图为国家规划崭新蓝图的日夜。虽然最后很多事情走向了失控,但那份初心,那份对理性与良知的坚持,他从未后悔。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王诩走了进来,这位鬼谷子依旧穿着那身古朴的深色长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古井,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抹影子飘了进来。

罗伯斯庇尔从报纸上抬起头,看到王诩,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王先生。”罗伯斯庇尔打招呼,语气平稳,“你也来休息?”

王诩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自己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他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我不休息,我是来找你的,罗伯斯庇尔先生。”

“找我?”罗伯斯庇尔有些意外,放下报纸,“有什么事吗?”

王诩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确认。

“我来,是想问问你,”王诩说,语气平静无波,“对第九战,有什么看法?”

“第九战?”罗伯斯庇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思索的表情,“第九战……对手是剩下的三位四至神之一吧?撒旦,尤弥尔,或者卡俄斯。具体谁出战,都还没公布吧?我们这边……”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分析起来:

“黑士参谋会派谁呢?剩下的选手里,白起将军勇猛善战,成吉思汗陛下雄才大略,弗拉德三世……手段诡异,王先生您自己,也擅于谋划……这么算下来,或许……”

他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

“或许会是白起将军?或者……弗拉德三世?总不会是我吧?我对自己的战斗能力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虽然来到瓦尔哈拉后也接受了一些训练,但比起其他几位,实在不算突出。”

他说完,还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姿态闲适,显然真的认为自己只是旁观分析者之一。

王诩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放下茶杯。

“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王诩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知道什么?”罗伯斯庇尔疑惑。

王诩直视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说道:

“第九战,人类方出战人选,黑士参谋已经定了。”

“哦?是谁?”罗伯斯庇尔好奇地问,身体微微前倾。

王诩吐出两个字:

“是你。”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罗伯斯庇尔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或者没理解。

“我?”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对,你。”王诩肯定地点头,“罗伯斯庇尔,第九战,人类方出战选手,是你。对手是四至神之一的尤弥尔。”

哐当!

罗伯斯庇尔手里的瓷杯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没有摔碎,但里面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一小片地毯。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王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我?!对战尤弥尔?!那个……那个至高神?!”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时的沉稳,充满了惊愕和……一丝慌乱。

“黑士参谋选了我?!为什么?!他怎么想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能打赢那种怪物啊!”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都被带得向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先生,这消息准确吗?不会是误传吧?”罗伯斯庇尔还抱着一丝侥幸。

“准确。”王诩的回答粉碎了他的希望,“我是路上遇到尼采先生确认的。”

“淦!”罗伯斯庇尔忍不住爆出了一句他平时绝不会说的粗口,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转身就朝休息室外冲去。

“我去找黑士参谋问清楚!”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王诩坐在原地,看着地上泼洒的茶水,又看了看罗伯斯庇尔空荡荡的椅子,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黑士啊黑士……这次,你的依据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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