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冷宫那日,我终于学乖了,学会了低头。

也学会了装出一副“贤后”的模样。

甚至在他要将白月光接回宫中、下旨复其贵妃位,让我替他们准备正室该有的婚礼时,

我像个真正的“六宫之主”那样,为他们操办得体面周全。

可沈绩却慌了。

那夜他闯进我寝殿,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发颤:

「我们要个孩子,等嫡子一出生,我就便册为太子,我们就能永远绑定在一起了。」

我垂眸轻笑,指尖轻轻抚过尚平坦的小腹。

回不去了。

从他怜她不被父母珍视,便随意找由头诛我满门,连我那刚出生的弟弟都没放过。

从他信她一句“皇后妒我获宠”,便亲手灌我堕胎汤。

从他为平她一滴眼泪,将我打入冷宫三年,任我病卧寒榻、几近丧命。

就注定这深宫红墙,再容不下半分真心。

如今我腹中空空,心也空了。

他的悔,太迟。

正文:

出冷宫那日,雪下得极大。

我赤着脚走在青石板上,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面无表情,仿佛押送的不是皇后,而是什么脏东西。

三年了。

冷宫三年,我数过墙砖三百六十五块,看过屋檐下燕子筑了三次巢,也数过自己手腕上沈绩留下的淤青。

七道,每一道都是他亲手掐的,为了他那捧在心尖上的荷芽。

“娘娘,皇上吩咐了,您先去沐恩池洗净身子,再去凤仪宫。”领头的太监声音尖细,眼里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沐恩池,多好听的名字。

可池水里被撒了盐。

我身上有伤,十七处,是这三年在冷宫里被那些见风使舵的宫女用藤条抽的。盐水浸入伤口时,我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却一声不吭。

疼才好。

疼才能记住,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

沐浴更衣后,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二十三岁,眼角已有了细纹,脸色苍白得像鬼。从前沈绩最爱抚着我的脸说:“鸢儿,你是六宫颜色最好的。”

如今这“最好的颜色”,已经凋零了。

凤仪宫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是摆设全换了。我从前最爱的青瓷花瓶没了,换成了荷芽喜欢的粉彩。我珍藏的字画没了,换成了庸俗的牡丹图。连床帐都从素雅的月白换成了刺目的桃红。

“娘娘,荷妃……不,荷贵妃身边的桃乐姑娘来了。”宫女秋月低声通报,声音发颤。

我转过身,看见桃乐昂着头走进来,手里托着一只木盒。

“皇后娘娘金安。”她草草行了个礼,不等我叫起便直起身,“我们贵妃娘娘念着您刚从冷宫出来,特让奴婢送些补品来。贵妃娘娘说了,您身子虚,该多补补,毕竟……”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恶毒的笑意:“毕竟您以后还要替贵妃娘娘操持婚礼呢。”

殿内一片死寂。

我听见秋月的抽气声,听见自己指甲掐进掌心的声音。

“放下吧。”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吃惊。

桃乐却不肯走,上前一步,将木盒重重放在桌上:“娘娘不打开看看?这可是贵妃娘娘精挑细选的,上好的阿胶,最适合小产过后身子亏损的人。”

我猛地抬眼。

桃乐笑得得意:“哎呀,瞧奴婢这嘴,不该提这伤心事。不过娘娘也该想开些,那孩子本就不该来,皇上亲自喂您喝药时说的话,您还记得吧?‘这孩子不配’。”

我记的。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碗堕胎药滚烫,沈绩捏着我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说:“晴鸢,你不该怀上朕的孩子。荷芽说了,你定是嫉妒她得宠,才想用孩子固宠。这孩子,不配。”

药灌下去时,我腹中剧痛,血染红了裙摆。

而荷芽就站在沈绩身后,用帕子掩着唇,眼里却满是笑意。

“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桃乐却还不满意,眼睛扫过殿内:“皇上说了,这凤仪宫以后就是贵妃娘娘的,您只是暂住。贵妃娘娘心善,让您住到婚礼之后,等她和皇上大婚了,您就得搬去西边的凝霜阁了。”

“凝霜阁……”秋月忍不住出声,“那是冷宫旁边的废殿啊!”

“怎么,皇后娘娘住不得?”桃乐挑眉,“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别忘了,您娘家可没人了,全死绝了。”

我眼前一黑,扶住了桌子。

全死绝了。

父亲,母亲,刚满月的弟弟,一百三十七口人。

就因为在宫宴上,荷芽说了一句:“臣妾真羡慕皇后娘娘,有父母疼爱。不像臣妾,从小父母就不喜欢我……”

第二日,我父亲就被参“结党营私”。

十日后,满门抄斩。

沈绩在行刑前一天来冷宫找我,捏着我的下巴说:“晴鸢,你别怪朕。荷芽从小不被父母珍视,朕见不得她难过。你家人没了,以后朕就是你的家人。”

我的家人。

杀光我全家的家人。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秋月扶住我摇晃的身子。

我摆摆手,看向桃乐:“告诉荷贵妃,心意本宫领了。婚礼的事,本宫会尽心操办,定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桃乐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愣了愣,冷哼一声走了。

她一走,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秋月哭着跪下来:“娘娘,您何必受这委屈!您才是皇后啊!”

“皇后?”我轻笑,笑声空洞,“秋月,从今日起,记住三件事。”

“第一,荷芽说的话,永远是对的。”

“第二,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第三,”我顿了顿,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等。”

“等什么?”

我没有回答。

等一个机会,等他们爬得足够高。

高到摔下来时,才会粉身碎骨。

傍晚,沈绩来了。

他穿着明黄龙袍,身姿挺拔如松,还是那个让我一见倾心的少年郎模样。只是眼神变了,从前看我时是温柔的,现在只有审视和怀疑。

“听说今日荷芽派人来了?”他开口第一句便是这个。

我跪下行礼:“是,贵妃娘娘送了补品,臣妾谢恩。”

沈绩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扶我:“起来吧。”

他的手碰到我手腕时,我控制不住地颤抖。

“怕朕?”他皱眉。

“不敢。”我垂眸,“只是冷宫三年,身子落了病根,时常发冷。”

沈绩的手顿了顿,松开:“明日让太医来瞧瞧。婚礼的事……”

“臣妾已开始筹备。”我接过话,语气恭顺,“按贵妃规制,再加三成。婚服用江南进贡的云锦,凤冠镶东珠一百零八颗,婚宴设九十九桌,取长长久久之意。皇上觉得可好?”

沈绩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闹,会反对,会像从前那样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负心。

可我偏不。

我要笑,要温顺,要做一个完美的、没有情绪的皇后。

“你……”沈绩声音有些干涩,“你愿意?”

“皇上喜欢的人,臣妾自然要善待。”我抬起眼,对他微微一笑,“毕竟臣妾是皇后,理应为皇上分忧。”

沈绩的眼神复杂起来,有困惑,有怀疑,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忽然伸手抬起我的脸:“晴鸢,你变了。”

“人总是要变的。”我任由他捏着,不躲不闪,“冷宫三年,臣妾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

“比如,”我轻轻说,“皇上心里只有荷贵妃,臣妾不该争,不该抢,不该存在不该有的心思。从今往后,臣妾会安分守己,做好皇后的本分。”

沈绩的手松开了。

他背过身去,沉默良久,忽然说:“三日后宫宴,荷芽也会来。你……准备一下。”

“是。”

“她身子弱,殿内多备几个炭盆。”

“是。”

“她爱吃甜,让御膳房多备些糕点。”

“是。”

沈绩猛地转身:“你就只会说‘是’?”

我恭顺地低头:“皇上吩咐,臣妾遵命。”

他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最终拂袖而去。

他走后,秋月红着眼眶说:“娘娘,您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我走到窗边,看着沈绩远去的背影,轻声说:“秋月,你知道猎人如何捕狼吗?”

“不、不知道……”

“先示弱,让它放松警惕。”我缓缓道,“等它以为胜券在握,扑上来时——”

我关上了窗。

“陷阱就准备好了。”

宫宴那日,荷芽果然来了。

她穿着桃红色的宫装,鬓边簪着沈绩赏的并蒂莲金步摇,由宫女搀扶着,一步三摇地走进来。沈绩本坐在我身侧,见她进来,竟直接起身去迎。

满殿寂静。

妃嫔们偷偷看我,眼神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我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很辣,一路烧到胃里。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荷芽走到殿前,敷衍地行了个礼,不等我叫起,就自然地靠进沈绩怀里,“皇上,臣妾腿酸。”

“朕抱你。”沈绩竟真的将她打横抱起,在众目睽睽下走到我身侧的主位,将她放在——我的位置上。

他自己则坐在荷芽身侧。

而我,大周的皇后,被晾在了一边。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荷芽依偎在沈绩怀里,抬眼看向我,笑容天真无邪:“皇后娘娘不会生气吧?臣妾身子实在不适,皇上心疼臣妾呢。”

我放下酒杯,站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沈绩也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微微一笑,走到下首的座位坐下:“贵妃身子要紧。本宫坐这儿就好。”

沈绩的眼神松动了些,似乎有些满意我的“懂事”。

荷芽却不满意,嘟着嘴说:“皇上,臣妾想吃葡萄。”

宫女立刻端上葡萄,沈绩亲手剥了一颗,喂到她嘴边。

荷芽吃了,又指着我说:“皇后娘娘怎么不吃?是不是生臣妾的气了?”

我抬头,对上她挑衅的目光。

“怎么会。”我温和地说,“本宫近日胃口不好,贵妃多吃些。”

“胃口不好?”荷芽眨眨眼,“该不会……又有了吧?”

话音一落,满殿哗然。

谁不知道,三年前我小产后再未怀孕,太医说是伤了根本,恐难再孕。

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揭我的伤疤。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甲陷进肉里。

沈绩皱眉:“荷芽,别胡说。”

“臣妾哪有胡说。”荷芽委屈地扁嘴,“皇后娘娘当年小产,是臣妾不懂事,说错了话。可那也是因为臣妾太爱皇上了,见不得别人分走皇上的心嘛。”

她说着,竟掉下泪来:“皇上若是怪臣妾,臣妾……臣妾这就走,再也不惹皇后娘娘心烦了。”

说着就要起身。

沈绩连忙拉住她,柔声哄道:“朕没怪你。别哭了,哭得朕心疼。”

他抬头看我,眼神冷了下来:“皇后,荷芽年纪小,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年纪小。

她只比我小一岁。

说话直。

直往人心窝子里捅。

我放下筷子,起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到荷芽面前。

沈绩警惕地将她护在身后:“你要做什么?”

我跪了下来。

“臣妾不敢怪贵妃。当年是臣妾不懂事,冲撞了贵妃,今日在此向贵妃赔罪。”我俯身,额头触地,“请贵妃原谅。”

殿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皇后跪妃子,大周开国以来头一遭。

荷芽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做到这一步。

沈绩也愣住了,看着跪伏在地的我,眼神复杂。

许久,荷芽才轻笑一声:“皇后娘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吧,不知道的还以为臣妾欺负您呢。”

沈绩这才开口:“起来吧。”

我起身,垂着眼退回座位。

宫宴继续,丝竹声起,歌舞升平。

没人再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食不知味。

只有荷芽,倚在沈绩怀里,娇笑声不断,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每个人心上。

宴会进行到一半,荷芽忽然说想出去透透气。

沈绩自然陪着。

他们一走,殿内气氛才松了些。几个妃嫔偷偷看我,欲言又止。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苦。

宴会散后,我独自回凤仪宫。

雪下得更大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我没让秋月打伞,任由雪花落在头上、肩上。

走到御花园时,听见假山后传来声音。

是荷芽。

“皇上今日瞧见皇后的样子了吗?跪在我面前,像条狗一样。”

沈绩的声音有些模糊:“……你何必如此。”

“我怎么了?”荷芽娇嗔,“当年她父亲参我父亲时,可想过有今日?她占着后位不放时,可想过有今日?我就是要让她知道,谁才是皇上最爱的人。”

“朕心里只有你。”

“那皇上答应臣妾的事,什么时候办?”

“何事?”

“废后啊。”荷芽的声音又甜又腻,“皇上不是说,等臣妾当了皇后,就给臣妾一个最风光的封后大典吗?现在婚礼都筹备了,废后的事……”

沈绩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心在雪地里一寸寸冷下去。

“再等等。”沈绩说,“她刚出冷宫,又主动为你操办婚礼,朕现在废后,朝臣会议论。”

“朝臣朝臣,皇上心里就只有朝臣!”荷芽哭起来,“那臣妾呢?臣妾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进宫了,难道还要屈居她之下?”

“不会的,朕答应你……”

声音渐渐远了。

我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久到雪花落满了头,像白了头。

秋月找来时,我几乎冻僵了。

“娘娘!您怎么在这儿站着!”她哭着给我披上斗篷,“手这么冰,快回去暖暖!”

我任由她拉着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假山后的两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雪,无声地下。

“秋月。”

“娘娘?”

“婚礼的流程,再改改。”我轻声说,“添一项,贵妃入宫当日,本宫亲自到宫门迎她。”

“娘娘!”秋月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像泪。

“要让她风风光光的。”

风光的,走上绝路。

那夜我发了高烧。

太医说是寒气入体,加上郁结于心,需好生调养。

沈绩没来。

倒是荷芽派人送来一碗药,说是补身的。

秋月想倒掉,我拦住了。

“娘娘,这药不能喝!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喝。”我端过药碗,一饮而尽。

很苦,苦到心里。

但比不过这三年受的苦。

喝完药,我躺下,昏昏沉沉中,梦见了很多事。

梦见十六岁那年,沈绩还是太子,偷偷翻墙来我家后院,递给我一枝桃花:“鸢儿,等孤登基,定娶你为后。”

梦见十八岁大婚,他牵着我的手走过长长的红毯,在宗庙前发誓:“此生不负。”

梦见二十岁,他第一次见荷芽,眼神里的惊艳。

梦见二十一岁,他为了荷芽,第一次冲我发火。

梦见二十二岁,那碗堕胎药。

梦见冷宫的第一夜,我蜷在破旧的被褥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想着,沈绩,你会不会有一点点想我?

不会。

他正抱着荷芽,软玉温香。

“娘娘,娘娘您别哭……”秋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摸到满脸的泪。

“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秋月红着眼眶,“您烧了一夜,可算醒了。”

我坐起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又是新的一天。

“婚礼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都按您的吩咐,加了三成规格。只是……内务府说,有些东西一时凑不齐,要等。”

“等什么?”

秋月低下头:“荷贵妃说,凤冠上的东珠不够大,要南海贡的那批。可那批东珠……是当年皇上赏给您的,您一直收在库里。”

我笑了。

“给她。”

“娘娘!”

“全都给她。”我掀开被子下床,“她要什么,都给。库房的钥匙,你亲自送过去,就说本宫说的,贵妃大婚,一切用度,任凭她取用。”

秋月哭着去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新。

荷芽,拿吧。

尽情地拿。

现在拿得越多,将来摔得越疼。

三日后,荷芽亲自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凤仪宫,带着十几个宫女太监,浩浩荡荡。

“皇后娘娘金安。”她这次行了个标准的礼,笑容却还是那般刺眼,“臣妾来取东珠,顺便……看看娘娘。”

“贵妃请坐。”我让秋月上茶。

荷芽却不坐,在殿内转了一圈,手指拂过屏风、花瓶、妆台,最后停在我的梳妆匣前。

“这匣子真别致。”她说着,竟直接打开了。

里面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几件旧首饰,不值钱,却是母亲留的遗物。

荷芽拿起一支白玉簪,对着光看了看:“成色一般。皇后娘娘就用这些?”

“本宫节俭惯了。”

“那可不行。”荷芽转身,笑容灿烂,“您可是皇后,用这些寒酸东西,丢的是皇上的脸。不如……”

她手一松。

玉簪落地,摔成三截。

殿内一片死寂。

我盯着地上的碎片,眼前发黑。

“哎呀,臣妾手滑了。”荷芽掩唇,眼里却没有半分歉意,“娘娘不会怪臣妾吧?一支旧簪子而已,臣妾赔您十支更好的。”

我慢慢蹲下身,捡起碎片。

一片,两片,三片。

握在手里,硌得生疼。

“不必了。”我站起身,将碎片放在桌上,“一支旧簪子而已,贵妃不必挂心。”

荷芽挑了挑眉,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她觉得无趣,又转了一圈,忽然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

是我画的沈绩。

十六岁的沈绩,在桃花树下练剑,眉眼飞扬,是我记忆里最初的模样。

荷芽的脸色变了。

她走到画前,看了很久,忽然伸手——

“这画旧了,该换新的了。”

“别碰。”我的声音很轻,却让她停住了手。

荷芽转头看我,眼里闪过怒意:“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一幅画而已,臣妾碰不得?”

“碰不得。”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这是本宫的。”

“呵。”荷芽笑了,笑容冰冷,“这宫里的一切都是皇上的,皇上的就是臣妾的。一幅画而已,臣妾偏要碰!”

她伸手去摘画。

我快步上前,按住她的手。

“放手。”我的声音在抖。

“该放手的是你。”荷芽用力一推。

我踉跄着后退,撞在桌子上,后腰一阵剧痛。

她却已经摘下画,在手中展开,看了一眼,嗤笑:“画得真丑。皇上才不是这个样子。”

说着,竟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吹燃。

“你做什么!”我想冲过去,却被她的宫女拦住。

荷芽举着火折子,对着画的一角。

火苗舔上宣纸,迅速蔓延。

画像中的少年,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作灰烬。

我站在那里,看着,一动不动。

直到画烧完,灰烬落在地上。

荷芽拍拍手,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笑着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是。”我说,“贵妃说得对。”

荷芽愣了愣,大概觉得我的反应太过平静,无趣地撇撇嘴,带着人走了。

她们走后,秋月冲过来扶我:“娘娘,您没事吧?腰要不要紧?奴婢这就叫太医……”

“不必。”我推开她,走到那堆灰烬前,蹲下身。

灰还是温的。

我伸出手,捧起一把。

“娘娘,别碰,脏……”秋月哭了。

我却将灰烬紧紧握在手心。

“秋月。”

“奴婢在。”

“去库房,把最好的东珠,最大的宝石,最贵的锦缎,全都找出来。”我轻声说,“送去给荷贵妃。”

“娘娘!”

“快去。”

秋月哭着去了。

我摊开手,看着掌心的灰。

风吹进来,灰烬飘散,无影无踪。

就像那些年,那些情,那个人。

都没了。

也好。

没了,才能重新开始。

婚礼前夜,沈绩来了。

他喝了不少酒,眼神有些迷离,站在殿门口,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三年了,我们第一次这样平静地对视。

“晴鸢。”他哑声开口。

“皇上。”我行礼。

他走进来,屏退左右,关上门。

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明日……”他开口,又停下。

“明日是贵妃进宫的日子,臣妾已准备妥当。”我接过话,“皇上放心。”

沈绩盯着我,忽然问:“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祝皇上与贵妃,百年好合。”

他脸色变了,一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晴鸢!你非要这样跟朕说话?”

“那皇上希望臣妾怎么说?”我抬眼看他,“哭着求您别娶她?还是闹一场,让全天下看笑话?”

沈绩被我噎住,攥着我的手松了松,却没放开。

“当年的事……”他声音低下去,“是朕对不住你。”

我笑了。

“皇上言重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妾受着便是。”

“晴鸢!”他手上用力,攥得我生疼,“你别这样!你打我骂我都行,别这样阴阳怪气!”

“臣妾不敢。”我垂下眼,“夜深了,皇上明日还要大婚,早些休息吧。”

沈绩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忽然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我浑身僵硬。

“放开。”

“不放。”他抱得很紧,紧得我喘不过气,“晴鸢,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从前……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从前。

从前我会在他下朝时等在宫门口,递上一杯热茶。

从前我会熬夜给他绣香囊,针扎了手也不在乎。

从前他说一句“想吃桂花糕”,我就亲自下厨,哪怕被油烟呛得直咳嗽。

从前他说“鸢儿,给朕生个孩子”,我羞红了脸,心里却甜得像蜜。

从前。

都死了。

死在我家人被斩的那天。

死在我孩子化成一摊血水的那天。

死在冷宫三年,每一个孤寂的夜里。

“皇上,”我轻声说,“明日是您的大喜之日,该去陪贵妃。”

沈绩身体一僵。

他慢慢松开我,看着我的眼睛,像要从里面找出什么。

可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空的。

“好,”他后退一步,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好,晴鸢,你好样的。”

他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明日……你若不想到宫门迎她,可以不去。”

“臣妾会去。”我说,“该尽的礼数,臣妾一样都不会少。”

沈绩的背影僵了僵,最终,什么也没说,走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雪又下了起来。

今年冬天的雪,真多。

大婚当日,天还没亮,我就起身梳妆。

秋月给我穿上皇后朝服,戴上凤冠。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一具精致的木偶。

“娘娘,您真美。”秋月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拍拍她的手:“别哭,今天是个好日子。”

确实是好日子。

荷芽梦寐以求的日子。

也是我,等了太久的日子。

吉时到,我坐上凤辇,前往宫门。

长长的宫道,铺着红毯,两旁挂满红绸。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我坐在辇上,看着这满眼的红。

像血。

我家人流的血。

我孩子流的血。

宫门外,荷芽的轿辇已经到了。

她穿着大红嫁衣,戴着那顶镶满东珠的凤冠,由宫女搀扶着下轿。

看见我,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得张扬而得意。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她行了个礼,不等我叫起,便直起身,打量着我的脸色,“娘娘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适?”

“本宫很好。”我淡淡说,“贵妃今日很美。”

“谢娘娘夸奖。”荷芽抚了抚鬓边的步摇,“这还要多谢娘娘割爱,把最好的东珠都给了臣妾。”

我没说话,转身走向宫内。

按规矩,妃嫔入宫,皇后需在前引路,至太庙祭拜,再回宫行礼拜见。

我走在前面,荷芽跟在后面。

红毯很长,长得像没有尽头。

走到太庙前,沈绩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大红吉服,站在台阶上,看着我,又看向我身后的荷芽,眼神复杂。

司仪高唱:“新人拜天地——”

沈绩和荷芽并肩跪下,拜天地,拜祖宗。

我站在一旁,看着。

像看一场戏。

拜完,该行家礼,即荷芽向我这个皇后行礼敬茶。

宫女端上茶,荷芽接过,走到我面前,跪下。

“臣妾荷芽,给皇后娘娘敬茶。愿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她说着,举起茶杯。

我伸手去接。

就在我碰到茶杯的瞬间,她手一松。

滚烫的茶水泼在我手上,茶杯落地,摔得粉碎。

“啊!”荷芽惊呼一声,眼泪瞬间涌出来,“娘娘为何打翻臣妾的茶?是……是还不愿接受臣妾吗?”

沈绩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

“皇上……”荷芽扑进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臣妾好好敬茶,不知怎么得罪了娘娘,娘娘竟打翻了茶……您看,臣妾的手都烫红了。”

她伸出手,手背上果然红了一小块。

沈绩看向我,眼神冷了下来:“晴鸢,你……”

“臣妾手滑。”我平静地说,手背上一片红肿,起了一串水泡,比荷芽的严重得多。

沈绩一愣,看向我的手,眼神动了动。

荷芽却哭得更凶:“娘娘若是讨厌臣妾,直说便是,何必如此……今日是臣妾大婚,娘娘就给臣妾这般难堪……”

“够了。”沈绩打断她,看向旁边的宫女,“重新上茶。”

第二杯茶端来,荷芽又要跪,我伸手接过。

“免礼吧。”我说着,将茶一饮而尽。

茶很烫,烫得喉咙发疼。

但我面不改色。

礼成。

沈绩牵着荷芽的手,走向他们的婚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一个高大,一个娇小,大红喜服,般配得很。

秋月哭着给我处理手上的伤:“娘娘,您何必忍着……”

“不忍,怎么让他们放松警惕?”我轻声说。

手上的泡很疼。

但心里更疼。

不过没关系。

疼不了多久了。

荷芽进宫后,沈绩再没来过凤仪宫。

他夜夜宿在荷芽的承欢殿,赏赐如流水般送进去。荷芽要星星不给月亮,宠冠六宫。

而我这个皇后,成了摆设。

妃嫔们起初还来请安,后来见荷芽从不来,也渐渐不来了。

凤仪宫冷清得像冷宫。

不,比冷宫还冷清。冷宫至少还有老鼠作伴,这里只有我和秋月,大眼瞪小眼。

这日,荷芽终于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十几个妃嫔,浩浩荡荡,像来示威。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草草行礼,不等我叫起,就自顾自坐下,“今日姐妹们都在,臣妾想着,该来给娘娘请个安,免得娘娘觉得臣妾不懂规矩。”

“贵妃有心了。”我坐在主位,看着她。

一个月不见,她更娇艳了,面色红润,眼里满是得意。

“娘娘这凤仪宫,可真冷清。”荷芽环顾四周,“要不要臣妾跟皇上说说,多拨几个宫女来?虽说皇上现在不怎么来这儿了,但到底是皇后居所,太寒酸了不好看。”

妃嫔们低着头,不敢出声。

“不必。”我说,“本宫喜静。”

“也是,”荷芽笑了,“娘娘在冷宫待了三年,想来是习惯清静了。不像臣妾,就爱热闹,皇上每晚都来陪臣妾,说说笑笑的,可开心了。”

她说着,抚了抚还未显怀的小腹:“对了,还没告诉娘娘呢,臣妾有喜了。”

殿内一片哗然。

妃嫔们纷纷道贺。

荷芽笑得得意,看着我:“皇上说了,等这孩子出生,若是皇子,就立为太子。娘娘,您说好不好?”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那要恭喜贵妃了。”

“同喜同喜。”荷芽笑得灿烂,“等臣妾的孩子当了太子,娘娘您就是嫡母,也算有依靠了。”

字字诛心。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本宫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荷芽却不走,也跟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娘娘别急着赶人呀,臣妾还有件事想问您。”

“何事?”

“臣妾听说,娘娘当年也怀过孩子?”她眨着眼,一脸天真,“怎么就没保住呢?是不是娘娘身子太弱了?”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贵妃想知道?”

“想啊。”

“那本宫告诉你。”我笑了,笑得冰冷,“因为皇上亲手灌了我一碗堕胎药,说我的孩子,不配。”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妃嫔们脸色煞白,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荷芽的笑容僵在脸上。

“贵妃现在知道了,可以走了吗?”我看着她,“还是说,贵妃也想尝尝那碗药的滋味?”

荷芽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娘娘说笑了。臣妾告退。”

她带着人匆匆走了。

殿内又只剩下我和秋月。

“娘娘……”秋月红着眼眶。

“我没事。”我说,走到窗边,看着荷芽离去的背影。

手抚上小腹。

那里曾经有个孩子。

没了。

被他的父亲亲手杀了。

也好。

这样的父亲,不配当父亲。

荷芽有孕后,更加肆无忌惮。

她以养胎为名,要走了御花园最好的暖阁,要走了尚衣局最好的绣娘,要走了御膳房所有的滋补品。

甚至,要走了我宫里最后两个宫女。

“臣妾身子重,需要人伺候。娘娘宫里人少,用不着那么多,就让给臣妾吧。”她是这么跟沈绩说的。

沈绩答应了。

于是凤仪宫里,只剩我和秋月。

秋月要负责所有的事,从打扫到洗衣做饭,忙得脚不沾地。

我看着她手上磨出的水泡,说:“去找个太医看看。”

“不用,”秋月摇头,“奴婢不疼。”

“去吧。”我塞给她一锭银子,“顺便……打听打听,承欢殿那边的情况。”

秋月明白了,点点头去了。

傍晚她回来,脸色难看。

“娘娘,太医说……荷贵妃的胎,是双生子。”

我手一抖,针扎进手指,冒出血珠。

“皇上很高兴,赏了承欢殿所有人。还说……等孩子出生,就封荷贵妃为皇贵妃,位同副后。”

我含住手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还有……”秋月声音发颤,“荷贵妃说,凤仪宫地方大,适合养胎,想……想搬过来。”

我抬起头。

“皇上答应了?”

“皇上说……等娘娘搬去凝霜阁,就让荷贵妃搬进来。”

凝霜阁。

那个比冷宫好不了多少的地方。

“什么时候搬?”

“三日后。”

我笑了。

“好,搬。”

“娘娘!”

“秋月,去收拾东西。”我平静地说,“只收拾必要的,其他的,都留下。”

秋月哭着去了。

我走到院里,看着这住了五年的地方。

一草一木,都是当年沈绩亲手为我种的。

他说:“鸢儿,朕要给你种满院的花,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现在花还在开。

人已经不在了。

也好。

该了断了。

搬去凝霜阁那日,下了很大的雨。

没有凤辇,没有宫女太监,只有我和秋月,提着两个小包袱,走在雨里。

路过的宫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看我们。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凝霜阁果然破败,屋顶漏雨,窗户透风,院子里杂草丛生。

秋月一边哭一边收拾,我拦住她。

“别收拾了。”

“娘娘,这怎么住人啊……”

“住不了几天。”我说。

秋月愣住:“娘娘?”

我没解释,走到窗边,看着雨幕。

雨很大,像天漏了。

就像三年前,我被打入冷宫那日,也下了这么大的雨。

沈绩站在雨里,看着我,眼神冰冷。

“晴鸢,你太让朕失望了。”

我跪在雨里,哭着求他:“皇上,臣妾没有害荷妃,真的没有……”

“她差点死了!”沈绩怒吼,“太医说,那碗参汤里有剧毒!除了你,还有谁有机会下毒?”

“不是臣妾……”

“够了!”他打断我,“朕不想听。从今日起,你就在冷宫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我被拖走时,回头看他。

他就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那之后,就是三年。

三年冷宫,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

病得快死时,我托人带话给他,想见他最后一面。

他没来。

只让太医送了一碗药。

我喝了,没死成。

活下来了。

活下来,报仇。

搬进凝霜阁的第三日,荷芽来了。

她坐着步辇,前呼后拥,像巡视领地的女王。

“娘娘住得可还习惯?”她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辇,打量着破败的院子,掩唇轻笑,“是简陋了些,委屈娘娘了。”

“不委屈。”我说。

荷芽走到我面前,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骄傲地挺着。

“娘娘别怪臣妾,臣妾也是为了孩子。凤仪宫地方大,阳光好,适合养胎。等臣妾生了,说不定皇上就让娘娘搬回去了。”

“不必了。”我说,“这里挺好。”

荷芽挑眉:“娘娘这是……怨臣妾了?”

“不敢。”

“不敢就好。”她笑了,环顾四周,“说起来,这儿离冷宫挺近的。娘娘在冷宫住了三年,应该很熟悉吧?”

我没说话。

“冷宫那个地方啊,真不是人待的。”荷芽自顾自说,“听说里面疯了好几个,还有上吊的,投井的。娘娘能活着出来,真是命大。”

她说着,凑近我,压低声音:“不过娘娘,您说,要是再进去一次,您还出得来吗?”

我抬眼,看着她。

“贵妃想说什么?”

“没什么,”荷芽直起身,笑容灿烂,“就是提醒娘娘,安分些。您娘家没人了,皇上也不待见您,要是再惹出什么事,怕是……连这凝霜阁都住不了了。”

我笑了。

“贵妃多虑了。本宫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那就好。”荷芽满意了,扶着腰,“哎呀,站久了,腰酸。臣妾先回去了,娘娘好生歇着。”

她走了。

秋月红着眼眶说:“娘娘,她欺人太甚!”

“让她欺。”我说,“秋月,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秋月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

“这是……”

“藏红花。”我接过,握在手心,“足够了。”

荷芽搬进凤仪宫后,更加张扬。

她以皇后的规格用度,每日宴饮不断,妃嫔们争相巴结,整个后宫成了她的一言堂。

而沈绩,宠她宠得没了边。

她要星星,他不敢给月亮。

她说不喜欢哪个妃嫔,他就把那人打入冷宫。

她说皇后之位该换人了,他就开始考虑废后。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我每日待在凝霜阁,吃斋念佛,像个真正的废后。

直到那日,秋月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娘娘,不好了!”

“怎么了?”

“荷贵妃……小产了!”

我手一抖,佛珠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听说是在御花园散步,不小心摔了一跤,就……就流血了……太医都去了,说……说是双生子,都没保住……”

我闭上眼。

“娘娘,现在怎么办?皇上震怒,正在查是谁害的……”

“查不到我们头上。”我睁开眼,“东西处理干净了吗?”

“处理干净了,可是……”

“没有可是。”我站起身,“走,去看看。”

“娘娘,您不能去!皇上正在气头上,万一迁怒您……”

“我必须去。”我说,“不去,才显得心虚。”

凤仪宫乱成一团。

太医进进出出,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沈绩站在殿外,脸色铁青。

看见我,他眼神一厉。

“你来做什么?”

“臣妾听说贵妃小产,特来探望。”我平静地说。

“探望?”沈绩冷笑,“晴鸢,是不是你?”

我抬眼看他:“皇上何出此言?”

“除了你,还有谁恨荷芽入骨?”沈绩一步上前,攥住我的手腕,“你说!是不是你做的!”

他的手很用力,攥得我生疼。

但我没躲,也没喊疼。

只是看着他,平静地说:“皇上若认为是臣妾,那就杀了臣妾,为贵妃的孩子抵命。”

沈绩愣住。

“但臣妾想问皇上,”我继续说,“臣妾如今在凝霜阁,连门都出不去,如何害得了凤仪宫的贵妃?”

沈绩的手松了松。

“皇上,”太医从殿内出来,跪下,“贵妃娘娘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只是……只是今后,怕是难以有孕了。”

沈绩脸色一白。

“孩子……真的没了?”

“臣等无能。”

沈绩踉跄一步,松开我,冲进殿内。

我跟了进去。

荷芽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看见我,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是你……是你害了我的孩子……”她嘶哑着说。

“贵妃慎言。”我淡淡道,“臣妾今日一直在凝霜阁诵经,从未出门,如何害你?”

“就是你!除了你,还有谁恨我……”

“够了。”沈绩打断她,声音疲惫,“太医说了,你是自己摔的。”

“是有人推我!”荷芽哭起来,“皇上,是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把!一定是她,一定是皇后!”

沈绩看向我。

我跪下:“臣妾愿以性命起誓,若害了贵妃的孩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殿内一片寂静。

古人重誓,这样的毒誓,没人敢乱发。

沈绩的眼神动摇了。

“皇上……”荷芽还要说。

“你先好好休息。”沈绩打断她,看向太医,“照顾好贵妃。”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停住,背对着我说:“晴鸢,你过来。”

我起身,跟着他走出殿外。

御书房。

沈绩屏退左右,只剩下我们两人。

“真不是你?”他问。

“不是。”我说。

沈绩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苦涩。

“朕该信你吗?”

“皇上信与不信,臣妾无法左右。”我说,“但臣妾想问皇上一句。”

“什么?”

“当年那碗堕胎药,真的是臣妾该喝的吗?”

沈绩脸色一变。

“荷妃中毒,真的是臣妾下的吗?”

“够了!”

“我父亲结党营私,真的该满门抄斩吗?”

“晴鸢!”沈绩猛地站起来,胸口起伏,“你非要翻旧账?”

“旧账?”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对皇上来说是旧账,对臣妾来说,是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流的血。”

沈绩怔住。

“皇上知道冷宫三年,臣妾是怎么过的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冬天没有炭,臣妾抱着被子发抖。夏天没有冰,热得中暑。病了没有药,硬扛。饿了没有饭,喝水充饥。”

“朕不知道……”沈绩声音发颤,“朕以为……”

“以为臣妾过得很好?”我笑着摇头,“皇上,您从未去看过臣妾一眼,从未问过臣妾一句。您心里只有荷芽,只有她哭,她笑,她想要什么。”

“不是的……”

“不是吗?”我上前一步,逼视他,“那皇上告诉臣妾,这三年,您可曾有一刻想起过我?可曾有一刻怀疑过,当年的事,也许我真的是冤枉的?”

沈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没有。”我替他回答,“因为荷芽哭了,因为荷芽说是我害的,因为您爱她,所以您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替罪羊。”

“而我,就是那只羊。”

我擦掉眼泪,退后一步,跪下。

“皇上,臣妾今日来,不是为自己辩白。臣妾只想求皇上一件事。”

“什么事?”

“废后。”我说,“废了臣妾,立荷芽为后。臣妾愿去冷宫,了此残生。”

沈绩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说什么?”

“臣妾说,求皇上废后。”我平静地说,“这皇后之位,臣妾坐够了。这深宫,臣妾也待够了。求皇上开恩,放臣妾一条生路。”

沈绩死死盯着我,许久,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放你一条生路?晴鸢,你想得美。”

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逼我看着他。

“朕告诉你,这辈子,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你想走?除非朕死。”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觉得可笑。

“皇上这又何必?您不爱臣妾,何必留臣妾?”

“不爱?”沈绩盯着我,眼神疯狂,“朕若不爱,何必留你到今日?朕若不爱,何必一次次纵容你?朕若不爱,何必……”

他忽然停住,松开我,转过身。

“滚。”

我起身,行礼,退出御书房。

走到门口,听见他说:“晴鸢,这辈子,我们互相折磨到死吧。”

我没回头。

荷芽小产后,性情大变。

她变得多疑,暴躁,稍有不顺就打下人。宫里人人自危。

沈绩起初还常去看她,后来也渐渐少了。

朝臣们开始上奏,说荷贵妃德行有亏,不堪为后。

沈绩压下了。

但流言压不住。

有人说,荷芽小产是报应,因为她害死了皇后的孩子。

有人说,荷芽根本不能生,之前是假孕争宠。

有人说,荷芽在宫外就有相好,孩子说不定是谁的。

流言越传越烈,终于传到沈绩耳朵里。

他大怒,彻查,抓了几个散播谣言的太监宫女,当众杖毙。

血流了一地。

但流言没止住,反而愈演愈烈。

这日,荷芽冲到凝霜阁。

她瘦了很多,脸色憔悴,眼里布满血丝,再没有从前的娇艳。

“是你!是你散播谣言!”她指着我,尖声道。

我正在抄佛经,头也没抬。

“贵妃慎言。”

“慎言?我呸!”荷芽冲过来,一把掀翻我的桌子,笔墨纸砚洒了一地,“晴鸢,你别装了!我知道是你!你恨我抢了皇上,恨我害你没了孩子,所以害死我的孩子,还散播谣言毁我名声!”

我放下笔,抬眼看着她。

“贵妃,说话要讲证据。”

“证据?我有人证!”荷芽冷笑,“那个被你收买的宫女,已经招了!就是你让她散播谣言的!”

我笑了。

“贵妃既然有人证,那就带去见皇上吧。”

荷芽愣住。

“怎么,不敢?”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因为根本没有人证,对不对?因为你心虚,因为你怕,因为你不知道下一个谣言会是什么,会不会……是关于你在宫外的那些事?”

荷芽脸色大变。

“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贵妃心里清楚。”我轻声说,“需要我提醒吗?城南的李公子,城北的王书生,还有……”

“住口!”荷芽尖叫,一巴掌甩过来。

我没躲。

脸上火辣辣地疼。

“怎么,被我说中了?”我看着她,笑了,“贵妃在进宫前,可真是……交友广泛啊。”

荷芽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胡说什么!我要告诉皇上,你污蔑我!”

“去啊。”我说,“看看皇上是信你,还是信我。”

荷芽死死盯着我,忽然笑了,笑得疯狂。

“晴鸢,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就算皇上知道了又怎样?他爱我,他会原谅我的一切!而你,永远是个可怜虫!家人死绝,孩子没了,皇上连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我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但脸上,依旧平静。

“是吗?”我说,“那我们走着瞧。”

荷芽果然去找了沈绩。

但沈绩没见我,也没提这件事。

只是宫里的流言,渐渐少了。

荷芽又得意起来,跑到凝霜阁炫耀。

“皇上说了,他信我。晴鸢,你输了。”

我正在浇花,头也没抬。

“贵妃高兴就好。”

“我当然高兴。”荷芽抚着肚子,那里已经平坦了,“皇上说了,等我身子好了,再给我一个孩子。到时候,皇后之位还是我的。”

“那祝贵妃早日如愿。”

荷芽觉得无趣,走了。

秋月红着眼眶说:“娘娘,您何必让她这么嚣张……”

“让她嚣张。”我说,“秋月,我让你找的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秋月压低声音,“是荷贵妃从前的贴身丫鬟,被赶出宫了,现在在城南住着,奴婢已经联系上了。”

“好。”我说,“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是。”

“还有,”我放下水壶,“我让你找的药,找到了吗?”

秋月脸色一白:“娘娘,那药……那药太毒了,您……”

“给我。”

秋月哭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我接过,握在手心。

冰凉的。

像我的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

荷芽的身子渐渐好了,又开始在宫里走动。

沈绩又开始去她那儿,赏赐也恢复了。

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

只有我知道,不一样了。

沈绩看荷芽的眼神,少了从前的狂热,多了审视。

荷芽看沈绩的眼神,少了从前的爱慕,多了算计。

他们之间,有了裂痕。

而这裂痕,会越来越大,直到彻底崩塌。

我需要做的,只是轻轻推一把。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中秋宫宴,沈绩让我也参加。

我知道,他是想看看,我和荷芽,到底谁更“懂事”。

我去了。

穿着最素的衣服,戴着最简单的首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荷芽坐在沈绩身边,穿着大红宫装,戴着金灿灿的首饰,像个正宫娘娘。

她一直在笑,在撒娇,在给沈绩夹菜。

沈绩也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酒过三巡,荷芽忽然说:“皇上,臣妾听说皇后娘娘琴艺了得,不如让娘娘弹一曲,助助兴?”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沈绩也看向我,眼神复杂。

“皇后身子不好,算了吧。”他说。

“哎呀,就一曲嘛。”荷芽拉着他的袖子撒娇,“臣妾想听。”

沈绩看着我。

我起身,行礼。

“臣妾遵命。”

宫女搬来琴,我坐下,试了试音。

然后,开始弹。

弹的是《长相思》。

沈绩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从前,我常弹给他听。

他总说:“鸢儿的琴声,能让人忘掉所有烦恼。”

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

琴声悠扬,如泣如诉。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浸其中。

包括沈绩。

他看着我的眼神,有怀念,有痛楚,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许久,沈绩才开口:“好。”

荷芽的脸色变了。

她强笑着,说:“娘娘弹得真好。不过臣妾最近也学了新曲子,不如臣妾也弹一曲?”

沈绩点头。

荷芽坐下,开始弹。

弹的是《凤求凰》。

很欢快的曲子,但她弹得磕磕绊绊,错了好几个音。

沈绩皱起眉头。

荷芽越弹越急,越急越错,最后“铮”的一声,弦断了。

殿内一片寂静。

荷芽脸色煞白,起身跪下:“皇上恕罪,臣妾……”

“起来吧。”沈绩声音很淡,“以后多练练。”

“是……”

荷芽起来,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没看她,只是安静地坐着。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

沈绩喝了很多酒,最后醉得厉害,被太监扶下去休息。

荷芽想跟去,被太监拦住。

“贵妃娘娘,皇上吩咐,想一个人静静。”

荷芽的脸色,难看极了。

我起身,准备离开。

“站住。”荷芽叫住我。

我转身:“贵妃有何吩咐?”

荷芽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眼里满是恨意。

“晴鸢,你好手段。”

“臣妾听不懂贵妃在说什么。”

“别装了。”荷芽冷笑,“你以为弹个琴,就能让皇上回心转意?我告诉你,做梦!皇上爱我,只爱我一个人!”

“那贵妃在怕什么?”我问。

荷芽一愣。

“如果你真的确信皇上只爱你,又何必在意我弹不弹琴?”我看着她,笑了,“还是说,你其实也知道,皇上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你闭嘴!”荷芽尖叫,“皇上是我的!皇后之位也是我的!你什么都别想抢走!”

“我从来没想过抢。”我轻声说,“因为我不稀罕。”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荷芽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夜,沈绩来了凝霜阁。

他喝得大醉,撞开门,跌跌撞撞走进来。

我正在灯下抄佛经,没抬头。

“晴鸢……”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

我没应。

他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笔,扔在地上。

“朕在叫你!”

我抬眼,看着他。

“皇上醉了,该回去休息。”

“朕不回去!”沈绩在椅子上坐下,盯着我,“晴鸢,你恨朕,是不是?”

我没说话。

“你恨朕杀了你全家,恨朕杀了你的孩子,恨朕把你打入冷宫,是不是?”

我还是不说话。

“说话!”沈绩拍桌子。

“是。”我说,“我恨你。”

沈绩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很好,”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恨就好,恨就说明你还在乎。”

“我不在乎了。”我说。

沈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从你灌我喝堕胎药那刻起,我就不在乎了。”我看着他,平静地说,“沈绩,我不爱你了,也不恨你了。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人。”

沈绩死死盯着我,眼睛通红。

“你说谎。”

“我没有。”

“你看着朕的眼睛说!”

我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沈绩,我不爱你了,早就不爱了。”

沈绩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狠狠吻下来。

我没挣扎,也没回应。

像个木头人。

他吻了很久,放开我,喘着气。

“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他说。

我笑了。

“皇上要强要,臣妾无力反抗。但皇上得到一具躯壳,又有什么意义?”

沈绩怔住。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道,“你从前,看见朕就笑,听见朕的声音就脸红,朕碰你一下,你能高兴一整天……”

“从前是从前。”我说,“从前臣妾十六岁,相信爱情,相信承诺,相信皇上说的每一句话。”

“现在呢?”

“现在臣妾二十四岁,”我看着他,“什么都信,就是不信皇上。”

沈绩后退一步,像被狠狠打了一拳。

“好,好,很好。”他点头,笑着,眼泪却掉下来,“晴鸢,你够狠。”

他转身,踉跄着离开。

走到门口,停住。

“如果朕说,朕后悔了,你信吗?”

我没说话。

“朕后悔了,”他背对着我,声音哽咽,“后悔杀了你家人,后悔杀了你的孩子,后悔把你打进冷宫……朕每晚都梦见你,梦见你哭着问朕为什么……朕不知道,朕真的不知道……”

“那就别知道了。”我说,“有些事,后悔也没用。”

沈绩的肩膀垮下来。

他没再说话,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眼泪终于掉下来。

沈绩,太迟了。

从我家人死的那天起,从我的孩子死的那天起,从我在冷宫病得快死、你却没来看我一眼的那天起。

就太迟了。

那之后,沈绩再没来过凝霜阁。

但他也没再去荷芽那儿。

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谁也不见。

朝臣们议论纷纷,说皇上为了一个女人,连朝政都不理了。

荷芽急了,天天去御书房外跪着,但沈绩不见她。

她跑到凝霜阁,指着我骂:“都是你!是你勾引皇上!”

我没理她。

她越来越疯,开始打骂宫女太监,开始在宫里砸东西。

沈绩终于出面,禁了她的足。

荷芽在承欢殿大吵大闹,说皇上不爱她了,说要见皇上。

沈绩还是不见。

宫里开始有传言,说荷芽失宠了,说皇上要废了她。

荷芽听到传言,彻底疯了。

她冲出承欢殿,跑到御书房外,拿着剪刀抵着自己的脖子,说要见皇上,不然就死在这儿。

沈绩出来了,看着她,眼神冰冷。

“你想死,就死吧。”

荷芽愣住了,剪刀掉在地上。

“皇上……您不爱臣妾了吗?”

沈绩没说话,转身要走。

荷芽扑上去抱住他的腿:“皇上,臣妾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您原谅臣妾,臣妾以后一定乖乖的……”

沈绩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说:“荷芽,朕累了。”

“皇上……”

“回宫去吧,好好反省。”

沈绩走了。

荷芽瘫坐在地上,像个疯子。

那晚,荷芽悬梁自尽。

被宫女发现,救了下来。

沈绩去看她,她扑进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皇上,臣妾知道错了,臣妾以后再也不闹了……您别不要臣妾……”

沈绩抱着她,没说话。

后来,沈绩又开始去她那儿。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沈绩看她的眼神,没了从前的爱意,只剩怜悯。

荷芽也变了,变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

她不再来找我麻烦,不再在宫里张扬。

她像个惊弓之鸟,活在恐惧里。

而我,依然住在凝霜阁,吃斋念佛,像个局外人。

直到那日,秋月匆匆跑进来,脸色煞白。

“娘娘,不好了!”

“又怎么了?”

“荷贵妃……有喜了!”

我手一抖,佛珠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太医诊出来的,说两个月了……皇上很高兴,赏了承欢殿所有人……”

我闭上眼。

“娘娘,怎么办?她要是再生个皇子,那……”

“别慌。”我睁开眼,“是福是祸,还不一定。”

荷芽有孕的消息,像一阵风,传遍了后宫。

她又开始得意了,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在宫里走来走去,逢人就说:“皇上说了,等这个孩子出生,就封我为后。”

没人敢接话。

沈绩也的确对她好了些,赏赐不断,嘘寒问暖。

荷芽以为,她赢回了皇上的心。

只有我知道,沈绩看她的眼神,依然没有爱。

只有责任。

对孩子的责任。

这日,沈绩来了凝霜阁。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像很久没睡好。

“晴鸢,我们谈谈。”他说。

“皇上想谈什么?”

“荷芽有孕了。”

“臣妾知道,恭喜皇上。”

沈绩盯着我:“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臣妾该说什么?”我反问。

沈绩沉默了,许久,说:“晴鸢,如果……如果朕废了荷芽,立你为后,你会原谅朕吗?”

我笑了。

“皇上,您觉得,皇后之位,能换回我父母弟弟的命吗?能换回我孩子的命吗?能换回我在冷宫那三年吗?”

沈绩脸色一白。

“不能。”我说,“所以皇上,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您想立谁为后,是您的事,与臣妾无关。”

“与朕有关。”沈绩说,“晴鸢,朕想和你重新开始。”

“怎么开始?”我问,“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沈绩,我家人血还没干,我孩子尸骨未寒,我身上的伤还在疼,你告诉我,怎么重新开始?”

沈绩说不出话。

“皇上,回不去了。”我轻声说,“从你选择相信荷芽、不信我那刻起,就回不去了。”

沈绩看着我,眼睛红了。

“朕错了,”他说,“晴鸢,朕真的错了……你给朕一个机会,朕用一辈子补偿你,好不好?”

“一辈子?”我笑了,“沈绩,你觉得,我还会信你的‘一辈子’吗?”

沈绩踉跄一步,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朕知道了。”他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他说:“晴鸢,这辈子,是朕欠你的。下辈子,朕还你。”

我没说话。

下辈子?

我不信下辈子。

我只信这辈子。

这辈子欠的债,这辈子还。

荷芽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越发骄纵,认为这个孩子是她的护身符,又开始在宫里作威作福。

这日,她挺着肚子来凝霜阁。

“皇后娘娘金安。”她敷衍地行了个礼,不等我叫起就坐下,“臣妾今日来,是想跟娘娘讨个恩典。”

“说。”

“臣妾听说,凝霜阁后面有片梅林,开得正好。臣妾想请娘娘陪臣妾去看看,就当……散散心。”

我看着她。

“贵妃身子重,还是在宫里静养为好。”

“太医说了,多走动走动,对胎儿好。”荷芽抚着肚子,“娘娘不会不答应吧?臣妾可是难得有这雅兴。”

我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

梅林偏僻,人迹罕至。

她想在那儿,对我下手。

“好。”我说,“本宫陪你去。”

荷芽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

“那就……多谢娘娘了。”

梅林果然很美。

红梅白雪,相映成趣。

荷芽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宫女太监远远跟着。

走到梅林深处,荷芽停下,转身看着我。

“娘娘,这儿真美。”

“是。”

“可惜,这么美的地方,以后娘娘怕是看不到了。”

我抬眼:“贵妃何出此言?”

荷芽笑了,笑容狰狞。

“因为娘娘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

说着,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往自己肚子上一按,然后尖叫一声,向后倒去。

“啊!娘娘推我!我的孩子——”

她倒在地上,身下迅速漫开一摊血。

宫女太监冲过来,看见这一幕,都愣住了。

“快!快叫太医!贵妃小产了!”

“皇后娘娘推了贵妃!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场面一片混乱。

我站在那儿,看着荷芽在地上痛苦呻吟,看着鲜血染红白雪。

笑了。

荷芽,你还是这么蠢。

同样的招数,用两次。

第一次,你成功了。

第二次,你以为还会成功吗?

沈绩来了。

太医也来了。

荷芽被抬回去,孩子没保住。

沈绩站在我面前,脸色铁青。

“你推了她?”

“臣妾没有。”

“那么多双眼睛看见了!”

“皇上信他们,还是信臣妾?”我问。

沈绩盯着我,许久,说:“朕想信你,但晴鸢,你让朕怎么信?上次是下毒,这次是推人,下一次呢?你是不是要亲手杀了她?”

我笑了。

“皇上既然已经定了臣妾的罪,又何必多问?”

沈绩胸口起伏,猛地抬手——

我闭上眼。

但那一巴掌没落下来。

沈绩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最终放下。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晴鸢,你告诉朕,为什么?朕已经答应废了她,立你为后,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睁开眼,看着他。

“因为我要的,从来不是后位。”

“那你要什么?”

“我要她死。”我一字一句,“我要她,血债血偿。”

沈绩踉跄一步。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上前一步,逼视他,“荷芽的孩子,是我害的。两次,都是我。”

沈绩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第一次,我让秋月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藏红花,剂量很小,但足够让她在散步时‘不小心’摔倒。第二次,我知道她会来害我,所以将计就计。她抓住我手的时候,我用力按了她的肚子——她肚子里的孩子,本来就不稳,经不起这一按。”

沈绩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朕?”

“因为我不想瞒了。”我说,“沈绩,我累了。这些年,我装贤惠,装大度,装不在乎,我装够了。现在,我不想装了。”

“我要你看着,看着你心爱的女人,怎么被我一点一点,毁掉。”

沈绩浑身发抖,指着我:“你……你疯了……”

“是,我疯了。”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从你杀我全家那天起,我就疯了。从你灌我喝堕胎药那天起,我就疯了。从你把我打进冷宫、任我自生自灭那天起,我就疯了!”

“沈绩,是你把我逼疯的!”

沈绩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现在,你要怎么做?”我问,“杀了我,为你的孩子报仇?还是把我打进冷宫,让我再死一次?”

沈绩看着我,眼神空洞。

许久,他说:“你走吧。”

“什么?”

“离开皇宫,”沈绩闭上眼,“永远别再回来。”

我愣住。

“趁朕还没改主意,”沈绩声音发颤,“走。”

我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好。”我说。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听见他说:“晴鸢,下辈子,别再遇见朕了。”

我没回头。

我走了。

带着秋月,离开了皇宫。

沈绩给了我一张银票,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没要,扔在了宫门口。

我不需要他的施舍。

我在京城租了个小院子,开了一家绣庄。

日子很平静。

偶尔会听说宫里的消息。

听说荷芽小产后,疯了,整天在宫里又哭又笑,说她的孩子是被皇后害死的。

听说沈绩把她打入了冷宫。

听说她在冷宫里,上吊自杀了。

听说沈绩没去看她最后一眼,只让人草草埋了。

听说沈绩病了,病得很重,但谁也不见。

听说……

听说很多,但我都不在意了。

那些事,那些人,都过去了。

我现在,只是个普通的绣娘。

每天绣花,卖钱,吃饭,睡觉。

简单,充实。

秋月说:“娘娘,您开心吗?”

我点头:“开心。”

“那就好。”

是啊,那就好。

三年后。

我的绣庄开了分店,生意很好。

我收养了一个孤儿,是个女孩,叫平安。

我希望她,平平安安。

这日,我正在教平安绣花,秋月匆匆跑进来。

“娘、娘娘……”

“叫东家。”我纠正她。

“东家,”秋月改口,“外面……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谁?”

“他说……他姓沈。”

我手一抖,针扎进手指。

血珠冒出来。

平安赶紧拿帕子给我包上:“娘,疼不疼?”

“不疼。”我说,起身,“请他进来。”

来人是沈绩。

他瘦得脱了形,穿着普通布衣,像个落魄书生。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晴鸢……”他开口,声音沙哑。

“沈公子,请坐。”我平静地说,“秋月,上茶。”

沈绩坐下,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过得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低下头,“我……我要死了。”

我没说话。

“太医说,还有三个月。”他笑了笑,“我想在死前,来看看你。”

“看过了,可以走了。”

沈绩没动。

“晴鸢,我错了。”他说,“我真的错了。”

“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这次是真的。”他看着我,眼圈红了,“我这三年,每天都会梦见你,梦见我们的孩子,梦见你父亲母亲,梦见你弟弟……他们问我,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对他们……”

“我答不上来。”他捂住脸,“我不知道,我当初是怎么了,为什么会信荷芽,不信你……为什么会为了她,做出那些事……”

“晴鸢,你能原谅我吗?”

“不能。”我说。

沈绩放下手,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知道。”

“那你还来做什么?”

“我想……赎罪。”他说,“我知道,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还你。但这辈子,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不必了。”

“要的。”沈绩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当年抄家时,我偷偷留下的。现在还给你。”

我拿起玉佩,握在手心。

冰凉的。

“还有这个。”他又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婴儿。

“这是……我们的孩子。”沈绩声音哽咽,“我凭记忆画的。我想,他如果还活着,应该长这样。”

我看着画上的婴儿,胖乎乎的,很可爱。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沈绩愣住。

“你没给他起名字?”

“我……”沈绩低下头,“我不敢。”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你走吧。”我说,“我不想看见你。”

沈绩站起来,深深看了我一眼。

“晴鸢,对不起。”

他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平安跑进来,看见我在哭,抱住我。

“娘,你怎么哭了?”

“娘没哭。”我擦掉眼泪,“娘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我看着窗外的阳光,“高兴一切都结束了。”

沈绩死了。

死在一个雪夜。

听说他死前,一直喊着我的名字。

听说他留下遗诏,传位给宗室子,不入皇陵,葬在江南。

听说他在遗诏里说,他这一生,负了一个人,欠了太多债,不配为帝,不配为夫,不配为人父。

听说,他最后悔的,是那碗堕胎药。

听说,他最想见的,是我。

我没去送他。

我去看了我父母的墓,看了我弟弟的墓。

给他们烧了纸,告诉他们,仇报了,可以安息了。

然后,我带着平安,离开了京城。

去了江南。

在一个小镇,开了一家绣庄,叫“归鸢”。

平安问我:“娘,为什么叫归鸢?”

我说:“因为娘想回家了。”

“家在哪儿?”

“在心里。”

平安不懂,但没关系。

她会长大,会明白。

有些家,在心里。

有些人,在记忆里。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我们要做的,是往前走。

不回头。

多年后,平安出嫁了。

嫁了个好人家,生了一对儿女。

我当了外婆,每天抱着外孙外孙女,教他们绣花,教他们识字。

日子很平静,很幸福。

偶尔,我会想起从前。

想起十六岁的沈绩,翻墙递给我一枝桃花。

想起十八岁的大婚,他牵着我的手走过红毯。

想起二十岁,他说:“鸢儿,给朕生个孩子。”

想起二十一岁,那碗堕胎药。

想起二十二岁,冷宫的第一夜。

想起二十三岁,出冷宫那日,大雪纷飞。

想起二十四岁,我离开皇宫,头也不回。

想起很多,很多。

但不再痛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它治不好伤,但能让伤口结痂,不再流血。

现在,伤口已经成了疤。

不痛,只是偶尔会痒。

提醒我,那些事,真的发生过。

提醒我,要好好活。

为自己活。

我死在一个春天。

桃花开得正好。

平安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说:“别哭,娘是去见你外公外婆,去见你舅舅,去见……你哥哥。”

平安哭着说:“娘,您别走……”

我说:“傻孩子,人都会死的。娘活够了,该走了。”

我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

十六岁的沈绩,在桃花树下,对我笑。

他说:“鸢儿,等孤登基,定娶你为后。”

他说:“此生不负。”

他说:“鸢儿,给朕生个孩子。”

他说……

很多很多。

最后,画面定格在出冷宫那日。

大雪纷飞。

我赤脚走在青石板上,对自己说。

晴鸢,你要活着。

好好活着。

我做到了。

我笑了。

然后,闭上了眼。

我死后,平安在我枕头下发现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下辈子,别遇见你了。”

平安不知道“你”是谁。

她把信烧了,和我一起埋了。

她说,娘,下辈子,您要幸福。

要很幸福,很幸福。

完。

【沈绩番外】

我死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太医说,我还有三个月。其实我知道,我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宫殿里很冷,炭火烧得再旺也没用。那股寒意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从她离开那天。

十六岁那年,我在晴鸢家的后院第一次见她。

她蹲在桃树下捡花瓣,裙摆铺了一地,像散开的花。我翻墙进去,递给她一枝开得最好的桃花。

“送你。”

她吓了一跳,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像盛着星星。

“你是谁?”

“沈绩。”我说,“以后要娶你的人。”

她脸红了,骂我登徒子,却接过了那枝花。

那是我一生中,最大胆也最正确的一句话。

十八岁,我登基,娶她为后。

大婚那夜,我掀开盖头,她垂着眼,睫毛颤啊颤。

“鸢儿。”我叫她。

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很软,很小。我说:“此生不负。”

她说:“君无戏言。”

我说:“绝不。”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荷芽进宫那年。

她父亲是朝中重臣,送她入宫,说是伺候我,实则是安插眼线。我知道,但我不在意。

荷芽很会哭。眼泪说来就来,像春天的雨。

她说:“皇上,臣妾从小父母就不喜欢我。”

她说:“皇上,臣妾只有您了。”

她说:“皇上,皇后娘娘是不是讨厌臣妾?”

我开始觉得,晴鸢太骄傲了。她是将门之女,从不低头,从不示弱。不像荷芽,柔弱得像朵小花,需要人护着。

荷芽中毒那天,太医说是参汤里有毒。

那碗汤,是晴鸢送的。

我不信。可荷芽哭着说:“皇上,臣妾不敢跟皇后争,可皇后为何容不下臣妾……”

她说得真切,哭得可怜。

我去了凤仪宫。

晴鸢看着我,眼睛很平静:“不是我。”

我说:“汤是你送的。”

她说:“是,但毒不是我下的。”

“谁还能在你眼皮底下下毒?”

她笑了,笑得凄凉:“皇上心里已经定了臣妾的罪,何必多问?”

我生气了。

她总是这样,不解释,不辩解,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错的永远是我。

“晴鸢,”我说,“给荷芽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她摇头:“我没做,不道歉。”

我们吵起来。

我说了重话。我说:“你能不能学学荷芽,懂事一点?”

她说:“学她什么?学她装可怜?学她哭?”

我扇了她一巴掌。

很轻,但打出去了。

她愣住,我也愣住。

这是我第一次打她。

后来,荷芽说晴鸢怀孕了,定是想用孩子固宠。

她说:“皇上,您答应过只爱臣妾一人的。”

我说:“那孩子……”

“不能留。”荷芽哭,“皇上,您想想,皇后若是有了嫡子,还有臣妾的活路吗?”

我犹豫了三天。

最后,我端着药去了凤仪宫。

晴鸢正在绣小衣服,看见我,眼睛亮了亮。

“皇上怎么来了?”

我把药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药。”我说。

“什么药?”

“……堕胎药。”

她站起来,盯着我:“你说什么?”

“这个孩子,不能要。”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

“荷芽说……”

“又是荷芽!”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沈绩,这是你的孩子!你的亲骨肉!”

“朕知道。”我握紧拳头,“但荷芽不高兴。”

“所以呢?”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就因为她不高兴,你就要杀了自己的孩子?”

“不是杀,是……”

“是什么?”她逼问我,“沈绩,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是什么?”

我说不出话。

她把药碗摔在地上。

“滚。”

我没滚。我又让人端了一碗。

我捏着她的下巴,灌了下去。

她没挣扎,只是看着我。眼神很空,空得让我心慌。

药灌完了,她倒在地上,血从身下流出来,染红了裙子。

很多血。

我慌了,想去扶她。

她说:“别碰我。”

声音很轻,很冷。

我缩回手。

太医来了,说孩子没了,是个成形的男胎。

晴鸢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死了。

又过了几个月,宫宴上,荷芽看着晴鸢,忽然哭了。

她说:“皇上,臣妾真羡慕皇后娘娘,有父母疼爱。”

她说:“不像臣妾,从小父母就不喜欢我。”

她说:“要是臣妾也能有这样的家人,该多好。”

她说得很随意,像闲聊。

但我记下了。

第二天,我让人参了晴鸢父亲一本,说他结党营私。

证据是伪造的,但没关系。我说有,就是有。

十天后,满门抄斩。

一百三十七口人,包括她刚满月的弟弟。

行刑前一天,我去冷宫看她。

她已经被我关进去了,因为顶撞荷芽。

我捏着她的下巴,说:“晴鸢,你别怪朕。荷芽从小不被父母珍视,朕见不得她难过。”

我说:“你家人没了,以后朕就是你的家人。”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沈绩,”她说,“你会后悔的。”

我说:“朕从不后悔。”

那之后,我在冷宫关了她三年。

偶尔会听说她的消息。说她病了,说她想见我,说她快死了。

我没去。

荷芽说:“皇上别去,她是装的。”

我相信了。

我相信荷芽说的每一句话,因为她说她爱我。而晴鸢,从不说她爱我。

她只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冷冷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第三年冬天,荷芽说:“皇上,让皇后出来吧。臣妾要进宫了,让她替臣妾操办婚礼。”

我愣了:“婚礼?”

“是啊,”荷芽靠在我怀里,“臣妾要风风光光地嫁进来,当贵妃。让皇后亲自操办,多有意思。”

我觉得不妥。

但荷芽哭了。

她一哭,我就没办法。

我说:“好。”

我去冷宫接晴鸢。

她瘦了很多,穿着单薄的衣裳,赤脚走在雪地里。脚冻得通红,但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我说:“跟朕回去。”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空。

“是,皇上。”

她变了。

从冷宫出来后,她变得很乖。不吵不闹,不争不抢。

荷芽为难她,她受着。

荷芽抢她东西,她让着。

荷芽让她跪,她就跪。

我看不下去,说:“你不必如此。”

她说:“臣妾应该的。”

声音平静,没有情绪。

我宁愿她骂我,打我,像从前那样。

可她不了。

她像个完美的皇后,完美的木偶。

荷芽进宫那日,晴鸢到宫门迎接。

按规矩,荷芽该向她敬茶。

茶杯摔了,晴鸢的手烫红了。

荷芽哭,说是晴鸢故意打翻的。

我看着晴鸢,希望她解释。

她说:“臣妾手滑。”

然后,跪下了。

皇后跪妃子,大周头一遭。

我胸口闷得慌。

荷芽有孕了,说是双生子。

我很高兴,赏了承欢殿所有人。

晴鸢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库房钥匙给了荷芽,说:“贵妃需要什么,尽管取。”

荷芽得意极了,挺着肚子在宫里炫耀。

晴鸢搬去了凝霜阁,那个比冷宫好不了多少的地方。

我去看过一次,屋顶漏雨,窗户透风。

我说:“朕让人修修。”

她说:“不必,住不了几天。”

我问:“什么意思?”

她不说。

荷芽小产了,在御花园摔了一跤,双生子都没了。

她哭,说是晴鸢推的。

我不信。

晴鸢在凝霜阁,门都出不去,怎么推?

可荷芽咬死了是她。

我去问晴鸢。

她说:“皇上若认为是臣妾,那就杀了臣妾。”

我说:“朕只是问问。”

她说:“臣妾没做。”

我信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说:万一是呢?

荷芽又有孕了。

这次她很小心,不敢出门。

可还是出事了。

在梅林,她说晴鸢推了她。

很多宫女太监看见了。

我问晴鸢:“是你吗?”

她说:“是。”

我愣住。

“第一次,也是我。”她说,“我恨她,我要她死。”

我浑身发冷。

“为什么……告诉朕?”

“因为累了。”她笑了,“沈绩,我装够了。这些年,我装贤惠,装大度,装不在乎,装够了。”

她说:“我要你看着,看着你心爱的女人,怎么被我一点一点,毁掉。”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我却觉得,天塌了。

我说:“你走吧。”

她愣住。

“离开皇宫,”我说,“永远别再回来。”

她看了我很久,说:“好。”

她走了,带着秋月,头也不回。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十六岁那年,她接过我递的桃花,脸红了。

想起十八岁大婚,她说“君无戏言”。

想起二十岁,她说“沈绩,这是你的孩子”。

想起二十一岁,那碗堕胎药。

想起二十二岁,冷宫的第一夜。

想起二十三岁,出冷宫那日,大雪纷飞。

想起二十四岁,她离开皇宫,头也不回。

晴鸢走后,荷芽疯了。

整天在宫里又哭又笑,说她的孩子是被皇后害死的。

我把她打入冷宫。

她在冷宫里上吊了。

死的那天,我去看了一眼。

尸体挂在梁上,舌头伸出来,很难看。

我让人草草埋了。

没立碑。

晴鸢走后,我病了。

病得很重,太医说郁结于心。

我知道,是报应。

我开始做梦。

梦见晴鸢的父亲,问我为什么杀他。

梦见晴鸢的母亲,抱着她弟弟,血流了一地。

梦见那个没出生的孩子,问我为什么不要他。

最多的,是梦见晴鸢。

十六岁的晴鸢,在桃树下对我笑。

十八岁的晴鸢,在大婚夜说“君无戏言”。

二十一岁的晴鸢,躺在地上,身下全是血,说“别碰我”。

二十四岁的晴鸢,离开皇宫,头也不回。

每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醒来后,我写了遗诏。

传位给宗室子,不入皇陵,葬在江南。

我在遗诏里写:朕这一生,负了一个人,欠了太多债,不配为帝,不配为夫,不配为人父。

我最悔的,是那碗堕胎药。

我最想见的,是她。

最后那天,雪下得很大。

我躺在榻上,眼前开始模糊。

我看见十六岁的晴鸢,在桃树下,接过我递的花。

她说:“你是谁?”

我说:“沈绩,以后要娶你的人。”

她脸红了。

我笑了。

然后,闭上了眼。

我死后,灵魂飘在空中。

看见太监们忙着办丧事,看见新帝登基,看见江山易主。

都没意思。

我飘到江南,找到她的绣庄。

她老了,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教外孙外孙女绣花,笑得温柔。

我看了很久。

然后,风一吹,散了。

下辈子,别遇见我了,晴鸢。

找个好人,好好爱你。

生几个孩子,白头到老。

别像这辈子,遇见我。

毁了你一辈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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