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纽约
后世,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曾经问过成龙一个问题。
在纽约破旧的公寓楼区,成龙饰演的阿强,被黑帮追得走投无路,情急之下,从一个楼的屋顶,纵身一跃,凌空飞过数米宽。
这是怎么做到的?
那个镜头,没有任何威亚的痕迹,没有CG特效,真实得让人头皮发麻,心跳骤停。
成龙回答:“Run(跑),Jump(跳),Hospital(医院)。”
他的语气像是在回答“把大象关进冰箱总共分几步”。
斯皮尔伯格当场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今天,杨玉莹在纽约布鲁克林区这个搭建出的的拍摄现场,亲眼见证这个镜头。
这个跳跃,成龙现实在地面上模拟了距离和高度落差,反复试了好几次,确定没啥问题以后,武行也上去挑了几次。
导演唐季礼也跳了一次,确保万无一失。
是的,唐季礼也跳了。
一个冷知识:别看唐季礼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是他其实是正儿八经的武行出身,师从刘家良。他不仅是《红番区》的导演,也是这部电影的动作指导。
成龙笑着朝对面的唐季礼竖了个大拇指。
真正的实拍开始了。
清场,检查,各部门就位。
“Action!”
成龙从楼顶的另一端开始奔跑,镜头追着他的背影。他没有丝毫犹豫,抑郁二期,左脚重重踏在边缘的水泥台上,整个人腾空而起——
“砰!”
成龙的身体随着撞击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Cut!过了!”
对讲机里传来唐季礼的声音。
全场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掌声。
太完美了!一条过!
成龙被武行兄弟们从对面楼顶接下来,众人围上去,递水,擦汗,恭喜。他脸上带着笑,和众人击掌,但杨玉莹站在稍远的地方,细心地看着,发现他的笑容似乎有点勉强,脸色也比平时白,额角的汗出得有点异样。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走到成龙旁边,问道:“大哥,刚才落地……是不是有点不对劲?我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让医生看一看?”
成龙正在由一个武师按摩着小腿,闻言转过头,看到是杨玉莹,脸上露出一个更灿烂些的笑容,摆摆手。
“没事,小意思,拍戏嘛,边有不磕磕碰碰?刚才只是撞了一下胸口,有点闷,喘口气就好。你不用担心。”
“真的……没事吗?”她还是不放心。
“安啦!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第二天,剧组拍摄的是一场相对“轻松”的戏——成龙跳上一艘在河道里疾驰的气垫船,与船上的反派打斗。
看起来比跳楼安全多了。
然而,意外就发生在一次看似普通的落地。成龙从码头跃向已经启动的气垫船。
“咔嚓。”
成龙的脸色,在落地站稳的刹那,瞬间变得惨白,冷汗唰一下就出来了。他扶住了船舷,没倒下,但左腿明显不敢用力了。
“停!停船!快!”唐季礼在监视器后猛地站起来,对着对讲机大喊。
气垫船靠岸,众人七手八脚把成龙扶下来。他试着走了两步,左脚一沾地,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眉头拧成了疙瘩。
现场医生初步检查,脸色凝重:“可能是骨裂,必须立刻去医院详细检查。”
整个剧组的气氛,瞬间跌入了冰点。
成龙是这部电影绝对的核心、灵魂、也是最大的票房保证。
他如果伤重无法拍摄,意味着进度无限期拖延,每天燃烧的巨额资金打水漂,甚至项目可能搁浅。
唐季礼当机立断:“送医院!立刻!剧组……今天停工。大家原地待命,等检查结果。”
停工。在拍摄期,一天损失的都是天文数字。但没办法。
唐季礼安排完医院那边的事情,揉着发痛的太阳穴,看到了独自站在一旁的杨玉莹:“Yuna(杨玉莹的英文名),今天没你的戏份,剧组也停了。别在这里闷着,出去走走吧,放松一下。纽约还是有很多地方可以看看的。”
他说完又有点不放心,补充道:“我让阿杰和阿明跟着你。两个人,安全些。这里毕竟不是香港,也不是内地,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阿杰和阿明是成家班的两个老实的武行。杨玉莹知道这是唐季礼的好意,在异国他乡,又是这样混乱的街区附近,有自己人跟着确实安心很多。
她点点头:“谢谢导演。”
“嗯,去吧,买点东西,散散心。医院有消息,我会通知大家。”
于是,杨玉莹便带着唐装着一些美元现金和信用卡的小手包,身后跟着阿强和阿明,走出片场,真正来到了1993年的纽约。
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巨大的广告牌上面是金发碧眼的好莱坞明星,或是色彩鲜艳的可乐、牛仔裤广告。
街上行人肤色各异,步履匆匆。
流浪汉蜷缩在路边,也许他们两个月前还是体面的白领。
繁华与破败,秩序与混乱,梦想与挣扎。
“如果你爱他,带他来纽约,因为这里是天堂”
“如果你恨他,带他来纽约,因为这里是地狱。”
——《北京人在纽约》
杨玉莹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给花姐带点礼物?给姐姐带点东西?还是给公司的同事们带些美国特产?
还有给方远……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出来,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她在心里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出门闲逛的深层缘由。
剧组停工,成龙受伤带来的那种压抑和对未来的不确定,让她心里空落落的,下意识地想抓住点什么实在的、温暖的东西。而能隔着太平洋给她这种感觉的,似乎只有那个在电话里声音总是很稳,仿佛一切难题都能解决的人。
买什么呢?她想象不出方远缺什么,或者说,她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能配得上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正在构建的、她尚且看不太清的庞大事业。一件名牌西装?一支昂贵的笔?都觉得俗气,且不对。
她只是……想他了。在这个充满坚硬线条、陌生语言和冰冷秩序的“天堂地狱”,格外地想。
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热狗摊,浓郁的黄芥末和酸黄瓜味飘过来,混杂着烤肠的焦香。小贩是个胖胖的白人老头,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呵着白气,朝她露出缺了颗牙的笑容。
“Hi, pretty lady! Hot dog? The best in New York!”(嗨,漂亮女士!热狗?纽约最好的!)
杨玉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用还不算熟练的英语回了句“No, thanks.”走过去几步,她忽然想,方远会不会喜欢这种街头食物?
又走过一个街区,她看到一家店面很窄,但看起来挺干净的店铺。橱窗里没有花哨的陈设,只简单放着几样东西:一副深棕色的皮手套,款式很经典;一条灰黑格子的羊毛围巾,折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几双厚厚的羊毛袜,看上去就柔软暖和。
她的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了一会儿。灰黑格子,不扎眼,但质感看起来很好。纽约的冬天比想象中冷,首都……应该也很冷吧?他好像总是穿得不算太多,忙起来会不会忘了加衣服?
她推门走了进去。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暖和,有一股好闻的、淡淡的羊毛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店主是个戴着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正在柜台后面看书,见她进来,和气地点了点头,说了句“Take your time.”(请随意看。)
阿杰和阿明很自觉地停在店门外,一左一右,像两尊沉默的门神,目光机警地扫视着街面。
杨玉莹走到那条围巾前,伸手摸了摸。羊毛很柔软,不扎手,厚度也适中。她想象了一下这围巾系在方远脖子上的样子,配他那件常穿的黑色大衣,应该……不难看。
“Good choice. Scottish wool, very warm.”(好选择。苏格兰羊毛,非常暖和。)老先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温和地介绍。
“How much?”杨玉莹问。
老先生报了个价格。不算便宜,但绝对算不上贵重。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从手包里拿出了唐季礼给她的那些美元现金。“I'll take this, please.”(请给我包起这条。)
老先生似乎有点意外她如此爽快,笑着说了声“Sure”,用一张印着暗纹的浅米色棉纸,仔细地将围巾包好,装进一个简约的深棕色纸袋里,递给她。
“A gift for someone?”(是送人的礼物吗?)老先生随口问道。
杨玉莹接过纸袋,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No. Just… something he might need.”(不。只是……他可能用得到的东西。)
走出小店,冷风再次扑面而来。她将装着围巾的纸袋轻轻抱在胸前,那一点暖意似乎隔绝了外界的寒冷。
她没有再逛下去的心思了。对阿杰和阿明说:“我们回去吧。不知道医院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回去的路上,她依旧沉默。抱着纸袋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纽约的天空还是那种灰白色,街道依旧繁华而冷漠。但心里某个空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一条柔软而温暖的灰黑格子,轻轻地、妥帖地填上了一小块。
她想,这不算礼物。
只是纽约秋天里,一点下意识的暖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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