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饭圈战争
方远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洒满了半间卧室。
他眯着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显示着10:17。这一觉睡得沉，大概是近来少有的安稳。侧过脸，杨玉莹还在身边沉沉睡着。可能是夜里热了，两只白皙的手臂伸了出来，露出了光洁细腻的肩膀。
方远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睡袍披上，系好腰带，悄无声息地走出卧室，反手带上门。
他走到厨房，从保温壶里倒了杯温水，端着水杯踱到客厅，方远拿起遥控器，按开了那台29寸的松下彩电。
屏幕亮起，跳出的是音乐风云榜的预热宣传片。
画面剪辑得很有动感——快速切换的演唱会镜头、唱片封套特写、歌手在录音棚里工作的侧影，配上节奏强烈的背景音乐。
然后画面定格，出现一行醒目的艺术体大字：“你的选择，决定华语乐坛的荣耀！”
“中国中央电视台首届《音乐风云榜》年度十大金曲评选，正式启动！这是你的舞台，这是你的选择！从即日起至4月30日，拿起手中的笔，拨通热线电话，为你最喜爱的歌曲投上宝贵的一票！”
央视的覆盖面在九十年代，在大部分卫视还没上星的时候，一骑绝尘。
李默在小卖铺门口发愣。
音乐风云榜？
“评选范围覆盖三年！92年、93年、94年！所有你喜爱的歌曲，都在候选之列！投票方式有两种，邮寄选票，或者拨打我们的热线电话！热线开通时间是每晚七点到十点！”
上班的间隙，李默出来摸鱼，到公司楼下的小卖铺买东西，刚巧就看到了这个广告。
小卖部里，那台21寸的彩电也开着，调到了三套。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
“小李？来我这买啥？”小卖铺老板认识李默。
“电视报。这周的。”
“喏，那边架子上，自己拿。五毛一份。”
李默走到报刊架前，抽出最新一期的《中国电视报》。翻开，很快在中间版面找到了《音乐风云榜》的专题页面。
整版都是介绍，列出了详细的投票规则、候选歌曲名单，还有最重要的一份可以剪下来的纸质选票。
选票设计得很简单，一个表格，需要填写投票人姓名、是三栏：最喜爱的十首金曲（按喜爱程度排序）、最喜爱的男女歌手各三位、最喜爱的新人歌手（可选填）。
李默盯着那张选票，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掏出一块钱：“来两份。”
店主找给他两个五毛的钢镚。李默拿着两份报纸走出小卖部，在阳光下站了会儿，忽然又折返回去。
“再要十份。”
店主诧异地看着他：“小李，你买这么多干嘛？这期报纸都快卖完了，我这儿就剩十几份了。”
“那就都给我吧。”
最后他抱着一摞总共十八份电视报走回宿舍。路上遇到同事，对方惊讶地问：“李默，你买这么多报纸干嘛？卖废纸啊？”
“有用。”李默含糊地应了句，加快脚步。
回到办公室，他把那摞报纸放在桌上，摊开一份，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沿着虚线剪下选票。
然后他坐下来，拿出钢笔。
第一张选票，在“最喜爱的十首金曲”第一栏，他工工整整地写下了“《那么骄傲》——杨玉莹”。第二栏，“《爱一点》——杨玉莹”。第三栏，写了“《酸酸甜甜就是我》——杨玉莹”。
接下来四到十名，也全部都是杨玉莹。
“最喜爱的女歌手”那一栏，答案也毫无疑问。
写到第八张的时候，同事回来了两个，看见他桌上一堆剪下来的选票，都愣住了。
“我靠，李默，你干嘛呢？”
“投票。”李默头也不抬。
“投什么票要投这么多份？你疯了吧？”
“音乐风云榜，央视搞的。”李默停下笔，活动了下发酸的手腕。
“那你也用不着投这么多吧？”室友凑过来看，拿起一张填好的选票，“全投的杨玉莹？佩服了，你真是铁粉。”
李默没回答，只是拿回那张选票，仔细检查有没有填错的地方。
十八份选票全部填完，李默起身活动了一下，然后找出十八个信封，用公司统一采购的牛皮纸信封。一个一个写地址。
写完信封，把选票折好塞进去，再用胶水封口。最后是贴邮票。他翻遍抽屉，只找到六张八毛的邮票，是平时寄家书用的。
不够。
李默穿上外套，揣上钱包，又出了门。
这次他没去小卖部，而是直奔邮局。只有一个窗口开着。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正在打毛衣。
“阿姨，买邮票。”李默说。
阿姨头也不抬：“要多少？什么样的？”
“八毛的，普通邮票。要……”李默快速心算了一下，十八封信，每封八毛，十四块四，“要二十张。”
打毛衣的手停了。阿姨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他：“买这么多干嘛？寄信？”
“嗯。”
“寄哪儿啊？”
“就咱们首都。”
“同城，六毛就够了。八毛是外埠的价。”
“那就六毛的，要二十张。”
阿姨放下毛衣，起身去拿邮票本，一边翻一边嘀咕：“现在的小年轻，还写信呢？不都打电话吗？”
李默没接话。他看着阿姨撕下二十张长城图案的六毛邮票，一张一张数好，递出来。一共十二块钱。他付了钱，接过邮票，转身就走。
在李默的同事看来，李默的行为就已经够疯狂的。
但是，他这才哪到哪，真正疯狂的是谢晓东的女粉丝。
十六岁的高一女生张雯，正趴在床上，抱着枕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
电视里在放解晓东的MV，《童话》。
MV播完，切回《音乐风云榜》的预热节目。主持人又在重复投票方式，念热线电话号码。
张雯一个激灵爬起来，冲到书桌前，抓起笔和本子，飞快地记下那两串数字。写完了，又仔细核对一遍，确认没错，才松口气。
然后她打开抽屉，翻出电话本——一个粉色带锁的日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信息。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已经用红笔画了一个表格，表格顶端写着“晓东后援会首都分会通讯录”。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一部红色的分机，是她软磨硬泡求父母给装的，就装在她自己房间里。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娟子吗？我，张雯。看电视了吗？央视那个音乐风云榜……对对对，就那个！投票开始了！……嗯嗯，我知道，我刚记下号码了。这样，你马上通知咱们会的所有人，今晚七点，准时开始打电话投票！每人至少打十个！不，二十个！……哎呀，我知道热线难打，所以更要提前准备啊！多打几次，总能打进去的！……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边也通知其他人！”
挂掉电话，张雯又拨下一个号码。一连打了十几个，把能通知到的人都通知了一遍。然后她打开书桌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整齐的信封和邮票——都是她平时攒下来的。
她抽出一沓信封，大概五十个，又拿出一整版邮票——四十张。
然后她开始写信封。地址她已经背下来了：复兴路11号中央电视台《音乐风云榜》节目组，邮编100859。
写完五十个信封，手都酸了。但她没停，又抽出一沓信纸，开始写选票。
姓名，张雯。最喜爱的十首金曲，第一，《童话》——解晓东。第二，《寂寞沙洲冷》——解晓东。第三，《有没有人曾告诉你》——解晓东……
她一口气写了二十张。然后换了种笔迹，又写二十张。再换一种，再写十张。
写到第五十张时，她妈妈推门进来：“雯雯，吃饭了！”
“等会儿！马上！”张雯头也不抬。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作业？”
“对，一会儿就好！”
全部写完她把五十张选票分别装进五十个信封，封好，贴上邮票。然后她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摞信，想了想，又打开铁皮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沓钞票——是她攒的压岁钱。
数了数，72块。
她抽出五十，把剩下的又放回去。然后穿上外套，抱起那摞信，出了门。
楼下就有一个邮筒。但她没投，而是坐了两站公交车，去了另一个区的邮局。她听后援会里的大学生姐姐说过，信从不同的邮局寄出，盖的邮戳不一样，看起来就像是不同的人寄的，更真。
在邮局，她把五十封信分五次投进邮筒——每次十封，间隔几分钟。投完最后一封，她长舒一口气，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但这还不够。
从邮局出来，张雯找了个公用电话，又拨通了娟子的号码。
“喂，娟子，我这边搞定了，寄了五十封。你那边怎么样？……什么？才三十封？不行不行，太少了！我告诉你，我刚得到内部消息，毛宁的粉丝已经开始行动了，听说她们准备寄一百封！咱们不能输！……对，动员所有人，能写多少写多少！……嗯嗯，我知道，打电话的事更重要！今晚七点，所有人准时打！打到热线爆掉为止！”
挂掉电话，张雯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她和毛宁的粉丝，算是老对头了。从去年开始，两边的粉丝就在各种场合明争暗斗——唱片销量要比，电台点播率要比，就连偶像上杂志的封面大小、内页页数，都要比。现在碰上音乐风云榜这种官方评选，更是不能输。
张雯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有一次，解晓东和毛宁同时发行新专辑。两边粉丝较着劲买，最后解晓东的专辑多卖了两万张，毛宁的粉丝不服，非说是数据造假，在报纸上吵了半个月。最后也没吵出结果，但梁子结下了。
这次，绝对不能输。
张雯咬咬牙，又找了个公用电话，这次拨通的是会长的号码。
“喂，刘姐吗？我，张雯。投票的事，我得跟您汇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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