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疯狂的粉丝

王晶花最近一直在犹豫，有个事情要不要告诉方远。

　　事情不算大，至少现在看起来还不算大。

　　这事得从一个半月前说起。

　　兰州，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层，十五岁的刘美娟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眼前还清晰地残留着梦里的画面——

　　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男子的画像。

　　画像是黑白的，像是从老电影里截下来的镜头。画像两旁，有两行字。字是竖排的，从右到左：

　　【你特别走近我

　　你与我真情相遇】

　　然后她就醒了。

　　这梦真奇怪。

　　那个男人是谁？

　　接下来的三天，刘美娟又做了同样的梦。

　　十五岁的少女，正处在最爱幻想的年纪。

　　又过了一周，那天放学，刘美娟照例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汽水。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喜欢在柜台旁边贴各种明星海报——谁红贴谁，算是招揽学生生意的小伎俩。

　　刘美娟付钱的时候，无意中一抬眼，整个人僵住了。

　　柜台旁边的墙上，有一张大海报。

　　海报上是个年轻男子，中分发型，白衬衫，笑得阳光灿烂。

　　刘美娟手里的汽水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哎哟你这孩子！”老板娘惊呼一声，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怎么了这是？没拿稳？”

　　刘美娟没听见。

　　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张海报，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微微发抖。

　　是他。

　　就是梦里那个男人。

　　一样的脸，一样的笑，甚至一样的白衬衫。

　　原来他叫解晓东。

　　原来他是明星。

　　“你特别走近我，你与我真情相遇。”

　　原来……是写给她的预言。

　　这不是巧合。

　　这绝对不是巧合。

　　从那天起，刘美娟的世界彻底变了。

　　她先是跑去音像店，把解晓东所有的磁带都买齐了，家里那台老式录音机从此再也没有放过别人的歌。

　　后来，刘美娟做出了一个决定。

　　“爸，妈，我不想上学了。”

　　在其他家庭会被打断腿的要求，在刘家轻易被允许了。

　　父亲刘勤骥老来得女，溺爱无比，从来没有忤逆过女儿任何要求。

　　从那天起，刘美娟开始了她的追星之旅。

　　一月初，解晓东在西安有一场商演。

　　刘美娟背着书包，揣着父亲给的两百块钱，坐上了开往西安的长途汽车。

　　到西安时是凌晨，她在车站的长椅上蜷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商场。

　　商场门口已经搭起了舞台，铺着红地毯，拉着横幅。人很多，大多是看热闹的市民。刘美娟挤到最前面，扒着警戒线，眼睛死死盯着舞台入口。

　　上午十点，解晓东来了。

　　“解晓东！解晓东！”人群里有人喊他的名字。

　　刘美娟也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了。

　　她看见他摘下墨镜，朝人群的方向笑了笑，挥了挥手。

　　然后他就进了后台。

　　演出只有三首歌，二十分钟。刘美娟站在最前面，仰着头，看着台上那个发光的人。他唱《让我欢喜让我忧》，唱《童话》，唱《涛声依旧》。每唱完一首，台下就爆发出掌声和尖叫。

　　演出结束，解晓东在保安的护送下匆匆离开，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驶离现场。

　　人群渐渐散去。

　　刘美娟还站在原地，直到保洁阿姨开始拆舞台，她才慢慢转身，往汽车站走。

　　回兰州的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不够。

　　远远不够。

　　只是这样远远地看着，不够。

　　梦里说了，“你特别走近我”。

　　她现在只是“看见”了他，还没有“走近”他。

　　她要更近一点。

　　再近一点。

　　二月中旬，解晓东在成都参加一个电台活动。

　　刘美娟又去了。

　　这次她学聪明了，提前打听了解晓东住的酒店。活动结束后，她在酒店大堂等，从下午等到晚上十点。

　　终于，解晓东回来了。

　　他还是被一群人围着，脚步很快，低着头往电梯方向走。

　　刘美娟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

　　“解晓东！”

　　保安立刻拦住她：“退后！退后！”

　　“解晓东！我是刘美娟！兰州来的！”她不顾一切地大喊，“我梦到过你！梦里我们有缘分的！”

　　解晓东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快步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

　　刘美娟被保安架着，拖出了酒店大堂。

　　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扇旋转门，忽然笑了起来。

　　他看我了。

　　他真的看我了。

　　虽然只有一眼，但他看见我了。

　　梦里说的是真的。

　　“你特别走近我，你与我真情相遇”。

　　总有一天，他们会相遇的。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不断重复。

　　南京的商演，她挤在粉丝堆里，举着自己手写的牌子：“你特别走近我，你与我真情相遇”。

　　武汉的歌友会，她试图混进后台，被工作人员赶了出来。

　　长沙的签售会，她排了三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她了。她把笔记本递过去，手在发抖。

　　解晓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礼貌性的微笑。

　　“谢谢你的喜欢。”他接过笔记本，在上面签了名，，“请继续支持我。”

　　然后就把笔记本还给她，对后面的粉丝说：“下一位。”

　　刘美娟还想说什么，可已经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是因为人太多。

　　是因为场合不对。

　　是因为他太忙了。

　　没关系，下次，下次一定有机会。

　　她给自己找各种借口

　　消息最终传到王晶花耳朵里。

　　解晓东的助理小张，在一次活动结束后，随口提了一句：“花姐，最近有个女孩，好像跟了我们好几场了。兰州来的，十五六岁的样子，每次都来，挺……执着的。”

　　王晶花当时没在意。做这行，疯狂的粉丝见多了。有在酒店门口蹲一夜的，有往公司寄血书的，有扬言要自杀的，她都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跟着跑几场活动，不算什么。

　　“让人注意点，别让她靠太近就行。”她交代了一句，就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直到一周后，小张又来了，这次脸色有点凝重：

　　“花姐，那个兰州女孩……她爸也跟着来了。”

　　“她爸？”

　　“嗯。昨天在郑州，活动结束，那女孩又想往晓东哥身边挤，被我们拦住了。结果她爸冲过来，不是来拉她走的，是来帮她说话的。”小张表情古怪，“说什么他女儿是真心喜欢晓东，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让我们给个机会，让他们见一面，说几句话就行。”

　　王晶花皱了皱眉。

　　粉丝疯狂，她见过。

　　家长陪着粉丝一起疯狂，她也见过。

　　但家长不是来劝阻，而是来“助攻”的，这就不多见了。

　　“后来呢？”

　　“后来保安把他们请出去了。但那女孩看晓东哥的眼神……”小张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太对劲。”

　　王晶花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熟悉这个行业了，也太熟悉人性的各种可能。有些事，刚开始只是个小苗头，但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长成谁都控制不了的怪物。

　　“你继续盯着，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她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另外，去查一下这女孩的基本情况。”

　　“明白。”

　　两天后，小张把查到的信息放在了王晶花桌上。

　　刘美娟，十五岁，兰州人，初中辍学。父亲刘勤骥，高中教师；母亲无业。

　　很普通的家庭。

　　但越普通，王晶花越觉得不对劲。

　　普通家庭，会放任十五岁的女儿辍学追星？会父亲陪着女儿天南海北地跑？会把一个遥不可及的明星，当成“命中注定的缘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粉丝行为了。

　　王晶花让助理联系了兰州当地一家关系不错的报社，以星火的名义，给刘美娟寄去了一份大礼包，里面有解晓东的亲笔签名海报、最新专辑的签名版、一些官方周边，还有一封打印的、措辞诚恳的感谢信。

　　信里写：“感谢你对晓东的支持，你的喜爱是我们前进的动力。但晓东更希望看到粉丝在过好自己生活的同时支持他，希望你以学业为重，未来在更大的舞台上相见。”

　　很官方，很得体，既表达了感谢，也委婉地劝诫。

　　东西寄出去了，王晶花松了口气。

　　她觉得，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收到偶像公司寄来的礼物，应该会很高兴，会满足，会暂时平息那种疯狂的追逐欲。

　　她错了。

　　大错特错。

　　一周后，小张脸色发白地冲进她的办公室：

　　“花姐，那个刘美娟……她把礼物退回来了。”

　　“什么？”

　　“退回来了！原封不动！还……还加了封信！”

　　王晶花接过那个包裹。包裹是拆开过的，又用胶带重新粘好。里面是她寄去的所有东西，一样不少。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手写的，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娟秀。

　　她展开信纸。

　　“星火文化的叔叔阿姨们：

　　你们好。

　　谢谢你们寄来的礼物，但我不能收。

　　我和晓东哥的缘分，不是粉丝和偶像的缘分，是梦里注定的缘分。你们不懂，但我和我爸爸懂。

　　海报和专辑，我已经有了。我想要的不是这些，是想见他一面，和他说几句话。我现在还没有走近他，所以还没有相遇。

　　但我相信，只要我坚持下去，总有一天，我们会相遇的。

　　到那时，你们就会明白，我和晓东哥，是天生的一对。

　　请不要再寄东西给我了，也不要再劝我。这是我的人生，我的选择。

　　刘美娟”

　　王晶花看完信，手心里冒出一层冷汗。

　　那平静的语气，那逻辑自洽的疯狂……这一切都让她脊背发凉。

　　这不是普通粉丝。

　　这是一个活在自我构建的梦境里、并且坚信那梦境就是现实的人。

　　而她的父亲，非但不阻止，还支持她。

　　这种组合，太危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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