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年天问
奉先堂内,正面供奉着武肃(钱镠)、文穆(钱元瓘)两代先王的神主,两侧则依次供奉着吴越国的陪祀功臣,顾全武、罗隐、杜棱、曹圭、阮结、沈崧、杜建徽、曹仲达、皮光业、林鼎等两代重臣依次在列。
神主牌位陈列于木架之上,周边低垂黄色帷布。供桌以白绢覆盖,正中间摆着的紫金香炉内已经积了不少烟灰。香炉左右两侧各有一尊青铜烛台,烛台上的蜡烛燃烧了约三分之一。香炉正前方摆放着一个宽大银盘,上置稻、黍、稷、麦、菽五谷,两侧各有一两根红漆柱子,上衬楹联。右边是“须将一片地”,左侧是“付与有心人”。
钱弘佐在前,钱弘俶在后,兄弟二人冲着先王神位叩首行礼。
钱弘佐起身,从供桌上取了三根香烛,借着蜡烛点燃,恭恭敬敬三揖,插在香炉之内;然后又拿起三支点燃,递给钱弘俶。
钱弘俶学着钱弘佐的模样三揖,然后将香烛插在香炉内。
钱弘佐看着弟弟行罢了全套礼仪,这才缓缓开口。
钱弘佐:知道为何教你去吗?
钱弘俶苦笑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钱弘佐忍不住笑了笑:这是阿爹当年去吴中做质子的时候,阿翁教给阿爹和众位叔伯的话,阿翁有三十八个儿子,国难当头,能挺身而出为他分忧的,却只有咱家阿爹一个;老人家当时说出这十个字来,可不是为了夸赞阿爹,他是在骂人!
钱弘俶叹息了一声:六哥为一国之主,自然是去不得的;七哥如今参知相府,是六哥的左膀右臂,须臾离不得的,自然也去不得;只有我这只会打渔耍子的闲人,活了死了,于家于国,皆无半分损益,自然是我去最合适!
钱弘佐淡淡道:这些年进学、读书,你也该长进些了,若非阿爹当年挺身而出身当大任,阿翁又怎会将国家社稷托付于他老人家?
钱弘俶惊了一下,抬起头望着钱弘佐。
钱弘佐却转了话题:到了京师,万事不要自作主张,水丘昭券乃是戚里重臣,又是内外有名的君子,一切事体,听他的安排便是!
钱弘俶点了点头:六哥放心,我虽荒唐惯了,国事上头,却不敢胡闹的。
钱弘佐伸手给钱弘俶正了正头上的幞头:京师局面凶险,你在杭州是王室宗子,在汴梁却没人让着你;凡事以全身为上,莫太任性!
钱弘俶微微动容,低头道:臣弟晓得了,六哥放心!
钱弘佐:中原乱了,南唐南楚南汉,都在打着各自的主意,福州闽军那边,也有不稳的迹象,陆路怕是不好走,这一遭,你和水丘,还是走海路过去。
一艘悬挂着吴越国贺正旦使臣大纛的大船停泊在水寨的栈桥边上。
元德昭、钱弘倧为首的公卿文武,站在岸边送别水丘昭券和钱弘俶使团一行。
双方拱手拜别,水丘昭券为首,钱弘俶为次,使团一行人与元德昭、钱弘倧等人拜别,次第登船。
负责此次使团护卫的亲卫都指挥使刘彦琛命人撤开了连接栈桥和大船的桥板。
大船张满了帆,朝着出海口方向顺风行去。
钱弘俶和水丘昭券站在船尾,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正在讨论此次出使的方略。
水丘昭券:北面军情不明,自登莱上岸之后,路怕是便不好走了,要安排车马,行止食宿,未必如在家般舒服,郎君要委屈些了!
钱弘俶淡淡一笑,冲着正在缓缓落下西山的太阳伸了个懒腰。
钱弘俶:委屈些便委屈些,总不见得比市舶司的渔户家日子还难过。
水丘昭券看着钱弘俶,轻轻摇头:郎君,这天下并非处处皆如吴越般太平,市舶司外的渔户,能果腹肠,能避风雨,实在是称不上日子难过……
钱弘俶愣了一下,琢磨着水丘昭券的话语,皱起了眉头。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没有接着说下去。
这时,刘彦琛走了过来,站在两人身后,皱着眉头禀报道:使君、郎君,前面似乎有些不妥……
水丘昭券镇定自若,点了点头:去看看!
他跟着刘彦琛走向船头方向。
钱弘俶也跟着走了过去。
水质昭券和钱弘俶站立在船头之上,望向东方。
大海之上,两艘海鳅船劈风斩浪出现在前方,船上飘荡着黄龙旗帜。
迎面那艘海鳅船上,站立着一个身着武士袍的青年男子。
刘彦琛低声道:是黄龙社的战船……
孙太真的声音自几个人身后响了起来:是我阿兄!
对面船上,孙本(即钱弘侑)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船舱内,水丘昭券和孙本对坐饮酒,钱弘俶在一旁拎着刀子调制鱼脍。
孙本:朝廷兵马虽多,可倚为根本的不过两支,一个是晋阳的刘知远;一个是邺下的杜重威;如今杜重威降了,刘知远独力难支,自保尚有余,进取则不足……如同一个人的两只胳膊,右边的这一只断了……不只是断了,而是变成了对手的胳膊……所谓兵败如山倒,说的便是这般局面!
水丘昭券:最麻烦的还是朝局,今上不比先帝,高祖皇帝虽说有儿皇帝之讥,毕竟也是当世一方豪雄,统兵治事,御将用人,威望隆重;今上却是新立不过三年,甫一登基便急着与北朝绝好,兴兵北伐;打赢了还好说,如今一朝兵败,声威尽丧,怕是压不住大局了……否则也不会急急忙忙将冯令公召回朝中……这是慌了神了……
钱弘俶在一旁调制好了鱼脍,用孙太真端上来的铜盆净了手,也坐到了桌子边上。
孙太真将鱼脍端上了案子,自己转身要退下去。
钱弘俶叫道:你也来坐!
孙太真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三人。
孙太真:你们三个说的事,我一句都听不懂,坐着也是气闷!
说罢,她也不理会钱弘俶,自顾自撩开帘子出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钱弘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下去。
钱弘俶:你们两位老哥也是,这几年不见,见面就说这些无趣的话,也真不嫌烦恼!
水丘和孙本相视而笑。
孙本摇了摇头:九郎还是这般好顽性子,如今也入了朝堂了,这些个军国之事,怕是由不得你不操心了!
钱弘俶嘴里嚼着鱼脍,摇晃着脑袋。
钱弘俶:我家的祖训叫作“事大”,契丹铁骑再奢遮强横,总不能一口气骑着马冲过长江来,中原之地便是搅成了一锅烂糊粥,换上他二三十个朝廷、七八十位天子,又何损于我东南半分?
水丘淡淡摇着头:郎君这是在东南太平之地待得久了,未曾见过末世天倾的天崩地裂之危……
钱弘俶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意:汴梁城中谁做天子,皆是一般的称臣、纳贡、奉表;天崩地裂,与我等何干?
水丘昭券和孙本面面相觑,苦笑摇头。
月色迷蒙,海浪声声。
水丘昭券和孙本对坐在甲板之上赏月。
孙本:九郎还是太年轻!小心思小聪明是有的,涉世未深,见识浅薄,六郎究竟是如何想的?该派七郎来才是!
水丘昭券却悠然道:人总不能一辈子年轻,该见识的总要见识,该担当的,总要担当!
他顿了顿,叹息道:这世上……本没有桃花源……
一艘大船,两艘海鳅船在大海之上向西航行。
远远地,西南方向隐隐约约浮现出了陆地的影子。
水丘昭券、孙本站在船头上,看着远方。
钱弘俶蹲在甲板上,指着铺在甲板上的一幅舆图正在给孙太真解说。
钱弘俶:从登州蓬莱上岸,要多走十来日;咱们坐船绕过登州,向西到莱州上岸,能少走几百里地,坐车再舒服,总没有坐船畅快便捷;十日的路程,张着帆顺风过来,也不过一昼夜的光景……
他顿了顿:莱州的治所是掖县,就是这里了……
孙太真:便是那里吗?
钱弘俶低着头看着舆图:嗯,便是这里!
孙太真:我是问那边!
钱弘俶抬起头,却见孙太真伸手指着自己的后方,眼睛却似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转过身,站起身形,极目南望。
渐渐地,他的脸色也浮现出惊诧之色。
远处的陆地之上,似乎隐隐能看到一座城池。
以及,一根粗壮灰黑,直上云霄的烟柱。
浓烟和海雾笼罩着整座县城,遍地皆是残垣废瓦,几乎看不到一栋完整的建筑,瓦砾堆中余烬袅袅,偶尔可见焦黑的人尸。
县城里的道路也是一片凌乱,被各种碎砖乱瓦和烧焦的木料堆砌分隔,处处皆是断头路。
吴越使团在这样的废墟中缓缓搜索前进。
钱弘俶整个人有些呆滞。
孙太真皱着眉头,捂着鼻子,挡隔着四处飘过来的焦糊和恶臭味道。
孙本也双眉微蹙:事情不对……
钱弘俶望了孙本一眼:什么不对?
孙本轻轻摇头:北军南下,两军对峙之地,当在邺下之西南,纵使轻骑迂回,也该是抄掠西面的济州和兖州,万万没有绕数百里路程到东海之畔打草谷的道理……
钱弘俶:三哥的意思是,此处并非两军交战之前线?
孙本点了点头:契丹铁骑,便是生了三头六臂,又如何能放着京师不取,反倒绕远路过来将莱州烧为焦土?
水丘昭券轻轻叹息了一声:因为本就不是他们烧的!
众人愕然看向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却再不言语,转过身:此城已然废弃,仓促间怕是找不到活人了,车子自是更不必说,好在船上还备了十余匹马,聊以代步吧!
孙太真骑在马上,摇摇晃晃坐不稳当,身体前倾,两只手抱着马脖子。
其余人都能熟练操控马匹,缓步前行。
钱弘俶在一旁的马上,絮絮叨叨教着孙太真。
钱弘俶:骑马要用腿上的力道,要夹紧马腹,抱着脖子不管用的……
孙太真在马上颠簸,心惊胆战,听得钱弘俶聒噪,越发心烦。
孙太真:你闭嘴!
钱弘俶摇着头忍着笑:你还是莫要自己骑了,上我的马来,我带着你走!
孙太真一动不敢动:我叫你闭嘴!
说话间她心神松动,两只脚没能夹紧马腹,便那么转了一个圈子,自马上滑落了下去,只有双臂还紧紧环住马脖子,身子悬空,吊在马脖子之前。
孙太真惊叫:呀!
钱弘俶跳下马来,扶住了孙太真的腰,伸手环住,叫道:松手!
孙太真害怕得浑身发抖:我不松!
钱弘俶:没事,松手,我接着你呢!
孙太真:不……我……
话音未落,那马实在经不住脖子被人坠着,弯腰低下头来。
孙太真慌乱之下手臂松动,钱弘俶也没准备好,两个人同时成了滚地葫芦。
周围的军士将二人扶起。
钱弘俶毫不在意拍打了一番身上的土:你看,摔一跤也不会摔坏,其实无妨的。
孙太真气得一句话也不与他说,转身便走。
钱弘俶:喂!你上我的马,我带着你走!
孙太真也不言语,自己大步前行。
钱弘俶笑着看着孙太真的背影:路途遥远,上来吧,莫要赌气了!
孙太真神情坚决,继续大步前行:不上!
钱弘俶和孙太真骑在一匹马上,缓缓随着队伍前行。
钱弘俶一边催马前行,一边教着孙太真如何操控马匹。
钱弘俶:驭马不能靠胳膊,要靠两条腿,马其实极聪明的,轻轻碰一下,它便知道该怎么做,你要做的事情,便是让自己能稳稳坐在马背上……
孙太真:那是什么?
钱弘俶转过头看了一眼。
路边的沟渠里,每隔三五步便堆着白花花一堆,初看时似乎是奇形怪状的木头架子,看得久了却又不像,没有木头那种明显的人工棱角,那些东西明显日晒雨淋得久了,已经被风化得斑驳破碎。
钱弘俶也困惑地皱起了眉头。
孙本和水丘昭券骑着马并排自二人身边走过。
钱弘俶喃喃自语:那是什么?
水丘昭券语气平静地答道:是人骨!
说罢,他和孙本继续前行,毫不停步。
钱弘俶和孙太真的脸色齐齐变得惨白,抬眼望去。
官道延伸向远方,官道旁边的沟渠也延伸向远方,沟渠里的白骨三五步一堆,一堆一堆延伸向远方,举目望去,似没有尽头……
孙太真忍受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一行人在青州一个破败的废弃驿站安营歇息。
刘彦琛抱了一捆柴火,从驿站塌了半边的外墙缺口处走了进来,来到了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火堆旁。
水丘昭券、孙本、钱弘俶和孙太真围坐在火堆四边,火堆上支着一口大釜,里面水花翻腾,热气氤氲,几块羊骨头在水花中翻滚,白花花的羊肉汤香气四溢。
孙本和水丘昭券一人一个面饼子,手里端着一碗肉汤,毫不在意地吃喝着。
刘彦琛将柴火放下,好奇地看了一眼没吃也没喝的钱弘俶和孙太真。
刘彦琛的目光落在他们面前的空碗和面饼子上,嘴角轻轻撇了撇。
刘彦琛:郎君还是用一些的好,眼见着入了寒,北方的地界,越走越冷,肚子里没点热乎气,身子受不得,容易生病!
钱弘俶看了一眼锅里的羊骨头,皱着眉摇摇头。
他和孙太真的身上各自披了一件厚重的大氅,却依然有些哆嗦,但看着瓦釜中上下翻滚的骨头,却依然厌恶地别过了头去。
钱弘俶偏转了头,低声吩咐跟在身后的薛温:此番回去,不许再给我用骨头炖汤了……
薛温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孙本和水丘昭券却不理会两个少年人的不适,自顾自低声交谈。
孙本:这些堆在路边的遗骨,地方官不管的吗?
水丘昭券:这是泰宁军的辖地,从黄巢起乱到现在,六七十年了,兵乱加上病患,年年有人死于道左,中原的驿政早就废弛了,这里又不是州县治所,谁理会得这些?这是怕堵塞道路妨碍过兵,才清理到了路边的沟渠里。
孙本摇头叹息:这么多的尸身,要起大疫的,北边的人,便连一点忌讳都没有吗?
水丘昭券面色平静,端着汤碗小口喝着:这里的人司空见惯了,疫病固然可怕,比起兵乱死的人,或者被捉去炖成了骨头汤的,染了病死去的,已然是福气了!
孙本摇头无语。
钱弘俶看着眼前大釜内滚沸的肉汤中翻滚的羊骨头,终于忍受不住,站起身来跑到一边,扶着墙狂呕起来。
吴越使团一行人站在城墙破碎残缺的莱芜县城前。
透过坍塌了十几处的城墙,隐隐约约可以见到满城的残垣断瓦,到处都是焦黑的大火焚烧痕迹,方圆数里都没有人声,只有盘旋在半空中的乌鸦不住鸣叫。
孙本微微叹息:一路行来,六座县城,都是这般模样,从登岸到现在,连一个活人都未曾见到。
他转过头看着面色阴沉的水丘昭券:你上一遭来,也是这般模样吗?
水丘昭券摇了摇头:三年前的时候,街市乡镇,萧索归萧索,县城周遭还是有人烟的……
钱弘俶感慨道:在国中之时,我总道六哥无情,一路行来,所闻所见,才知道他的不易,比起这中原的新天子,六哥实在强得多了!
水丘摇了摇头:城里是穿不过去了,绕过去吧!
说罢,他拨转马头,绕着城墙走去。
使团一行人纷纷拨转码马头,跟在水丘的身后,绕城走去。
使团再度在路边的废弃驿站野外宿营。
天气越发寒冷,钱弘俶与孙太真裹着厚厚的大氅,在火堆旁和衣而卧。
睡梦中,远处突然传来兵刃交击声和短暂的厮杀声。
孙太真猛地睁开了眼睛,坐起了身。
钱弘俶也迷迷糊糊支起了身子。
钱弘俶:出了什么事?
孙太真听着不时传来的惨叫声,皱着眉头道:似乎是有贼!
钱弘俶睡眼惺忪爬了起来,迷惑地望着四周。
水丘昭券和孙本早已起身,孙本低声喝了一声:都不要慌乱,仔细看着火把不要灭了,就地警戒,无令擅动者斩!
过了一阵子,远处的声响沉寂了下去。
不多时,只见刘彦琛衣甲染血大步走来。
刘彦琛:使君,郎君,这边无事吧?
钱弘俶跳了起来:怎么回事?
水丘没说话,眼睛盯着刘彦琛看。
刘彦琛:启禀使君、郎君,来了一伙子夜贼,都穿着官军的服色,似乎是追杀什么人,一边逃一边追,见着这边有火光,便撞过来了。
水丘:有多少人?
刘彦琛:追在后面的人多,一共三十四个,身手彪悍矫捷,身上都披着甲;被追的只有三个人,没有披甲!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将士们损伤几何?
刘彦琛回禀:咱们人多,又有防备,阵型结得硬实,没有死人,有十二个人负伤,其中四个伤得有些重,怕是自己走不了路了。
钱弘俶招手唤过薛温,低声吩咐:去腾出四匹马来!
薛温点头拱手领命去了。
孙本问道:贼人呢?
刘彦琛:贼人有马,没能全留下,跑了十一个!
水丘昭券微微点头:留活口了吗?
刘彦琛摇摇头:有两个轻伤的马腿砍断了,眼见走不脱,自戕了……
水丘昭券和孙本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疑惑。
刘彦琛犹豫了一下:被追的那三个人,死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身上中了三箭,背上还挨了一刀,还有口气,救吗?
一名身材高瘦的二十岁上下青年男子上身赤裸趴在一个矮案几之上,脊背上有一条长大的刀口,血肉外翻,惨不忍睹。一名随行的医官正在用药酒给他伤口消毒,他的身上还有三处箭创,两处在后背上,还有一处在右侧大臂上,是贯穿伤。
三枚狼牙箭已经被剪断后取了出来,放置在一边。
水丘昭券手中,拿着一面制造精巧的铜牌,蹙着眉头仔细打量。
钱弘俶凑上来看了一眼,却见上面左侧是上下两个大字“孔目”,右侧却是自上而下一行小字——番汉内外马步军。
孙本看了铜牌,脸色一变:河东军?
水丘昭券转过脸望着刘彦琛:那些杀死的贼人尸身呢?
刘彦琛愣了一下,孙本断然道:带我去看!
刘彦琛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水丘昭券和孙本迈步跟上。
钱弘俶上前,捡起了水丘昭券放下的铜牌,看了一眼,又看着趴在那里昏迷不醒的青年男子,若有所思。
几十具尸体横列在路边,水丘昭券和孙本在刘彦琛和一个小队使团护卫亲兵的扈从下一一察看着。
孙本越看越是困惑,低声说道:这是官兵制式的衣甲!
水丘昭券知道他想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不是契丹人!
刘彦琛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递了过来。
刘彦琛:这是从一个军校身上搜出来的,不晓得是什么意思!
孙本接过了木牌,与水丘昭券注目观看。
木牌上有四个楷体的字——魏博牙校。
二人勃然色变。
孙太真好奇地把玩着那面铜牌,一个字一个字念道:番汉内外马步军……孔目……
钱弘俶解释道:这是河东晋阳军的编制,自李克用据太原便有了,实则是沙陀人的亲兵,这个孔目……大约是个官职吧……却不知道是做什么。
孙太真哼了一声:你又如何知道?你又不识得此人!
钱弘俶还没来得及反驳,水丘昭券和孙本已经回返了来。
水丘:此处不宜久留,收拾东西,准备动身。
钱弘俶愣了一下,指着昏迷不醒的青年:此人怎么办?
孙本摇了摇头:他的伤太重了,走不了的,一旦受了风,只会死得更快。
水丘脸色肃然:北边藩镇之间的仇杀龃龉,非吴越偏邦所能与闻,这件事情咱们管不了!
孙太真惊讶地道:那便将他扔在这里不成?
孙本叹息了一声,水丘也默然无语。
钱弘俶问道:把他架在马上,带着走不成吗?
刘彦琛低声道:郎君,咱们马匹本来便少,带上四个受伤的亲兵,便有四个都校要走路行军,那些好歹是自家兄弟,都体谅得;此人身份未明,为了他强令军校让出一匹马来,弟兄们怕是要有些议论……
钱弘俶脸现怒容:谁要你们让马?
他转过头看着薛温:薛温——将我的马牵过来,驮着他走,我自家走路去汴梁!
使团队伍在官道上高举着火把在商丘县管道前进。
那负伤的青年男汉子趴伏在钱弘俶的马上,钱弘俶自己则牵着马,与孙太真走在马的两侧。
刘彦琛也牵着自家的马,跟着钱弘俶一路走着。
他一边走,一边苦着脸对钱弘俶道:郎君骑卑职这匹马,卑职走路便是……
钱弘俶板着脸不理会他。
刘彦琛无奈地看了看大摇大摆骑着马走在前面的孙本和水丘昭券,这两位大佬似乎对于钱弘俶这位国王御弟牵着马步行这件事情毫不介怀,便那么自顾自向前赶路,走了这么久,都不曾回头看一眼。
孙本骑在马上,与水丘昭券说话:似乎没人跟着咱们!
水丘昭券点点头:一击不中,远飏千里,魏博牙兵,名不虚传!
孙本深吸了一口气:这些怪物,四十年前本便该死绝了的……这事情透着诡异……
水丘昭券却表现得比他淡定:事有反常必为妖!
孙本皱眉道:你想明白了?
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邺下魏博与汴州宣武,乃是不共戴天之仇,杜令公这一遭反覆,是不打算给自家留余地了,儿皇帝这种事,先帝做得,他自然也做得……
孙本瞬间明白了过来,苦笑道:江山万里,九鼎之重,做一回儿子便能换得来吗?
水丘昭券面色平静:他以为可以!
孙本皱眉道:可被他们追杀的这三个人……却不是汴人!
水丘点了点头:天下要乱了,尘沙泛起,一团糟污烟尘里面,谁也不知躲着什么样的魑魅魍魉洪水猛兽……
后面的钱弘俶回身看了一眼马上依旧昏迷着的青年,又看了一眼另外一侧被迫牵着马前进的刘彦琛,低声跟孙太真问道:你骑着他的马走吧,我一个人牵马走路就行!
孙太真向他翻了个白眼:那也要我自家骑得稳!
钱弘俶:要不,你上三哥的马?
孙太真这次看都不看他,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似乎有些怒意。
钱弘俶搔了搔后脑,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却又不知错在哪里。
清晨,使节团在道路上打尖休息,两队一百名亲卫向两翼放出了警戒线。
那昏迷的青年躺在钱弘俶的大氅上,钱弘俶自己只穿着常服,冻得直打哆嗦。
刘彦琛小心翼翼拿了件大氅过来,要给钱弘俶披上,却被钱弘俶伸手推开。
孙太真疲惫地试了试那青年的额头,皱眉道:他发热了!
钱弘俶上前也试了一下,吩咐道:叫医官过来。
刘彦琛小声道:这是受了风了,受伤的人,最怕这个,战场上砍一刀未必能死人,伤风却是两三日之内便能要命……
钱弘俶回过身瞪了他一眼:要你来饶舌?若是只会说这些废话,便滚远一些,叫医官过来看看!
刘彦琛赔着小心,解释道:已经用了烈酒清洗伤口,仍是免不得伤风,医官没上过战阵,也未必能有其他的法子……
钱弘俶反问道:医官没有法子,你有法子?
刘彦琛看了一眼自己的战马,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舍的神情。
战马的痛苦嘶鸣声在远处响起。
刘彦琛提着一块刚刚自马臀上割下来的新鲜马肉,用清水洗净了上面的血渍,快步来在了昏迷青年的身前,将马肉敷在他背后的伤口之上。
孙太真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施为:这样有用吗?
刘彦琛苦笑道:卑职也不知道,当年在衢州剿贼,卑职受了重伤,同行的袍泽里有一位兄长,是跟着老王打过仗的,便用这法子将卑职的性命救了过来……只是要多敷几次,马肉必须新鲜,一旦腐了便要扔掉换新的……所以不能一次将马杀了,要留着多割几次……
孙太真“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钱弘俶的面上也浮现出了不忍之色……
钱弘俶:马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跟着走吗?
刘彦琛叹息了一声:卑职从马臀上取的肉,勉强还能跟着走,却是不能再骑了,也不能再喂干草,每餐要用豆子和清水来喂,照料得精细些,应该还能跟着走上三四日,割上个七八次……再久怕是便支撑不得了……
钱弘俶忍不住问道:便没有旁的法子了吗?
刘彦琛摇了摇头:郎君,此人伤势太重,咱们又不能停下来等他的伤势好起来,要么便是人和马都救不过来,要么便是人和马只能活一个!
钱弘俶默然无语。
使团在官道上行进。
几名亲卫将昏迷的青年男子从马上搀扶了下来。
刘彦琛给青年男子敷上新鲜的马肉。
钱弘俶给日渐虚弱的战马亲手喂着豆子。
孙太真用小勺子给昏迷的青年男子喂着肉汤。
使团继续行进,一路上敷肉、喂马、喂汤。
驿站中烛火摇曳。
简陋的房间中,只有一名亲卫在打盹。
躺在榻上的青年男子睁开了眼睛。
他微微转动自己的头,打量了一番室内的景象。
屋子外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青年男子闻声,又闭上了眼睛。
钱弘俶和孙太真、刘彦琛走了进来,那瞌睡的亲卫被惊醒,急忙站起了身。
亲卫:郎君……将主……!
刘彦琛:今日已经不发热了,这一关应该是渡过去了!
钱弘俶上前,伸手摸了摸青年的额头。
孙太真问道:他何时能够醒过来?
刘彦琛道:这却不好说。
钱弘俶:等到了京师,寻一个好一些的医士,再给他好生诊治一番!
三个人出去了,亲卫给青年男子盖了盖被掀开一角的被子,又坐了回去,打了个哈欠,再度瞌睡起来。
那青年男子再度睁开了眼睛,眼神里透出思索的神色。
十名穿着侍卫亲军服色的军士骑着马来在了灯火通明的驿站之外。
领头的伙长杨光义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了驿站的院子。
水丘昭券和孙本站在院子里,刘彦琛侍奉在侧。
杨光义单膝下跪,冲着水丘昭券拱手施礼:小人侍卫亲军下班祗应杨光义,参见大使!
水丘点了点头:殿侍不必多礼。
杨光义起身:小人奉了相公们的钧命,前来迎接大使一行入京!
水丘昭券劈头问道:京师如今的情形如何?
杨光义摇摇头:不大好,邺下的兵已经占据封丘,前锋直抵陈桥驿,东面兰阳县外的赵皮和铜瓦厢两个寨子也有斥候滋扰……
孙本插话道:带兵的将官是谁?
杨光义脱口道:是彰国军的张太尉……
水丘昭券:张彦泽?
杨光义叹息了一声,面上全是苦涩。
孙本心中盘算着道:此人用兵一向有凶悍飚飏之名,北临封丘,东掠兰阳,这是要从侧翼迂回过来,截断京师南路;兰阳有多少兵,是谁在镇守?
杨光义苦笑道:好教这位贵人知道,兰阳虽然有两座寨子,却没有多少兵马,真要打起来,怕也只是一日间的事!
孙本点了点头,回身对水丘道:兰阳一旦陷落,下一个必是陈留!
杨光义叹息道:小人今晨过的陈留,陈留令逃了,城中已然乱了套,小人们没有进城,绕城过来的。
水丘昭券:京师如今,是谁主持城防大计?
杨光义迟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尴尬神色,犹豫不语。
水丘昭券皱起了眉头:你不知道?
杨光义叹息了一声:此事说起来尴尬,太尉和将主们推脱了一个多月,相公们也没个主张……
水丘昭券:冯令公呢?
钱弘俶悄然自室内走了出来,站在水丘昭券的身边。
杨光义:老令公是十几日之前回的京师,太尉们排着队又是金银又是字画想见他老人家,却是一个都没见着,每日只是在禁中押班,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兵事上却是一律推给枢府,问都不问一句的……
水丘昭券和孙本对视了一眼,眼中忧虑之色越发深重。
钱弘俶插嘴道:天子呢?
杨光义莫名其妙看了一眼钱弘俶,犹豫了一下:回这位贵人的话,宫里的事情,小人位份卑微,不能知晓;不过听说前几日有几个内官黄门,偷了些金银细软想要逃出城去,被冯令公出了一道钧令,在明德门外砍了……
钱弘俶愣住,他似乎完全没听明白刘广义的意思。
水丘昭券叹了一口气:得趁着陈留这个口子还没封住,抓紧时机过去!
使团一行人缓缓北行,车队中多了一辆马车。
钱弘俶和孙太真骑在一匹马上,跟着队伍前行。
成千上万的流民队伍自北向南,与使团一行交错而行。
许多流民被使团的亲卫和杨光义率领的侍卫亲军赶下了道路,只能沿着道路两边的荒地踯躅南行。
孩子的哭闹声自两侧传来,躺在马车内的青年男子将马车掀开了一个小角,冷眼打量着这纷纷乱世之下的凄惨景象。
孙太真心怀不忍,低声问道:不能让他们先走吗?
钱弘俶苦笑道:走不完的,陈留乃是畿辅大县,等闲也有八九千户,三四万人口,靠着这窄窄一条官道,一日一夜都走不完……
孙太真默然不语……
他催马上前,追上了水丘昭券和孙本。
钱弘俶:水丘公,三哥,天寒地冻,这么多人在野外流离,连御寒的衣物都不足,怕是会冻死许多人,地方官吏都不管吗?
孙本默然。
水丘回过头,淡淡看了钱弘俶一眼:郎君,这里是中原,不是吴越!
钱弘俶望着一望无际的流民队伍,愕然无语。
使团一行扎营歇息。
众人在野外搭起了几顶帐篷,钱弘俶、孙太真等人却都在外面围着火堆取暖。
孙太真的脸上,浑没了天真幼稚的俏皮模样。
钱弘俶递了一碗肉汤给她,她却摇了摇头,没有接过来。
钱弘俶:怎么了,身子不爽利?
孙太真绷起了脸:去你的!
钱弘俶笑了笑:那却是怎么了?再如何不痛快,饭总还是要吃的……
孙太真叹息了一声:只是觉得,这一遭出来,和想的不太一样……
钱弘俶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也叹息了一声:确实不大一样……
孙太真扭过脸,望着钱弘俶的侧脸:你说,吴越那里,如何便不是这样?
钱弘俶苦笑道:大约是人不一样吧?
孙太真:都是一个肩膀扛着一个脑袋,鼻子下面也只有一张嘴,又有什么不一样?
钱弘俶:吴越没有兵乱,也没有这么冷……
孙太真:吴越也不安生,姑父那么忠直的人,平白便获罪丢了性命,阿兄也是,若不是阿娘一怒之下截断了钱塘,怕是也要……
钱弘俶点了点头:公卿们各有各的心思,宗室里面也有家务事,可这些和黎庶黔首没有干系,农夫稼穑,渔子营生,市人粜售,皆无碍的;穷的、富的,总有一口安生饭吃,能有茅屋荫庇……纵使有个旱涝灾荒,官府也知道赈济,平日里有撩浅都修河堤,有营田司兴水利,没有流民,也没有乱兵……道路边上也没有这许多的白骨……
孙太真叹息了一声:这些都是极平常的,可在这里见不到!
钱弘俶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道:你说的是,这些都是极平常的,可中原这里……没有!
水丘昭券和孙本披着大氅,带着刘彦琛巡视营地。
孙本有几分忧心:听那个侍卫亲军的队头杨光义说,各国的使臣都到了,南唐西蜀,刘汉马楚,各地藩镇,除了福州的李弘达,都来了;就连一团糟污的关中诸镇,泾源的史继美、延庆的高允权、灵武的老冯晖,都派了使节;平夏党项八部拓跋家也派了一个名叫李光琇的晚辈,来进贺正旦……
水丘昭券笑笑:如此局势,谁家能不忧心惶惧?眼见着塌天大变就在眼前,城门失火,池鱼焉得不急?
孙本:金陵那边,来的是徐铉!
水丘昭券:他父亲徐延休,做过末唐的内翰,在杨行密手下做过光禄卿,江都少尹!徐铉自己如今也做了李家的中书舍人知制诰,出任贺正旦使,也算勉强!
孙本微微摇头:岛上行商往来,消息灵通,两个月前,徐鼎臣升了翰林学士了!
水丘昭券愣了一下。
孙本看着他,补充道:兼郑王傅!
汴州,大梁城,界北巷,馆驿,西院中厅。
一个十余岁的童子提着笔,在木架子上展开的画布上做着一幅山水画,笔法纯熟,造诣老道。
一个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身着紫袍,头戴软脚幞头,站在他的身后默默观看。
李元清身着黑衣,腰悬长剑,阔步进了中厅。
李元清向着二人躬身施礼:大王,内翰!
李从嘉偏过头看向李元清,身后的徐铉却轻轻咳嗽了一声。
李从嘉急忙正过头,专心作画。
徐铉转过头望向李元清。
李元清沉声说道:吴越的使节也快到了,此番来的正使是水丘昭券!
徐铉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元清话中的意思:还有副使?
李元清面上闪过一丝微微的尴尬:是,副使是钱家的……九郎!
李从嘉顿时又被牵动了心神,不由得好奇地转过头来脱口问道:渔账子?
李元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徐铉沉声道:大王!
李从嘉急忙一缩头:徐师傅,孤知错了!
徐铉自袖中抽出了一根戒尺,面沉似水。
李从嘉怯怯地转过身,伸出手来。
徐铉毫不容情,挥起戒尺,在李从嘉的小手上“啪——啪——啪”打了三下。
李从嘉忍着痛挨了这三下,小脸几乎缩成了一团。
徐铉沉声道:接着画!
李从嘉低下了头,应声道:是!
他转过身去,哆嗦着继续作画,徐铉却冲着李元清使了个眼色,李元清会意,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中厅。
院子回廊之上,徐铉在先,李元清在后,边走边说话。
李元清:今晨军报入城,晌午消息便传了出来,兰阳失陷,邺军直指陈留,鸿胪寺已经乱作一团了,丞郎主簿,告病的告病,辞官的辞官,竟是走了个干净,最后还是学士院的范质拿了冯令公的手令,从侍卫亲军调了十个人,由一名火头带着,去接吴越的使团……
徐铉问道:冯令公肯见人了?
李元清苦笑:还是老样子,只见文官,太尉们请见,一律挡驾!
徐铉皱着眉头,思忖沉吟。
大宁宫内,一座高大的院落坐落于皇城之内,院落正门上方高悬着一块牌匾,上书“中书门下”四个大字。
百十名侍卫亲军的将校扈从着这个院子,正门前聚拢了一大群身着紫袍头戴交脚幞头的公卿大员,以秦国公赵在礼、控鹤军都指挥使武行德为首,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赵弘殷站在人群中,偷眼打量站在正门前挎刀侍立的老将药元福。
药元福冷眼打量着站在门前等候的一众公卿们,面色沉毅,眼神淡漠。
翰林学士范质脚步匆匆而来,走到大门之前,向着药元福一揖为礼。
药元福错开了一步,将范质放了进去。
赵在礼见状,上前一步道:老药,令公究竟何时才肯见我等?
药元福仰着脸,冷然答道:令公未曾说,某不知……
赵在礼怒声道:邺下反了,契丹大兵压境,张彦泽已经到了陈桥驿,冯令公回朝执政,一不整饬兵马,二不修缮城防,三不遴选将校,又不肯派出使节,向北国大君求和罢兵,这是要京师十数万军民文武,齐齐躺下等死吗?
面对赵在礼的质问,药元福毫不客气,冷冷回道:秦国公说是,那便是了!
赵在礼被气得连连跺脚,武行德在旁边拉了拉老头子的袖子。
武行德:老太尉……老太尉……稍安勿躁。
赵在礼一甩袍袖,愤愤然哼了一声。
武行德看了药元福一眼,拱手道:药太尉,请替我等再次告禀冯令公,公卿百官请见令公,乃是为了国事!
药元福摇了摇头,丝毫不给面子:令公吩咐了,凡是事到如今才言说国事的,一概不见!
众人愕然。
范质大步走进了公厅。
偌大的公厅内空荡荡极为凌乱,身形消瘦的冯道一个人枯坐在案几后面,案几上摆放着上百道文牒,冯道好整以暇一一审看。
范质打量了一眼,放置在正门口、案几边和廊柱下的三个火盆全都熄灭了,屋子里冰冷刺骨,门外的寒风呼呼朝里面倒灌,中书堂后官和执守的内官们全都不见了踪影。
范质不由得有些凄楚惶然。
冯道低着头,提起笔在一道文牒上批复着,一边批复一边随口问道:回来了?
范质抬起头看了一眼冯道,躬身行礼:令公。
冯道头也不抬,继续批复:事情办好了?
范质苦笑了一声:陛下依旧不肯见人,下官依着令公的吩咐,给了掌管玺印的大貂裆八刀黄金,这才找到御宝,用了玺……
冯道批复着文牒,依旧没有抬头:没有遗漏吧?
范质:下官一份一份检看过了,加高令公为北面行营都部署,加符令公为副都部署,镇澶州;加刘令公为太原留守,镇晋阳;加薛居正为开封府判官;一共是四份诏命,都用了印了……
冯道随口道:向药元福要几个人,几匹快马,星夜兼程发出去!
范质:是……
他顿了顿:令公,陈留令逃了,县令阙置……
冯道依然不抬头:随便抓个人来,堂除陈留县令!
范质愣了一下,缓缓开口道:令公,畿辅县令,依例是由天子亲简的,不能堂除!
冯道批完了一份文牒,放下,又拿起一份,打开审看,口中语气轻松。
冯道:自今日起改为中书堂除!
范质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劝,最终却还是闭上了嘴,低声应了一声。
范质:是!
院子外面的吵嚷声越来越大。
冯道看得专心,范质摇摇头,转开话题道:这屋子里冷得紧,令公年纪大了,还是让人再端几个火盆进来的好……
冯道第一次抬起头来,眼神却有些飘忽,眉毛皱了起来。
范质看着神情有些恍惚的冯道,不由得有些担忧地叫道:令公……令公?
冯道悠然开口:大河北岸一侧,河床又淤高了三尺,冰面与金堤拉平了……
范质愣住。
冯道转眼之间便有了决断:李谷在磁州领水陆转运事,发一道堂札给他,让他董督河役,趁着天寒大河还没有融冰开化,将北岸金堤再加高两丈,先把这几个月支应过去,等过了明年夏汛,再议疏浚的事。
范质愣了一下:年景不好,朝廷又连年用兵,李惟珍手里怕是没有钱粮了……
冯道毫不犹豫:陈留令是冯玉的侄子吧,人既是逃了,家须还在牛行街,让药元福遣一队兵去抄了,所得钱粮,一体给李谷发解过去!
范质大骇:令公,小冯相公那边……
冯道打断了他:冯玉若是闹,让他寻老夫说话!
范质深吸了一口气,躬身应道:是!
他叹息了一声,退了下去。
冯道透了一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眉心,又打开了一道文牒,审阅起来。
河南道,汴州,开封县,官道。
使团一行人已经睡了。
杨光义睡眼惺忪地走过几个围坐熟睡的亲卫兵士,走到一个搭在营地边缘的帐篷后面,解开裤子撒尿。
一泡尿撒完,他身子抖了抖,走了回来。
路过帐篷出口处,突然间听得有人低声喊自己:杨光义……
杨光义愣了一下,扭转脸看向帐篷里,却看不见人。
他疑惑地将脑袋伸进帐篷里,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杨光义大吃了一惊,正要闪身拔刀,却听那人道:是我!
杨光义听得声音熟悉,愕然道:你是……
那昏迷多日的青年男子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青年男子:嘘!
杨光义被拽进了帐篷。
夜色已深,中书门下省外,聚集的公卿重臣们都已经散去。
药元福依然如同一尊门神一般站立在正门之外,精神矍铄,丝毫不见疲惫。
赵弘殷小步走上前去,冲着药元福拱了拱手,低声叫道:七叔!
药元福冷眼看了一眼赵弘殷:何事?
赵弘殷卑声下气道:能否向冯令公通禀一声,末将有下情禀告!
药元福:某说了,令公不见!
赵弘殷看着药元福,小心翼翼道:是私事!
药元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周围无人,错身让开了半个身子。
赵弘殷低声说了句:多谢七叔!
说罢,他迈着小碎步,一路小跑着进了中书门下省。
赵弘殷一路小跑着跑进了公厅,扑通一声双膝跪倒。
赵弘殷:末将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赵弘殷,向令公请罪!
冯道翻起眼皮看了赵弘殷一眼,随即眼睛又转回了手中的文牒上。
赵弘殷的头伏在地上,许久听不到冯道说话,却又不敢抬头,只得便那么跪伏着,一声不吭。
冯道看完了文牒,提起笔来开始批复,批复完毕放下,又拿起一份文牒审看起来。
公厅内的滴漏声一滴滴低下,下方的水盆中已经结起了一层薄冰。
杨光义自帐篷内钻了出来,四周看看,见无人注意到自己,迈步走开。
远处的一队亲卫在巡逻。
帐篷内,青年男子睁着一对明澈的眼睛看着外面,面带忧色。
赵弘殷的身体已经跪得发僵,冯道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一份份文牒审看、批复。
滴漏一滴一滴滴着。
外面的天光渐渐透了进去,不知不觉之中,这一夜便这么过去了。
赵弘殷只觉得浑身僵硬,却依然不敢动。
滴漏已经冻住了。
冯道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份文牒,站起身来,一面松着手腕,一面起身活动着身体,慢慢踱到了赵弘殷的身前,他望着公厅外透进来的晨曦,呼吸着冬日清晨的新鲜空气,缓缓开口。
冯道:你的妻室姓杜?
赵弘殷身子一颤,险些就此栽倒趴在地上,他颤抖着声音干涩地答道:是!
冯道:又有身孕了?
赵弘殷咬了咬牙:回令公,是!
冯道:这是第四胎了吧?
赵弘殷:是,末将第一个子嗣早夭,没有续齿;长子名匡胤,现任殿前承旨,侍卫亲军步军第十八指挥;次子名匡义,年方七岁,进学三年,师从陶公秀实开蒙;末将内室杜氏,两个月前又有喜脉,若还是男丁,便是臣的第三子了……
冯道点了点头:长子曰胤,次子曰义,三子曰……美!
赵弘殷大喜之下俯首叩拜:末将代犬子谢令公赐名!
冯道点了点头:不管是男是女,都叫美,杜子美的美!
赵弘殷:末将谨遵令公教诲!
冯道叹息了一声:午时之前,将杜氏与赵匡义送入老夫府中,可能安心?
赵弘殷浑身颤抖,强自压着自己心中的惊惧与欣喜,答道:末将代阖族老幼,谢相公厚恩知遇!
冯道:安置好了家眷,便来中书门下取旨,侍卫亲军的事情,老夫便托付给你父子了!
赵弘殷不由得松了一口大气,大声道:末将必不负令公所托!
冯道看着外面,一团团寒冷的雾气飘了进来。
冯道:这样的年月,能连生四胎,活下来三个,这便是福气,你是个有福之人……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外面起雾了,看不清路,好自为之,不要自误!
说罢,他迈步施施然走出了公厅,只几步,身影便消失在雾气中。
天寒彻骨,赵弘殷却出了一身的大汗。
天气寒冷,大地上覆盖着一层寒霜,大雾弥漫,三五步之外几乎不见人影。
吴越使团一行在浓重的雾气中缓缓前行。
钱弘俶和孙太真裹着大氅,骑在马上,依然哆嗦得难受。
一块石碑树立在官道边上,上面镌刻着四个大字——开封府界。
杨光义来到了水丘昭券身边,大声禀报道:大使,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天黑之前,便到南熏门了!
水丘昭券微微点头,孙本诧异地看了杨光义一眼,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大声。
在钱弘俶和孙太真的身后,一辆马车静静地跟着队伍前行。
大梁城巍峨的城墙在渐渐散去的雾气中浮现出来,城墙上青砖和夯土皆已斑驳破损,一股破败颓废的味道扑面而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发霉了。
原本朱红气派的大门此刻已经油漆斑驳,而且此刻紧紧地关闭着。
大门上的朱漆在日晒雨淋风化之下早已变得发白,城门上方的“宣阳门”三个字也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
城门缓缓打开,在火把照耀之下,吴越使团一行穿过门洞,来到了大梁城内。
孙太真侧耳听着,低声问道:什么声音?
钱弘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御街两侧的建筑和景象,听了孙太真的话,也不由得一愣。
钱弘俶:声音?
随即,他也听到了,似乎是一阵密一阵疏的铜锣声响,从很远很远的正前方传过来,还间杂着一阵阵沉闷不祥的钟声。
后面的马车上,窗子掀起了一个角,坐在车里的人倾听着远处的声音,眉关渐渐锁了起来。
水丘昭券默默地望着正前方,面色越发凝重了起来。
正前方的雾气中,似乎天穹被隐隐的红光映亮了。
汴州,大梁城,界北巷,馆驿,西院。
在响彻天穹的铜锣声和钟声里,李元清大步进了院子,神情严肃。
徐铉从屋子里一步迈了出来,少年李从嘉跟在他的身后。
徐铉沉着脸道:出了什么事?
李元清沉声道:走了水了!
徐铉:查清楚没有,却是哪里失火了?
李元清看向北方的天际,没有说话。
整座万岁殿都在熊熊燃烧,火光和浓烟直冲天际。
大晋天子的寝殿,在焚天烈焰中颤抖摇晃。
整个世界似乎都在分崩离析。
浓烟滚滚,烈焰熊熊。
高阔雄伟的万岁殿已经被烧塌了半边,遍地都是滚烫的瓦砾和焦黑的梁柱碎片,四面的火头依然在迎风舔舐着这座建筑物剩下来的部分,滚滚黑烟弥漫在大殿前广场的上空,严寒的冬夜,整个广场上却热浪席卷,高温如同伏暑。
残破的大殿门前,盘龙的汉白玉石阶被火光映照得一片红光闪烁,数百宦宫人和侍卫亲军的将校士卒拎着水桶上下台阶,徒劳地向火场内泼洒着杯水车薪的水雾……
一名宦官失足跌倒,打翻了两个水桶,水桶里的水顺着台阶流淌下来,又很快被高温蒸发成了氤氲的水汽……
两名禁军身上的衣襟着火,从殿门中踯躅而出,沿着台阶摔落翻滚而下,凄厉的呼号和惨叫令人心悸。
赵弘殷满头大汗站在大殿之前,在他的身后,赵匡胤带着一个小队五十人的侍卫亲军亲卫披甲侍立。
赵弘殷的眼睛里带着血丝,右手不能遏制地颤抖着。
周身的温度堪比蒸笼,他的心里却一阵阵战栗紧缩。
站在他身后的赵匡胤小心翼翼问道:阿爹,火头太大,咱们这点人不够……
赵弘殷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旋即又睁开:你的指挥还有四个队,现在能动吗?
赵匡胤立即道:能,儿子这便遣王政忠去传命调来……
赵弘殷摆了摆手:你亲自去。
赵匡胤:啊?
他愣愣望着父亲,不明所以。
赵弘殷语气坚决:宫里起火,几十里地以外都能看见,外城此刻只怕已经乱成一锅烂糊粥了,你带着四个小队上街去,旁的都不必管,抓住杀人劫财的,当街砍了,莫要手软!
赵匡胤脱口道:那这里?
赵弘殷厉声喝道:这里的事情不用你管!做你的事去,这是军令!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躬身领命:卑职遵命!
说罢,他回身吩咐:老十,你带左队,跟着都虞!
左队队正王政忠出面领命:小人遵命!
赵匡胤吩咐毕了,转身便走,竟是再不着一言。
赵弘殷看了一眼儿子远去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下令道:抓个人过来问问,谁看见天子了?
御街之上,人喊马嘶,乱作了一团。
几十辆规制不一的马车将御街上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马车四周数百名统属不一的家丁推搡吵嚷,互不相让。另有数千名背着包袱扶老携幼的汴京居民也争着出城,与权贵家的车队挤在一处,不时有人跌倒,随即便被踩伤,哀号声和孩子的哭闹声夹杂着口角吵嚷声,夜间的街道之上,竟然人声鼎沸如同榷场。
吴越使团一行人与人流车流逆向而行,宛如一叶扁舟在滔天巨浪中逆风而行。
此刻就连水丘昭券都不由得目瞪口呆。
他转过头去问杨光义:北朝大军压境,京师居然不行夜禁?
杨光义大张着嘴,不知该如何作答。
钱弘俶和孙太真骑在一匹马上,望着面前的喧闹情形,目光中满是震骇神色。
孙太真坐在马上,不由得拉住了钱弘俶的手。
钱弘俶轻轻捏了捏孙太真的手,以示安慰。
孙本皱起了眉头,低声对水丘昭券道:人太多了,转瞬便会生出乱子,须早做准备!
安静的小胡同夹在两栋豪宅之间,胡同两侧高墙耸立。胡同深处的一处角门外停着三四辆马车。不少仆役正匆匆忙忙地将一箱箱细软搬上马车。头戴匝巾、身着华服的当朝宰相冯玉正站在马车前,厉声催促。
冯玉:都仔细着些,不要碰坏了……
仆役奔忙,穿过角门,进入豪宅内院。只见内院青石铺地、假山林立,院子的东南角还有一丛竹林,纵然如今已是冬日,竹林却依旧青翠。
原本豪门深锁的宅院里,如今闹闹哄哄。院中摆放了诸多箱笼,有仆役急着把箱笼往外搬,也有仆役忙着将更多的箱笼从宅子里搬到院中。
一群衣着光鲜的女眷栖栖惶惶地站在角门前,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一名仆役搬着一个箱子,步履匆匆地往外走,不慎与一名进门的仆役撞了个满怀。两人分向两侧摔倒,箱子摔在地上,内里的书籍散落一地,都是《诗经》《礼记》《尚书》《春秋》等一类儒家经典。不少书还飞出门去,摔在那华服中年男子的脚边。
年长的女眷不由得出声教训: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收拾!
疾步走来的冯玉踢开脚边的《春秋》,催促道: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没用的东西,这是逃难,不是搬家……这些都不要了,捡要紧的带上……
一名身着青袍的男子可怜兮兮从后面扯住了冯玉的袍袖:叔父……还请叔父代侄儿向冯令公求情,侄儿确实有罪,情愿罢官……却罪不至抄家呀……
冯玉恶狠狠瞪了侄子一眼:破屋之下,安有完卵,你那个破家不要也罢!
说着一甩袍袖,大步出了院子。
冯府的车队浩浩荡荡驶上了街道,朝着御街汇拢而去。
街道之上,逃难的人流纷纷避让着车队。
一个老人躲闪不及,被拉车的马踢倒,翻滚在地。
御街上,人流越聚越多,已经将街道全然堵死。
水丘昭券对杨光义道:整条街都堵死了,绕路吧!
杨光义苦笑:界北巷馆驿在皇城外侧,要过去便只能直行……
便在此时,远处人流的后方突然间传来了阵阵惊呼声和惨叫声。
钱弘俶惊讶地望着远方。
在他身后的马车上,正面的车门微微开了一道小缝。
一双机警的眼睛注视着远处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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