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权术之价
开封府大堂之上,“秦镜高悬”的匾额多日无人拂拭,已经落满了灰,公堂正案上平摊着几十份文书公牒,薛居正与吕胤绕着案子,一份份翻看着那些公牒。
吕胤一份一份解说着:汴河边上收了十六具倒殍,左一厢请支烧埋钱……右一厢请支冬月禄米……马前街出了两起凶案,一桩是霸占家产以至叔侄互戗,另一桩是入室行劫,主家相抗,一刀坏命,两岸凶嫌皆押在巡检院待审,左二厢请提上府……这是御街勾当的专札,侍卫亲军前日平乱,当街杀了二十六名军士,皆为奉国军所属,最高的是个小使臣,要寻得苦主,发丧烧埋……
他正介绍着,小胖子吕端又怀抱了十几封文书从院子内走进了大堂,气喘吁吁满头是汗,他将文书一并放在侧面的案子上,擦着汗,喘息着向薛居正和吕胤一躬。
吕端:启禀明公、兄长,院子里散落的文书,还有各房积压的,全都在这里了,总共是十九封……
薛居正赞许地看了一眼吕端:水在案子上,自己喝去!
吕端:谢明公赐茶!
说罢,他又是一礼,这才走到侧面的案子上,自己斟着水喝了起来。
薛居正看向吕胤:府库钱粮,还有多少?
吕胤苦笑:锁头被砸了,下官已经查验过了,一文钱,一匹绢皆无!
薛居正点点头:禄米便更不必说了!
吕胤点了点头:正是,人心惶惶,这个时候,谁还肯顾及朝廷法度?
薛居正扫了一眼案子上的文书,说道:朝廷的法度如今济不得事,手上没有钱粮,便没有人肯来做事……
吕胤叹息道:如此时局,原也无可奈何!社稷崩坏成这个样子,人心本已离散,前夜宫中那场大火,是将京师最后的一点指望也烧却了……
薛居正看了看兄弟二人,微微一笑:便是天塌下来,事情还是要做的!
吕胤收拾精神:请薛公吩咐!
薛居正:第一件事,便是借钱!
吕胤一愣:借钱?
薛居正点了点头:没有钱粮,拿什么招揽人手,没有人手,如何做事?
吕胤苦笑:如今京中衙司,六部九寺,具皆废弛,谁家手上都存不下隔夜的粮米,下官这几日几乎将左藏的门槛都踏平了,却只是个没钱……打了三年的仗,先帝时候积攒下的财货,几乎都断送在两河的战事上了……
他抬起头:薛公,下官实在想不出来,还能向谁去借钱?
薛居正还没答话,站在吕胤身后的吕端却开口道:朝廷是真穷,藩镇却未必!
两个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吕端。
吕胤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个看起来不怎么靠谱的小胖子。
吕端认真地道:明公,兄长,小子记得,国朝诸藩,每岁两季入贡,关中诸镇穷鄙,定例是银、绢各五千;闽镇是银、绢各万;南汉、南楚、南平三镇,每季定例是银、绢各五万;西蜀、南唐,具是僭篡了帝号的,征伐的年份不算;每有邦交往来,礼节定例大约在银、绢各十万上下……吴越富庶,又能恭事朝廷,朝贡上的事体,从来不曾马虎,每季定例都是银、绢各二十万……
吕胤越听越是迷糊。
薛居正却是越听越是精神,不由得含笑望着这个小胖子,微微颔首。
吕端说到后来,有些心虚,看了看薛居正和吕胤,不由得缩了缩头。
吕端小声:这些邦国藩镇,使团如今都在京里,朝贺天子正旦,总不好空着手来……
薛居正淡淡笑着不语,吕胤低声道:……薛公恕罪,舍弟自幼便是这么个糊涂性子,读书做事都是囫囵吞枣,他记得不对,关中诸镇自相挞伐,这几年早就没了银绢进项,每年送来几匹马,些许珠玉,做做样子罢了,闽镇内乱,已有四五年不能来贡了,今年也没来……汉、楚、平三镇,先帝时还算恭谨,自安重荣安从进作乱,便也懈怠了,三年来不过两贡,银绢皆不过万;西蜀地方偏僻,人丁稀落,邦交上向来敷衍,礼节上和南方三镇相仿……倒是南唐和吴越,说得大体不差……
他低声娓娓纠正,吕端却觍着脸毫无愧意。
薛居正问道:有荫官吗?
吕胤:啊?
薛居正伸手指了指吕端:令尊为兵部侍郎,你这个弟弟身上,有荫官吗?
吕端躬身答道:蒙明公垂问,家兄曾得荫千牛备身,故得出仕点检开封府法曹文字;小子年幼,开蒙日浅,尚未得荫官……
薛居正点了点头:既如此,本官便代尔父,向朝廷保举你一个候补千牛备身的荫庇,自即日起,权点检府内礼曹文字!
吕胤大惊:薛公,舍弟年幼……
薛居正摆了摆手:废话便不必说了,本官有事情差你兄弟去做……
大梁城外,成千上万名百姓正在通过吊桥涌进宣阳门。
两百名侍卫亲军士卒举着火把,将城门外护城河畔的树木一棵棵伐倒,搬运到官道旁边的空地上,挖坑、打桩,拉索,竖墙。
一座小型军寨俨然有了模样。
赵匡胤披着盔甲,带着石守信,在一片忙碌的营寨中四处巡视。
石守信苦笑道:……大郎,两百军卒城外下寨,只怕明日午时,张太尉的兵到了,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赵匡胤看了看城头之上点着火把守卫城门的军士,皱皱眉头,摇了摇头。
石守信扭头看了城上一眼,不知道赵匡胤在看什么,疑惑地问道:会有援兵吗?
赵匡胤摇摇头,转身走开。
石守信急忙跟上。
宣阳门以北约五六百步,树林内,两名邺下军的牙兵探子远远望着护城河边的灯火,又看了一眼沿着官道缓缓南行的难民队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拨转马头,朝着来路一路狂奔而去。
一座规模宏大的营寨立在汴河之畔,营寨中灯球火把照如白昼,一杆上书“彰义军节度”的大纛树立在营中。
木质的辕门缓缓打开。
自南面官道上而来的两名牙兵探子飞马进了辕门。
一个火盆在大帐中央烧着,一只羔羊支在架子上,翻转着烤得表皮金黄酥脆,一滴滴的油脂滴落在火盆中,发出一阵阵噼啪作响。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三名主将围坐在火盆边上,一边用刀子切着肉吃,一边拿着酒袋子喝酒。
两名牙兵跪伏在地。
张彦泽看了两名牙兵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城外下寨?
牙兵甲:是,寨子不大,该是不到千人!
张彦泽点了点头:带兵的将校是谁?
牙兵乙:寨子外面两三百步有侦骑斥候,小人等未敢近前!
张彦泽挥了挥手,两名牙兵如释重负,起身退了出去。
傅住儿笑了笑:想不到这大梁城里,还有敢出城下寨的汉子?不是说那罪人前几日要举火自焚吗?心志都被夺了的废人,还能有这般胆量?
耶律解里咀嚼着口中的羊肉:听说冯太傅回朝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张彦泽笑了笑:冯令公回京了最好,也能让儿郎们少费些气力,有他主持大局,这京城便可传檄而定了!
傅住儿笑了笑:我在上京的时候,听贵人们议论过,这位南朝的冯令公,有名的伶俐乖巧,侍奉了五六位主子了,皆位不下公卿枢相,身段最是柔媚体贴,换个天子眉头都不皱一下的……
耶律解里摇了摇头:会同元年此老曾出使上京,陛下待之颇厚,一度想留下他做北朝太傅,终是未能如愿……陛下素有识人之明,只怕此人未必肯轻松就范!
傅住儿问张彦泽:咱们遣去的那些人,如今也该进了大梁城了吧?
张彦泽点了点头:该是都进去了!
傅住儿回身看着耶律解里:泼单公勿忧,三五十人混入城中,城内有头有脸的人家均能分上一个,如今大势在我,那罪人自焚宫禁,已失人心;明眼人都看得明白,纵使冯家老子此番变了性子,满城的文武公卿,想必不会任他胡为!
汴州,大梁城,大宁宫,中书门下省。
一名身着布衣的文士站在厅中,正在大声陈述。
文士:……北朝大君驾抵邺都,我家太尉奉了君命,提兵南下京师,问罪于南朝君臣,当此鼎革之际,令公为当朝首相,自当明晓时势,使罪人重贵自去帝号,待罪南衙;迎太尉大军入汴,以安黎庶!
范质、赵弘殷、郭荣三个人站在厅中,皱着眉头听着这文士的言语。
赵弘殷偷眼看着冯道脸上的神情,却见冯道无喜无悲,面色淡然。
冯道:拿来罢!
文士一愣:拿来?
冯道点了点头:拿来!
文士莫名其妙道:拿来什么?
冯道:制文,诏令!
文士愣住。
冯道冷冷看了他一眼:有吗?
文士口吃道:在下……在下……在下虽无制诏在身,所言所述,却是句句实情……令公……
冯道挥了挥袖子:既是没有,叉出去,送开封府,以行骗论罪!
他的话音未落,站在大殿门口的药元福大步走了进来,像拎小鸡子一般将这文士拎了出去。
那文士叫道:令公……令公……
眼见着此人被拎出去,范质不由得开口道:令公……
冯道开口道:文素代中书门下拟一道堂札,宣召京师三品以上文武公卿,两个时辰之后,延英殿议事!
郭荣看了一眼冯道,皱起眉头,不知此老心中在计议什么。
范质深吸了一口气:下官领命!
大梁城,界北巷,一大门外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有一个“桑”字。
一名布衣文士站在台阶上,朝着台阶上的上年纪的司阍打量了此人一番,转身一摆手。
那文士进了大门,司阍随之进去,将大门合上。
馆驿西院,李元清穿了一件绿色公服,头戴幞头,坐在中厅之内。
一个中年文士坐在桌案对面,端着茶盏吃茶。
李元清上下打量着中年文士:足下求见郑王与内翰,是为邺下,还是为北朝?
那中年文士微笑着拱了拱手:某虽不才,现任张太尉账下机宜,此番入城,奉的乃是太尉的军令!
李元清点了点头:可有书函呈递?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那却没有,太尉托某向郑王与内翰传一句话,破巢之下,安得完卵?还望南唐诸公,莫要自误!
李元清微微皱了皱眉,轻轻一笑,伸手道:贵使请用茶!
馆驿东院,一个稍稍年轻些的文士坐在桌子前,手中同样端着一个茶杯吃茶。
钱弘俶、水丘昭券、钱弘侑三个人坐在两厢,听着他侃侃而谈。
青年文士:契丹大国,带甲何止百万?杜令公于邺下,亦有二十万貔貅猛士,一举而下汴梁,不过反掌间事,大使与司空承吴越王之命北来,想必自有观风权宜之计,如今天倾在即,石家十余载气数已尽;吴越诸君,当知大势,张太尉如今提大兵十万,兵临京师,城破之日,恐无完卵……
水丘昭券和钱弘侑听着这文士信口胡诌,面上丝毫不动声色。
钱弘俶好奇地望着这文士:尊驾此来,是要我吴越,弃朝廷而奉契丹?
那文士冷笑道:北朝大君乃不世出的圣人,岂是想见便能见的?若无重臣引荐,大使与司空,怕是连大君之宫帐都近不得……
水丘温言问道:尊驾所言之重臣,是杜令公,还是张太尉?
那文士哼了一声:若无张太尉引荐,尔等又如何能得见杜令公?
水丘昭券和钱弘侑对了一下眼神,淡然道:原来如此……尊使请用茶……
那文士手中端着茶杯,自矜地傲然而坐。
便在此时,刘彦琛走了进来,行礼道:使君,司空,开封府有一童子来拜!
钱弘俶愣了一下,脱口问道:童子?
刘彦琛脸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色:是,那小童自称是候补千牛备身,开封府点检礼曹文字!
众人齐齐愕然。
李从嘉在徐铉的陪同下正在会见吕胤。
李从嘉惊讶地脱口问道:借钱?
吕胤羞愧难当,低头道:是,让大王与内翰见笑了,开封府内,已无度支抚民治事之公帑,朝廷库藏空空,省台部寺虚悬,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薛少府这才遣下官前来,请大王与内翰通融,预支唐晋邦交之国礼,倒也不用多了,三五千缗银绢足矣……
李从嘉松了口气:孤还以为要借多少,却只是三五千缗么,那倒还……
他自家嘴快,却不料徐铉早已听得恼了,在一旁重重咳嗽了一声。
李从嘉浑身突地一抖,急忙住嘴。
徐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言道:两国邦交,断无小事,足下所请,于礼不合,恕难从命!
吕胤失望地看了徐铉一眼,惭愧地起身道:下官亦知此事荒唐,实在是唐突了……
说罢,他站起身,行礼告辞。
徐铉与李从嘉站了起来,将吕胤送到了门口。
便在此时,李元清迈步走了进来,徐铉见了,朝着吕胤一拱手:恕不远送!
李从嘉彬彬有礼地道:徐师傅有公务,孤当亲送尊驾!
说着,他一脚已经跨了出去。
徐铉皱了皱眉头,却转脸看着李元清:如何?
李元清轻声一笑:不是契丹,也不是杜重威,是张彦泽。
徐铉轻轻松了一口气:还好,若是张彦泽,纵使不作明示,亦无大碍,纵使上京或者邺下怪罪下来,尚有转圜之机……
李元清:那我去送客?
徐铉摆摆手:也莫要得罪了,送他些财货,权当买个平安!
李元清想说什么,却终归没说:是,下官去办!
钱弘俶、水丘昭券、钱弘侑和那青年文士,看着眼前这个年方十余岁的胖小子,每个人都是一脸的无语。
吕端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道:……吴越一向恭事朝廷,勤修贡事,使君与司空此来,所携银绢、珠玉,想必不在少数;纵然当下社稷崩乱,局势败坏,诸公要代吴越改事他人,一时间却也难于计议;小子以为,邺下的杜令公未见得有天子气,契丹主雄踞北方,诚为豪盛,可能否为中原之主,亦未可知;张太尉昏聩贪鄙一匹夫尔,更不堪论;诸公所携之礼敬,短时日内怕是送不出去,既然如此,不如好歹将些出来,以之善抚京师黎庶,既然仓促寻不得中国之君,善事中国之民,也是正理……
那青年文士气得满面通红,端着茶杯怒喝道:哪里来的无赖小子,竟敢如此无礼?
水丘昭券和钱弘侑也对视了一眼,暗中称奇。
钱弘俶却对这个小胖子大生好感,笑着问道:杜令公和契丹主,皆不足臣之,那以君之见,当今圣主何在?
吕端看着钱弘俶,泰然反问:司空何出此言?当今天子犹自驾坐在滋德殿内,未尝有退阙外禅之制,天下何来他人圣主?
钱弘俶脸现笑容:你要多少钱?
吕端毫不犹豫:多少全凭司空心意,京师十万黎庶嗷嗷待哺,豪富之家,虽百万之输亦不为多;寒门小户,虽涓滴之献亦不为少……
钱弘俶看了一眼水丘昭券,又看了一眼钱弘侑,笑道:既如此,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便做主,借贷十万银绢于开封府,只是须立下字据,以抵扣贡事,如何?你可做得主?
吕端小胸脯一挺:小子乃开封府礼曹点检文字,朝廷命官,家父乃是尚书兵部侍郎,这等小事,如何做不得主?
钱弘侑皱起眉头低声喝道:九郎!
水丘昭券却一摆手,低声道:无妨!
青年文士冷笑道:司空大手笔,张太尉一片拳拳之意,全都做了耳旁风,十万银绢宁可扔进水里,也不肯拿出来劳军,如此行事乖张,城破之日,祸不旋踵,司空可是想好了?
吕端歪过头,望着那青年文士。
钱弘俶指着那文士道:此人原是个蟊贼,偷了我的……
他看了那文士依然握在手中装样子的茶杯一眼:偷了我的杯子,眼下人赃俱获,还请小官人帮我拿他归府,交给薛少府,依律治罪!
那青年文士愕然望着自己手中的杯子:偷……
水丘昭券皱了皱眉头,却依然没说话。
吕端看了看那青年文士,又看了看自己:还请司空命贵属绑了此人,小子自己拖他回去……
李从嘉站在东院的门口,送吕胤出来。
李从嘉:尊驾请慢行!
吕胤恭敬施礼:大王请留步!
正说着,西面的院门开了,刘彦琛带着两名亲卫,拖着一个被绑成粽子嘴巴也被堵上了的青年文士出来。
李从嘉顿时瞪大了眼睛。
吕胤也懵了,看着跟在刘彦琛身后走出来的吕端,全然不明所以。
正厅内,李元清将一个木盒推到中年文士面前。
李元清打开了盒子,里面是四只玉雕杯子,晶莹剔透,温润透光。
李元清:这一套杯子,用的乃是上等的羊脂玉,前朝官用的物件,金陵市上,货值约在五百到八百缗一只,乃是郑王与内翰的一点心意……
中年文士两只眼睛放出光来,伸手拈起了一只,拿在手中把玩着,心中暗自估算。
李从嘉突然间大步闯了进来。
李元清皱起眉头,看向李从嘉。
李从嘉满脸兴奋:出事了!
那中年文士看了一眼李从嘉,满脸诧异之色。
李元清轻轻咳嗽了一声,还没等他说话,李从嘉已经先开了口。
李从嘉:吴越使团那边,将邺下的使者绑缚送去了开封府……
李元清和那中年文士闻言都是大惊。
李从嘉喘了口气:罪名是……
他的眼睛看向了中年文士手中的白玉杯子。
李从嘉:偷杯子……
中年文士一怔,脸现尴尬之色,随手迅捷地将杯子放回了盒子里。
李元清的脸上,也满是尴尬之色。
眼见着一众兵丁仆役将用箱笼盛装的银铤子和绢帛搬到了院子里,钱弘俶却又有些犹豫了,他偷眼看了一眼从头到尾一语未发的水丘昭券和时不时看着自己皱眉的钱弘侑……
他有些心虚地低声问水丘昭券:水丘公,是不是借多了?
水丘昭券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既然决定借了,多少还重要吗?
钱弘俶又低声问道:是不是不该借?
水丘淡然一笑:何谓该借?何谓不该借?
钱弘俶嘟囔道:谁知那吕家小子是不是个骗子,空口白牙说了一顿……
水丘昭券笑了笑:若是你是幕后主使之人,会寻这样一个十几岁的童子来行骗吗?
钱弘侑开口道:银绢直接送去开封府,他自家带着人犯走在前面,这又如何骗得人来?
钱弘俶搔了搔头:总觉得此事有些荒唐……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郎君此事做得确实荒唐,只不过做都做了,做完了却又犹疑反复,便更荒唐了!
钱弘俶微微叹息了一声:我只是觉得,这小子年纪虽然幼小,说出来的话却是极有道理;且不论六哥和国中是否还要尊奉眼下这个朝廷,京师的十数万百姓却是无辜被难,能尽力救得一些,总好过作壁上观……这些事情,天子不管了,终须有人来管……
水丘昭券笑了笑,还没等他说话,刘彦琛反身走了进来。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望向刘彦琛。
刘彦琛看着三人:使君,司空,中书遣人来传书,冯令公召集朝廷三品以上文武公卿,一个时辰之后,延英殿议事!外藩使节,也在其列。
几辆马车停在馆驿大门之外,吴越使团和南唐使团在大门外登车。
李从嘉笑嘻嘻朝着钱弘俶挤了挤眼睛,然后神情一肃,规规矩矩跟在徐铉的身后登上了马车。
钱弘俶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正欲跟在水丘昭券的身后登车,背后却传来了李元清的声音。
李元清:司空请留步!
钱弘俶愕然回首,望着身着绯色公服的李元清。
李元清看着钱弘俶,微微一笑:数载未见,司空风采依旧!
钱弘俶脸色难得地微微红了一下,嘻嘻一笑:大东主端地了得,竟然还认得出我!
李元清:记得当年有人曾说,受了李某一饭之恩,尚未报偿,不敢擅离……只是转眼之间,此人便脱了踪迹,一去四年,杳无音信,在下思之久矣……
钱弘俶朝着李元清躬身一揖:大东主,小子当年无状,欺瞒冒犯,却也是形格势禁,不得已而为之,大东主一方豪雄,纵横江河,想必不会与小子计较……
李元清摇头苦笑,望着钱弘俶:吴越钱氏,这是打定主意要与石家休戚与共了?
钱弘俶毫不犹豫反驳道:他家姓石,我家姓钱,何来休戚之说?
李元清皱起了眉头:既是如此,又何必如此?
他说得绕口,钱弘俶却毫不犹豫,语气坚定地回复道:因为本当如此!
李元清一怔,钱弘俶却不再理他,行了一礼,迈步登车。
延英殿中灯火通明,上百位三品以上文武公卿身着公服,汇聚殿中。
冯玉朝着冯道躬身一礼:老令公,本当如此啊!
他苦笑着说道:天子已然自弃天下,杜令公效先帝当年故事,迎北朝大军南来,其势不可挡也……
范质开口道:小冯相公,下官敢问,何谓效先帝当年故事?先帝弃了幽蓟,杜令公难不成要弃了两河?
冯玉回过头瞪了范质一眼:内翰又何必装糊涂?契丹大军已然到了邺下,河北之地尽归北朝所有,又何来一个弃字?
郭荣大声开口道:邺下降了,晋阳却未降,杜令公欲效先帝,刘令公却断不肯为贰臣,河东军民百万,正欲与北虏一决生死!
桑维翰回过头看了一眼郭荣:说得倒是好听,刘令公拥兵晋阳,河北沦陷已有数月,如何不见河东军出兵御敌?
他打量了一眼郭荣:你又是何人?官居何职?公卿延英殿议事,也有你插嘴的份吗?
郭荣毫不畏惧,慨然道:下官河东番汉马步军孔目官郭荣,代刘令公陈情于京师诸公;开运以来,朝纲崩坏,君道不行,魑魅宵小,怙恃弄权,乃至社稷倾颓,王师败绩,天下有覆亡之危;如今杜重威叛国,张彦泽逞肆,北虏大举南来,京师纷乱,王纲废弛,当道诸公不知安民御敌,却整日想着向逆主卖国的奸贼称臣屈膝,苟延生计,岂不可笑?
他的一番慷慨陈词,引来的却是桑维翰的一声冷笑:原来如此,连刘知远都动了心了……
其他人顿时对郭荣起了忌惮,冯玉望着郭荣,声调低了下来。
冯玉:却不知刘令公何日提兵来京师辅政?
郭荣看了冯玉一眼,冷然一笑:河北是前线,河东难道不是前线?小冯相公的意思,是欲使刘令公如同杜令公那般,弃了河东黎庶,将十二州国土拱手让予北虏,率兵南来京师,以兴鼎革?
冯玉语塞,还没等他说话,一直站在前头垂目不语的冯道突然开了口。
冯道:河东不能弃,那是国家最后的指望!
众人愕然望向冯道,却见冯道睁开了眼睛,扫视着众人。
冯道:今日叫你们来,本不是议论这些的……
他顿了顿:张彦泽的兵,明日午时便要抵达京师,你们若欲降,稍时自可出城去降;眼下却有一桩急务,要着落在你们身上!
冯玉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却不知令公所言急务,到底是什么?
冯道简单开口道:粮食,兵!
这三个字一出口,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郭荣环顾四周,昂首道:朝廷规制,宰执以上,仪仗五十,使相倍之;其余节镇、诸军、诸司使……各有牙兵亲校,具额不等,悉数以充营伍,可得兵五千有余;公卿丞郎,各家私廪,少则六七十石,多则三五百石,悉数以充粮秣,可供给京师军民黎庶两月有余,国难当头,诸公正该勠力报效,以全忠节!
大殿内依然鸦雀无声。
冯道淡淡望着大殿内的众人,眼神平静。
大殿之外,药元福、赵弘殷全身披甲,带着五百名侍卫亲军的步卒,列队在大殿外的小广场上。
赵弘殷犹豫着问药元福道:……真的要动手吗?
药元福一对虎目冷冷扫了他一眼:你说呢?
赵弘殷苦笑:大殿里不是公卿便是勋贵,平日里哪一个都惹不起!
药元福轻轻哼了一声:抛却了骨头,不过五七十斤肉,扔去了城外贼军营中,尚不足贼众一顿军食。
赵弘殷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冷战。
冯道负着手缓缓走在大殿内,一个个人看了过去……
被他看到的人,一个个都低下了头去,或是转了目光。
良久,桑维翰叹了口气:我家无兵,自罢相之后,仪仗也都撤了,只有十数家丁,三百八十石存粮,还有一万两千缗钱绢,都予了令公便是!
冯道微微点了点头,回过头看着其他人。
他走到了徐铉和李元清的面前,打量了一番二人,又低下头看着李从嘉。
他盯着李从嘉的眼睛,李从嘉被他看得有些心虚。
冯道缓缓开口:大王,我朝与贵国本是敌国,素有兵戎往来,于此危急存亡的时候,老夫便不与大王客气了,南唐使团上下,五百兵丁,便由侍卫亲军征用了……
徐铉猛地一惊,愕然开口道:冯令公……
冯道毫不客气打断了他的话:徐鼎臣。
他望着徐铉的眼睛,眼神冰冷,语气却很轻:闭嘴!
徐铉张口结舌,冯道的目光转回李从嘉的身上,微微点头:老夫谢过大王!
他迈步走开。
站在前排的钱弘俶望着冯道的背影,提了一口气,正准备说话,却不料站在身边的水丘昭券却抢先一步跨了出来:吴越使团卫队两个指挥,外加一个黄龙岛水卒营,总计六百一十二人;愿从令公提调,卫戍京师!
冯道转回身,望着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顿了一下,继续道:远道来修贡事,没有那许多粮秣,原本朝贺朝廷正旦的二十万缗银、绢,明日即可纳与令公,以充军实!
冯道微微点了点头:贵使有心了!
水丘昭券抬起头,盯着冯道的眼睛:只是有一条,令公却须应允下官!
冯道淡淡道:你说!
水丘昭券正色道:我吴越子弟,本是朝廷藩镇,戍守京师,阵前奋死,不敢后人;然则若朝廷以外人视我,将诸将士分散编制,枉送性命,下官却是不依的;吴越之军吗,只能守城,不能出城浪战!
冯道点了点头:依你。
水丘昭券又道:吴越之兵,当由下官亲率,凡诸将令,皆由下官与司空奉领,其余将弁,盖不受令,不为军前违命!
冯道毫不犹豫:依你,还有吗?
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如此,下官谨奉令公钧命!
这时,徐铉忍不住插嘴道:令公,如此我大唐……
冯道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不行!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徐铉:自此刻起,南唐使团上下,由你徐鼎臣以降,皆须听奉号令,违令者诛!
徐铉再度目瞪口呆。
冯道看了一眼李从嘉:至于郑王……
他笑了笑:不在此列,就算老夫给这个“唐”字一个面子!
汴州,大梁城,宣阳门,护城河边。
难民的队伍稍微稀疏了些,却依然排到了几百步之外。
石守信站在已经初步建起来的营寨门口,望着依然绵延不绝的难民队伍,忧心忡忡。
石守信:这许多人,最少还要两个时辰才能悉数入城!
他抿了抿嘴:总数怕不是有两万人上下?
赵匡胤笃定地道:三万三千八百人!
石守信大吃了一惊:你一直在数?
赵匡胤叹息了一声:到方才你说话为止,总共进去了将近三万三千八百人,还不算早先进城的那几千人,加上眼下这些还未曾进城的,总数怕是要在五万人上下……
石守信只觉得口中发苦:五万人?城中哪有那许多地方,能安顿这多出来的五万人?
一众公卿一个个垂头丧气走出延英殿,在药元福和赵弘殷率领的侍卫亲军的监视下缓缓离开。
范质疾步走了过来,朝着两个人一拱手:两位太尉,令公有命,政事堂议事!
药元福躬身:末将领命!
赵弘殷也躬身:末将领命!
中书门下省政事堂内,冯道居首,桑维翰、范质、景延广、水丘昭券、郭荣、钱弘俶、药元福、赵弘殷等人都站在堂中。
冯道开口道:堂后官没剩下几人,也没有那许多坐席,个人自在坐便是了!
说着,他也不顾形象,便那么在大堂正座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郭荣却自顾自撩开袍子,席地坐了下来。
钱弘俶见状,也学着郭荣坐了下来。
众人只得有的靠着柱子,有的便那么席地坐下。
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却是薛居正。
冯道看了薛居正一眼:开封府如何?
薛居正简短答道:向吴越使团贷了笔款子,八九品的书吏,巡城的院子,还有应役的衙前,募了百十个人回来,勉强能用事了……
冯道点点头,也不多问,却是范质桑维翰等人诧异地看了水丘昭券和钱弘俶一眼。
冯道:张彦泽的兵明日便要到了,或许攻城,或许先下寨……
柴荣插话道:玄朗衙内领着一个指挥驻兵城外,贼兵必然要先下寨,明日应该不会攻城!
桑维翰皱起眉头:玄朗衙内?
赵弘殷急忙道:桑相公容禀,犬子匡胤,忝为侍卫亲军第十八指挥,玄朗是他的表字!
一脸落寞的景延广说道:一个指挥太少……
冯道点了点头:这便是要说的第一件事,赵弘殷!
赵弘殷急忙应道:末将在!
冯道:自侍卫亲军中拨十个指挥,开赴城外,由你家小子节制!
赵弘殷大惊:令公,犬子……
冯道:此事便这么定了!
赵弘殷脸色涨红:令公,末将愿出城代犬子掌军!
冯道语气冰冷:你不能出城,城墙上的事情,还要指望你!
赵弘殷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冯道:以赵弘殷节制京师防务,城内诸军,悉从其调度,这是第二件事!
众人都不由得看了一眼赵弘殷。
冯道却不理会:从各府、各节镇收编来的仪仗、牙兵、家丁,总计四五千人,除却吴越的兵以外,由药元福一体整编提调,裁汰老弱,遴选精壮敢战者三千,以为城中后备。
药元福拱了拱手,也不多话:是!
冯道:第四件事,城中军资粮秣、口粮配给、医药伤患、买卖公平,居所安定,一体由开封府统辖,自即刻起,桑相公复任开封尹,子平为推官,京师秩序,便托付两位了!
桑维翰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薛居正道:回禀令公,自昨日午时至今,宣阳门方面入城的逃难黎庶已近四万,陆续入城者尚不知凡几……这些人的饮食生计姑且不论,如何安置却是一件大事,如今马前街和周围的几条街都已经堵死了,京城内能够安置流民的处所连十分之一怕是都容不下……
郭荣突然问道:薛公,却不知这些流民之中,老弱妇孺有几何,青壮丁口,又有几何?
薛居正毫不犹豫,开口答道:青壮约四成有多……
郭荣点了点头:令公,于今之计,可将流民青壮收拢编练,以为民勇,这些人上阵杀敌是不成的,然则修筑墙垒、输送给养、烧制饭食、搬运木石,皆是可用劳役;桑相公与薛公维持京师地面安定,充实军巡铺丁,也用得上!
冯道点了点头:此事便交予你去办,只要能安定流民,不使生事,生杀予夺,皆由得你!
郭荣:下官领命,只是还须令公拨一支兵给下官,不必多,只需能维持秩序即可!
冯道看了一眼水丘昭券:吴越的兵暂时不上城墙,随你办差!
水丘冲着冯道拱了拱手,又向着郭荣微微颔首。
薛居正问道:青壮如此,老弱妇孺,如何安顿?
冯道冷冷一笑:不能安其家,何以安其心?
薛居正一愣。
郭荣会意:令公宽心,这京师之内,自有安顿之处……
郭荣在前,薛居水、丘昭券、钱弘俶、钱弘侑等几人在后,沿着街道大步朝着鬼子市方向前进,刘彦琛等数百吴越亲卫披甲环卫,手中拿着火把照明。
小胖子吕端气喘吁吁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薛居正一面走着一面念叨:纵使刨去四成青壮,也还有将近三万人需要安置,城中却哪里能够容下这许多人来?
郭荣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徐铉气愤难平地回到了馆驿西院的院子里,李从嘉和李元清跟在他的身后。
徐铉看了一眼李从嘉:时候不早了,大王该歇息了!
李从嘉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徐师傅!
他转身进了正厅。
徐铉咬着牙道:老匹夫!
李元清看了看徐铉:内翰且安心歇息,下官这便出去打探消息!
徐铉低声叮嘱道:叮嘱好那些下面的队头什长,看顾好儿郎们的周全,此国非彼国,此京师非彼京师;你自家也要小心,兵荒马乱,苟全性命为上!
李元清低下头:下官知道了!
他冲着徐铉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郭荣沿着一架梯子爬上了旁边一座二层阁楼的屋顶,踩着瓦片来在飞檐之前。
他举目望去,整个鬼子市前的小广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这些奔波了一天的难民神色疲惫,衣衫褴褛,哭闹声不绝于耳。
郭荣伸手接过从后面跟着自己爬上来的钱弘俶递过来的火把。
他用火把照着自己,大声喝道:下面的人都听命!
千万双难民的眼睛顿时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面孔在火把映照之下,微微泛红。
郭荣:我乃开封府推官薛公僚属,凡是困了、饿了,想要得个安心歇息之所,吃上一口热饭,喝上一口热汤的,便跟着我走!
说罢,他毫不犹豫,转身沿着梯子下了屋顶。
钱弘俶愣了一下,急忙跟着下了屋顶。
郭荣伸手从后面拉过了一匹马,转头叮嘱薛居正:薛公,将这些人一并往明德门引,注意不要踩踏伤人!
说罢,他飞身上马,大声道:钱家郎君!
钱弘俶不由得精神一振,大声道:在呢!
郭荣:带上一队人,骑着马跟我走!
说罢,他沿着街道,纵马飞奔而去。
钱弘俶此时也飞身上马,还没等他说话,水丘昭券回过身对刘彦琛:你带着左队,随着司空去,务必护他周全!
刘彦琛也不答话,直接下令:左队,调头!
五十余名骑兵在街道上调头,护卫着钱弘俶,追着郭荣的方向去了。
薛居正还在皱眉,那小胖子吕端已经冲了出去,扯着稚嫩的嗓子喊了起来。
吕端:要吃热饭的,要喝热汤的,要寻个安定处所歇息的,往这边走了!
钱弘侑低声吩咐:都跟着喊!
吴越使团卫队都跟着喊了起来,声浪顿时大了起来。
惊惧不已却又神情困顿一天水米没打牙的难民们顿时被惊动了,朝着这边缓缓汇聚了过来。
赵弘殷披着山文铠,一路踩着马道上了城头,径自绕过瓮城的城墙,来到了外间敌楼之上,手扶着垛口望了下去。
城门外,护城河边上,两队侍卫亲军的步卒举着火把,护卫着难民队伍缓缓入城,眼见着再有百十余步的距离,难民队伍便可见尾了。
护城河外不远处,有一座小小的寨子,寨子四周用火把照得通明,里面立着十余顶帐篷。
赵弘殷下令道:杨光义、李继勋、王审琦、韩重赟、刘廷让、刘庆义、刘守忠、王政忠……
跟在他身后的八名指挥同时应道:卑职在!
赵弘殷回过身,盯着这八个人:你们八个人,八个指挥,每个指挥给你们补一个队进去,即刻出城,与大郎合兵,攻守进退,皆听从大郎提调!
八个人同时应道:卑职领命!
赵弘殷咬着牙又朝着城外看了一眼:那小子若是犯浑,你们便是打他一顿,也不许他以身犯险……
八个人面面相觑。
李元清从小巷子里出来,却见街道上人流滚滚,难民们扶老携幼,正在涌过街道。
李元清纳罕之下,随手扯住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
李元清:老丈,众人这是往哪里去?
老丈哀叹了一声,苦涩地道:有官人说,跟着走有吃有喝,还有地方住……谁知道真假,这样的年月,跟着走便是了……
李元清听了,不由得愕然松开了手。
那老丈跟着人流去了,李元清想了想,也闪身跟上了人流的方向。
郭荣带着钱弘俶等人,飞马来到了大宁宫明德门前。
巍峨的皇城正门前,朱红色的大门紧闭,城头上有寥寥数人宿卫。
郭荣大声叫道:城上是哪位将军执守宿卫?
城头上人影闪动,一个带着交脚幞头身上披甲的军官探出了头来。
那军官大喝道:何人胆敢夤夜闯宫?
郭荣觑着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大声叫道:王全斌,你个泼才,不认得邢州柴小乙了吗?
王全斌定睛看时,哈哈大笑了出来:小乙,你不是随着郭太尉驻守晋阳吗?却如何来了此处?
郭荣叫道:少废话,我奉了冯令公钧命,有紧要公干,速速开城!
王全斌挥手吩咐:开门,放他们进来!
随着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郭荣的一口气长长吐了出来!
郭荣沿着皇城的城墙垛道快步上城,一边走着一边询问走在他身后的王全斌。
郭荣:皇城内还有多少人,有多少间殿宇和屋子?
王全斌:原本人是不少的,这些日子零零星星走光了,每日都要逃走十几个几十个不等,这年月也是邪了门,说起来这太平日子连十年都还没有,天下便又要大乱了……
郭荣厉声道:谁与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只说还有多少人,多少间殿宇房屋便是!
王全斌想了想:官家和太后都还在宫里,宫城里还有些内侍和宫人,约莫有个两三百人的样子……
郭荣:那是宫城,我问的是皇城!
王全斌:皇城里便没有多少了,也便是中书门下那边,老令公还在撑着,药太尉带着两个队守着,其余各门,监门卫都散了营,也没什么管束,估计剩不下几个人,明德门毕竟是正门,我自家也没处去……
郭荣突然停住,转过头恶狠狠盯着他看。
王全斌一拍脑袋:啊对,你问人数,估计不到三百人的样子,殿宇约有七八间,台阁房屋便多了,约莫有个百十来间的样子……
郭荣点了点头:足够了!
他转身走上了城头。
眼见着最后一名百姓进了宣阳门,漆色斑驳的大门缓缓合拢,赵匡胤心中的这口气才算透了出来。
他转过身,望着身后九位侍卫亲军指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赵匡胤:明日午时贼将至此,众位哥哥,可愿随小弟破贼一战?
九位年轻的指挥看着赵匡胤魁梧的身材和稚嫩的面孔,神色各异。
明德门前的广场上,汇聚了成千上万的流民百姓,远远地将御街都堵塞了一个水泄不通。
水丘昭券、钱弘侑和王全斌等人率领数百名吴越亲卫和监门卫军宿卫着城门两翼。
郭荣伫立在城头之上,钱弘俶站立在他的身后。
郭荣提气大声说道:天子有诏!
一语即出,乱哄哄的广场上顿时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这个站在城头的青年。
小胖子吕端站在城下,仰着脸望着城头的郭荣。
郭荣:尔等皆是畿辅良家,因罹兵祸,不得已而弃家避难,即入京师,便是京师之民,自当遵从法度;今社稷大难,朕与尔等可共甘苦,可同患难;朕之屋宇,即尔等之屋宇;朕之饭食,即尔等之饭食;朕之敌谶,亦尔等之敌谶哉!今可择青壮,以为军前之役;老弱妇孺等辈,入居皇城之内,勿使有饥馁之忧,勿使有霜寒之苦,朕之至意,尔等当尽体之……
郭荣仰起了脸:都听懂了吗?
皇城下的难民一个个眨着眼睛,望着郭荣的脸,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郭荣板着脸道:自即刻起,女子、老人、童子,可入皇城安顿,饭食、汤水、居所……皆由官家遣专人安顿,身长四尺之余,须发未白之男子,不得入皇城,听从开封府衙役号令,编户造册,以为军役,助守京师……
城头下响起了一番交头接耳声。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你们须想好了,既然入了京师,京师安危,便是尔等的安危;京师存,则尔等存;京师亡,尔等亦亡!尔等当勤敬守法,勠力报效……
他顿了顿,大声道:天子说——汝父母妻子——吾养之!
钱弘俶站在城楼上,望着信口胡说却慷慨激昂的郭荣的背影,不由得一阵阵迷糊起来。
城头下,站在人群中的李元清看着城头上英姿飒爽的郭荣,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
天色渐亮。
城门之内,一队队甲兵正在沿着马前街开进宣阳门的瓮城之内。
一匹匹快马驮着信使和传令兵自瓮城的门洞里冲出,沿着马前街冲向城内。
周围的店铺建筑墙根下,四面支起了五十口大锅,锅下柴火燃烧,舔舐着锅底,锅内水汽氤氲,黄澄澄的黍米随着水花上下翻滚。
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民夫在吕胤的指挥调度下,抱着柴禾石炭,排着队列鱼贯走过来,依次给每口大锅下面添着火。
这些民夫一个个面黄肌瘦,两只眼睛闪着光望着大锅中的米粥,喉头不住吞咽着。
一个头发胡子乱糟糟的中年男子突然间扔下了怀里的柴火,拔腿跑出了队列,跪伏在一口大锅之前,也不顾那锅里面烧得滚烫的开水,便那么双手从锅中捧起了一把黍米,塞入口中疯狂地咀嚼吞咽,两只手以及面上唇上嘴里顿时被沸水高温烫得皮肉变色肿胀变形……
他毫无所觉,兀自疯狂地咀嚼吞咽。
身着白袍头戴交脚幞头在民夫队列中巡视的郭荣见状,毫不犹豫走上前去,一把将其拎了起来,反手拔出了一柄短刃,在那男子脖颈之侧轻轻一抹,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正好喷溅在了粥锅里,满锅的黍米粥顷刻之间便被染得通红,仿佛一团团火焰在锅中翻滚燃烧……
郭荣将那人兀自抽动的尸身扔在了地上,手中拎着血淋淋的刀子,厉声喝道。
郭荣:守规矩,听号令,做完了事,人人皆有粥吃;不遵号令,坏了规矩,便是这等下场!
民夫们望向郭荣的目光,呆滞中透着冷漠,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似乎根本不在意那倒地的死尸和锅中的血粥,每个人麻木地机械动作着,将柴火石炭次第填入一口口大锅的底部。
钱弘俶和孙太真抱着厚厚一沓子糙纸粗墨书就的文书,从一口口大锅前走过,正好看到了眼前这令人触目惊心的一幕。
望着那一锅红彤彤的血粥,再看看栽倒在大锅旁的尸身,钱弘俶只觉得热血上头,望向郭荣的眼睛里全是血丝,额头上青筋暴起。
孙太真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了。
钱弘俶盯着郭荣,强自压着胸中的愤懑和恐惧,声音颤抖地问道。
钱弘俶:他不过是饿得急了,想一口热粥来吃,却坏了哪家的王法?
郭荣回过头,看了钱弘俶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头:司空不在馆驿歇息,来此作甚?
钱弘俶猛地一声暴喝,将手中的纸张抖落地漫天飞散。
钱弘俶:我在问你——他饿了,要吃饭——犯了哪家的王法?
他的暴喝声惊动了周围的民夫和军卒,众人不由得扭转脸来,望着钱弘俶和郭荣。
郭荣面色平静地望着钱弘俶,伸手倒转手中染血的短刀,将刀柄递了过来。
郭荣:刀在这里,拎起来砍了我,给他报仇!
钱弘俶顿时错愕,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迷惑之色。
望着情绪瞬间由暴怒转为迷茫的钱弘俶,郭荣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轻蔑之色。
郭荣:怎么?不敢?
他冷冷扫视了一眼那些停下来看着这边的民夫:停下来做什么?接着添柴!
他冷冽的目光扫过去,那些民夫一个个垂下头去,队列又开始缓缓移动。
郭荣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似乎陷入某种忡怔状态的钱弘俶。
几张纸张飘落在血粥锅中,随着赤红色的水花上下翻滚着。
郭荣步态从容地走到了锅前,伸出刀子,在锅中轻轻一搅,将几张纸从锅中挑了出来。
他一面动作,一面语气平淡地说道:大战在即,诸事丛脞,你可以不帮忙,却也不要添乱……
他弯下腰去,三下五除二便将散落在地上沾染了血迹的纸张收拢了起来,连同刀子挑出来的几张湿漉漉红彤彤的纸张叠做一处,塞在了钱弘俶的手中。
他语调平淡地说道:拿好你的王法!
一堆粗糙纸张胡乱堆放在一张破案子上,其中不少沾染着血迹,还有几张通体湿漉漉红彤彤,甚是可怖。
钱弘俶有些失神地站在案子后面,案子前面,瓮城中央的空地上,五百名吴越亲卫都将校身着乌锤甲列队候命。
水丘昭券身披明光铠,站立在钱弘俶的身旁。
水丘昭券:案子上的这些,原先不过是蒙童练字描红用的粗纸;如今用上了司空和某的印信,便是杭州凤凰山下的一百顷水田!
他微微扬起下巴:司空与某,代大王颁下赏格,身中一箭,赐田一亩;身被一刀者两亩;身当一矛者三亩;重伤致残者五亩;临阵殒命者……国中家眷,获田十亩,盛世滋丁,永不加赋!
短短几句话说出来,五百将士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看向了案子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纸张,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热切和期许,有人不自觉舔着自己的嘴唇。
水丘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好听的说完了,下面是不好听的,都是老军务了,营中的规矩自然都明白,有敢临阵失机、违令、妄语、擅退、叛逃者……立斩,国中亲眷,男为官奴,女入教坊,三代不赦!
他说得严厉,五百名亲卫的眼睛里,却似看不见惊恐惶惑之色。
钱弘俶站在水丘身边,眼神依旧有些迷离。
孙太真站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的侧脸。
瓮城敌楼之上,一队队侍卫亲军的甲兵正在自家指挥的率领下沿着城墙马道紧张地布防调动,四面都不停传来各种口令声以及兵器和甲叶子相互碰撞的声响。
赵弘殷和薛居正站在敌楼内侧,望着下面瓮城内的吴越亲卫和水丘昭券钱弘俶等人。
赵弘殷微微摇头:如今这样的世道,几亩水田济得甚事?打了几十年的仗,便是这畿辅之地,哪个县没有大片的无主荒地?膏腴沃土,阡陌连横,十几年都无人问津,一匹绢便能买三亩肥田……
薛居正淡淡一笑:太尉这却是说差了……中原的田产确乎不值钱了……
他顿了顿:吴越钱氏承平日久,几十年未曾罹患兵祸,东南之地,一个县的人口丁户便抵得上河北一个州,商贾往来,货殖兴盛,凤凰山更是钱家大王宫府之所在,那里的地……还是很值钱的……!
赵弘殷摇了摇头,转身绕过了敌楼,来到了城墙外侧,看向城外。
吊桥早已拉了起来,结冰的护城河外侧,官道之东,一千多名侍卫亲军士兵正在扩建营寨,另有两个指挥的步军和一个指挥的骑兵在北面列阵,远远监视着官道的动静。
薛居正也跟着赵弘殷来到了城墙垛口处,望着城墙外的布置。
薛居正由衷赞道:令郎虽然年幼,军务处置,临阵机变,倒是颇有法度,单只是这份从容,已有古名将之风了!
赵弘殷苦笑着,望向那列阵的骑军指挥方向。
宣阳门护城河外,杨光义骑着一匹青色大马,身后跟着十余名骑兵,飞马而来。
一行人来到了赵匡胤的骑兵军阵之前。
赵匡胤扫了一眼这些骑兵,落在后面的两名骑兵,身上带着血迹,脸色有些苍白,其中一人身上还插着两枚羽箭。
杨光义大声禀报道:大郎,贼军前哨,距此不足十里!
赵匡胤:是魏博的斥候,还是远探栏子马?
杨光义笑笑:是魏博斥候,契丹人的远探栏子马凶名赫赫,真要是遇着了,小弟不敢说能有几人回来报信!
赵匡胤点了点头:贼众可还利于行?
杨光义摇了摇头:贼骑负重颇多,马上挂了一堆零碎,金银珠玉、家私器皿、绢帛绸缎……这些腌臜泼才,从邺下至京城,竟是走了一条富贵路过来……
赵匡胤瞪了杨光义一眼:好好说话,某现在是一军将主!
杨光义这才凛然起来:是,是某轻慢了,贼众沿着汴河,漫卷而来,轻骑斥候在东,护卫侧翼,步卒在西,沿着官道与河堤,四路行军,纛旗却有八面……还有两顶鹰羽皂旗……
策马立于赵匡胤身侧的石守信皱起眉头:鹰羽皂旗?那是契丹翰鲁朵瓦里以上贵人才能用的旗鼓制度,张太尉军中,有两位北朝重臣?
赵匡胤却没理会他的低声言语,眼睛依旧盯着杨光义:还有吗?
杨光义:纛旗队列之间,间杂着许多役夫,不得近前,未能尽数,粗略算算,也该有万人以上……
赵匡胤闻言,轻轻松了一口气:夹带私财,裹挟民夫,一个时辰走不得三五里路……看起来午时是到不了了,怕是要等到日落时分了……
在他的身后,一名娃娃脸的少年骑校(呼延赞)瞪着眼睛,脱口问道:承旨如何知道他走不得三五里?
赵匡胤回身看了他一眼,却也不以为忤,平淡地道:没读过《三国志》么,季汉昭烈帝打了几十年的仗,身边皆是骁勇嫖姚之辈,一旦携民而行,日行军不过十余里;张彦泽再如何凶悍,论及治军,还能胜过刘先主去?
乾元殿前的广场上,四处搭起了临时的草棚和帐子,约数千名流民老弱妇孺临时栖身在此,却并无人哭喊叫闹,皇长子石延熙的亲生母亲,楚国夫人丁氏带着宫中仅存的宫人内官为一众难民分发柴薪、粮米和药材。
冯道身上披着一件大氅,在药元福和范质的陪同下,在熙攘如同闹市的天子正殿广场之上穿行巡视。
范质低声问着药元福:日落方至?不是说午时吗?
药元福面无表情解释道:……河东节度宅集副使呼延琮的幼子在赵家小郎的骑军中为小校,这是他传回的消息,说是赵家小子的论定!
范质无语:又是郭孔目?
药元福不语,范质摇了摇头:太原令公在京师布下这许多眼线,犹嫌不足,还要派回一个番汉孔目来搅风搅雨;不臣之心,连些许遮掩之意皆无,这番形容,实在是难看了些……
冯道悠然开口:刘知远不好看,杜重威便好看了?
范质哑然。
远处的丁氏正在交代一名荆钗布裙的年迈妇人:……过了戌时,夜寒上来,方可以柴薪生火……却须留人值守,莫要走了水去,皇城内失火,乃是不赦之罪……
冯道望着丁氏,皱起了眉头:那是楚国夫人?
范质上前一步,低声道:太后潜心礼佛,不肯视事,皇后又要守着陛下,不敢擅离,后宫女眷,大多怯弱,多亏了楚国夫人出面,否则这许多流民家眷,猬集在皇城之内,不出乱子也难!
冯道微微颔首,却又淡淡摇头。
他转过身:张彦泽来与不来,事情还是要照做,回去吧!
药元福闪身让开正路,冯道迈步前行,范质愣了一下,快步跟上。
钱弘俶站在敌楼之上的一处垛口前,身着紫色公服,怔怔望着城外。
水丘昭券、孙本和赵弘殷等人站在他的背后,围着一张绢帛质地的城防舆图,正在低声分说着军务。
赵弘殷:……汴河、金水河、五丈河三条河自西而东,其中汴河和金水河更是穿城而过,将城西之地一分为四……若是算上宣泽渠,便是一分为五;如此地势,城外的兵力往来调动,动辄便要渡河,就算是此刻河里都结了冰,能否支撑大军走得,却未可知,即便步军能走,攻城器械,却是万万走不得的;咱们是守军,军力步骑,皆可走城墙调动往来,城上一千人,可抵得城下五千人,张太尉便是失心疯了,也不会在城西动念头……
孙本看着舆图:南面也是同理,蔡河和惠民河,将城南之地一分为三,再加上护城河,水系纵横,若不是冬天上了冰,但有一支十几艘船的水师在,便能将城南变成兵家绝地!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城西和城南,都不利于用兵,若要大军攻城,只能从城东和城北动手。
他顿了顿,伸手点了点城池东北角一处——夷山封禅寺。
水丘昭券:令郎下寨的这个位置选得极佳,背靠宣阳门瓮城,有夷山护卫侧翼,向东可侧击天波门,向南可以驰援望春门和丽景门,北面这条五丈河,使客军成背水之势,被五丈河和护城河两道河流夹在中间,纵使有千军万马,亦难展开,贼众若由东面出阵,更是只有夷山之下这一条路过去,宽纵面多不过两百步,地势狭长,易守难攻;若要攻山成居高临下之势,又受五丈河所碍,一样展不开兵力……
孙本转头看了一眼远处封禅寺的方向:赵小郎将几个指挥内的弓箭都一并布置在了封禅寺内,便是兴大兵强攻,也未见得便能得手!
赵弘殷苦笑了一声:小畜生自作聪明,当不得大使的谬赞!
水丘昭券摇了摇头:赵太尉过谦了,便是先王在此,也未见得能有更小的措置部署,急切间能有这等眼光决断,令郎年纪虽幼,却已有名将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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