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流年


这一番话击碎了苏酥心中最后的一丝心结。

她用力地扑进季长风的怀里放声大哭。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

当年那个在街头凶悍得像只小狼崽的少女,眼角已经爬满了鱼尾纹

身形已经有些佝偻。

而当年那个冷酷无情的盲眼神算也变成了一个满脸老年斑的干瘦老头。

他们没有子嗣,但他们从未感到孤独。

每一个晴朗的午后

总能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牵着一个老头的手

两人互相搀扶着,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晒太阳。

老头的手里总是把玩着一个已经包浆的小木狐。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真实。

直到代表着父母宫的最后一道劫数,即将落下。

父母宫不仅代表双亲的长辈缘分,更在深层命理中象征着庇护与寿元。

当命盘的流年大运走到父母宫时

便意味着这具肉体在这世间最后的一丝庇护被彻底斩断。

生老病死,乃铁律。

今年的雪比任何一年都要大。

大雪已经连续下了半个月

屋内极其昏暗。

土炕上的炭盆里,只剩下几点火星。

季长风静静地躺在炕上。

他太老了,老得皮包骨头

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的黄土地,布满了深深的沟壑。

他的呼吸小得几乎无法察觉

“长风……长风,你再喝一口……”

苏酥端着一个豁口的瓷碗

碗里是用几片老山参熬出的吊命汤药。

她用木勺舀起药汁

小心地凑到季长风嘴边试图喂进去。

可是,药汁顺着季长风的嘴角流了下来

滴落枕头上。

他已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啷。”

粗瓷碗从苏酥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长风……你别吓我……”

苏酥把季长风的手贴在自己满是皱纹的脸颊上,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涌出

“你说过要陪我抓一辈子雪兔子的…”

“你这老骗子……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她像一个无助的孩童绝望地试图留住生命中唯一的光。

她习惯了他是她的脑,她是他的眼。

他们是一体的。

如果季长风死了,苏酥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继续呼吸。

季长风听到了苏酥的哭声。

他想伸出手,像过去六十年里的那样替她擦去眼泪

但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意识陷入了剥离状态。

在他的脑海深处有一面被尘封的铜镜

正在被某种力量擦拭。

“叮……”

“叮……”

“叮……”

是铜钱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在他的意识海中炸开

他看到了一个没有任何风雪的房间。

房间里摆满了古怪的家具

他看到自己眼睛没有蒙着黑布。

画面再转。

他看到了一头白色巨兽。

而那巨兽长着一双与苏酥一模一样的的紫色瞳孔

“老板”

“这卦象显示你要破财诶”

无数个声音与眼前这个哭得肝肠寸断的老妇人的声音交织重叠。

“算得尽天机的人,算不算得尽自己的人心。”

一个空灵的声音在他的灵魂深处回荡。

季长风心脏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不是大魏的靖天侯,他是问心斋的季长风。

而一直陪在他身边的的妻子是一头九尾狐狸。

当勘破了世界的虚妄,有人会选择立刻醒来。

但季长风没有。

他的灵魂在咆哮

但他衰老的肉身只能安静地躺在土炕上。

他感受着手背上的泪水

感受着苏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手上的每一道茧子,都是为了养活他这个瞎子而磨出来的。

如果这是一个梦。

为什么这眼泪的温度如此真实?

为什么这六十年的相濡以沫,比他在现实中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要刻骨铭心?

在梦里,他们一无所有,只有彼此。

他们没有法力,没有退路,用最卑微的躯壳在泥泞中趟出了一条血路。

这份感情早已经被淬炼成了比真金还要真的存在。

“长风……”

苏酥依然在绝望地哭泣。

季长风在心里笑了。

你以为我看破了幻境就会主动斩断尘缘,醒来求生吗?

你太小看我季长风了。

我宁愿在这场梦里陪我的妻子走完这最后一程。

因为她还在这里。

季长风将自己的灵魂沉入到了躯壳之中。

他拼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别……哭……”

苏酥脸上满是惊喜:

“长风!你醒了!你是不是饿了?我……我去给你拿干粮”

“苏酥……”

季长风摇了摇头

“这辈子……苦了你了”

“不苦!一点都不苦!”

苏酥拼命地摇头

“只要你在,就算天天啃树皮我都不觉得苦!”

“长风,你别说傻话,你会好起来的……”

季长风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

掏出了小木狐。

这木狐已经被盘得包浆,上面还系着当年他们成亲时的红绳。

他将小木狐放在了苏酥的掌心。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做过什么侯爷”

季长风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最骄傲的是遇到了你”

“我的……小狐狸”

季长风抚摸着苏酥脸颊的手垂落了下来。

心脏停止了跳动。

“长风?”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酥呆呆地跪在床边。

“长风……你别闹了……”

苏酥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脸上的肌肉却不听使唤。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

苏酥伸手探向季长风的鼻息。

没有了。

那永远会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她的男人变成了正在迅速冰冷的尸体。

苏酥的精神世界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没有捶胸顿足的痛哭。

悲伤到了极致是绝对的死寂。

三天后。

荒山上。

一个老妇人在那被冻得比生铁还要坚硬的冻土上刨出了一个深坑。

她将季长风的尸体,放进了坑中。

一抔黄土,一捧寒雪。

一座简陋的孤坟在极北的风雪中立了起来。

苏酥将小木狐埋在了坟头的最上方。

几名路过的流放村村民站在远处

“这瞎子也算是解脱了。”

“可怜这老婆子,无儿无女,以后在这大雪天里,可怎么活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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