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苦差事

组长老周穿着沾满铁锈油污的工装，裤脚磨破，鞋底开裂，手上永远洗不干净，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铁屑。他今年四十七岁，干了一辈子冶炼锻造，皮肤粗糙黝黑，皱纹深得刻进肉里，说话嗓门厚重沙哑，自带一股钢铁淬炼出来的硬气。

战时攻坚命令下达当天，老周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胸脯：弹体材料、壳体合金、耐高温蒙皮，材料组全包，绝不拖后腿。

话说得硬气，难处只有他自己明白。

那年月，国内重工业底子薄弱，高端合金冶炼技术落后。国外封锁所有耐热、高强、轻质航空材料，别说进口成品，连冶炼配方、加工工艺、轧制图纸都根本拿不到。

长剑二号重新研发，最大改动之一，就是发动机壳体换材。

原先老式钢材笨重、导热差、耐高温弱，上次试射发动机外壳受热变形，也是失利隐性原因之一。这一次，上级特意调拨西南铝加工厂新试制的镁铝合金坯料，质地轻、强度高、耐高温，是国内最新突破的航空金属。

新材料好是好，难加工。

硬度不均、延展性不稳定、冷热收缩比例难把控，轧制、锻造、热处理，任意一环出错，整块坯料直接报废。

材料组一共三十六人，冶炼、轧制、锻造、热处理、探伤检测，分工明确。命令一下，全部实行两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人轮流睡觉，床铺永远是温热的，刚躺下没多久，换班的人起身，下一个人立刻躺下补觉。

凌晨四点，戈壁最阴冷的时候。

冶炼炉炉膛通红，火光冲天，热浪隔着好几米都灼人脸皮。炉口喷出赤红火焰，金属坯料在炉膛内翻滚熔炼，耀眼刺目。车间里人声嘈杂，风机轰鸣、轧机震动、铁锤撞击，金属碰撞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温度再提十五度！”老周站在炉口，扯着嗓子大喊，风声、机器声混杂，不喊根本听不见，“镁铝融合度不够，杂质没排干净！”

操作工紧握控制杆，手臂青筋暴起，用力推档升温。炉膛内火焰骤然暴涨，金属溶液翻滚沸腾，表面浮起一层黑褐色杂质废渣。

除渣、精炼、静置、降温。

每一炉熔炼至少四个小时，不能快、不能急，火候差一分，金属内部晶格排列就会错乱，后期受力容易断裂。

第一炉，报废。内部气泡过多，密度不达标。

第二炉，报废，杂质残留超标。

第三炉，出炉冷却之后，表面出现细微裂纹，依旧报废。

短短两天，废掉四块珍贵坯料。

坯料来之不易，从西南千里转运，一路风沙颠簸，每一块都弥足珍贵。看着完好金属变成废料，车间里气氛压抑到极致，工人低头沉默，心疼得说不出话。

有人红了眼，狠狠踹向脚边铁屑堆：“明明配方给了，怎么就炼不出来？”

老周一言不发，蹲在废料旁，粗糙手指摩挲着裂纹断面。断面晶粒粗糙、排布杂乱，一眼就能看出冷却速度过快。

“不是配方问题。”老周缓缓开口，语气沉重，“咱们戈壁夜里温差太大，自然冷却降温太快，金属应力集中，必裂。”

没有专业恒温缓冷炉，没有隔热保温车间，这就是戈壁基地的硬伤。

既然设备不行，就用人来补。

“封炉保温！”老周猛地站起身，声音铿锵，“炉膛降温速率人为卡死，每小时降温不超过三度。所有人轮流值守，盯死温度计、盯死通风阀，谁敢走神，我直接追责！”

从此，材料组多了一项苦差事。

熔炼结束不立刻出炉，封炉闷温，十几个人轮班守在炉旁。炉膛余温滚烫，烤得人脸发烫，后背汗水浸透棉衣；屋外寒风刺骨，门窗全部封闭，屋内闷热缺氧，熏得人头昏脑涨。

有人中暑头晕，靠在墙边喘口气，喝一口凉水，继续盯表；有人被高温烤得嘴唇脱皮、脸上起水泡，简单抹点药膏，依旧守在炉边。

四十八小时不间断值守，第四炉坯料平稳出炉。

金属表面光滑均匀，无裂纹、无气泡，探伤检测内部晶格整齐，杂质含量控制在最低标准。

成了。

车间里有人长长嘶吼一声，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释放。铁锤工人扔掉手中工具，双手叉腰，大口喘气；轧制师傅抬手擦掉满脸油污汗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老周站在光亮金属坯料前，静静看了许久，粗糙手掌轻轻抚过冰冷光滑的合金表面，眼底泛着血丝，却无比坚定。

“这一炉，就是长剑二号的骨头。”

“咱们戈壁人，没有好炉子、没有好设备，照样炼得出护国钢材。”

坯料定型之后，紧接着是轧制、锻造、冲压、热处理。

厚重轧机轰隆隆碾压金属坯料，一遍、两遍、三遍，反复挤压延展，把合金压成均匀薄材；锻造车间铁锤起落，火星四溅，叮叮当当撞击声昼夜不停；热处理炉高温淬火、低温回火，硬生生把金属韧性、强度打磨到极致。

油污、铁屑、汗水、烫伤疤痕，沾满每一个材料组工人的身体。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

他们不懂深奥弹道，不懂复杂制导，不懂燃料配比。

他们只懂一件事：自己多砸一锤、多炼一炉、多熬一夜，国家就能多一枚挺直腰杆的导弹。

材料炼出来，就要加工成型。

结构加工车间，是整座基地最嘈杂、最粗粝、最有烟火气的地方。二十四小时机床不停、铁锤不断、钢花不息。这里聚集着基地手艺最好的一批老师傅，个个手上带疤、虎口震裂、指节粗大，一辈子和钢铁打交道。

组长老张依旧守在机床旁，手里常年攥着卡尺、千分表、塞尺。长剑二号重启之后，结构图纸连夜下发，改良后的弹体外壳、尾翼、连接法兰、密封舱段，全部要求高精度加工，公差压缩到0.05毫米以内。

要求严苛，设备老旧。

普通老式车床、手摇铣床、简易磨床，没有数控，没有自动校准，一切精度全靠眼睛看、手感控、手法磨。

“加工尾翼，薄刃结构，不能变形、不能划痕、不能毛刺。”老张拿着图纸，嗓门洪亮，“尾翼是导弹的翅膀，上天之后一丁点变形，都会造成飞行姿态偏移。宁可报废十件，不能马虎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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