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谁准你用七号手术间的?”

我刚摘下口罩,手还没完全离开无菌区,就被这句话砸在脸上。

我抬头,看见崔云江站在走廊正中,白大褂笔挺,胸牌亮得刺眼。

“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护士站的灯亮着,几名医生停住脚步,全都看向我们。

我笑了一声:“你说什么?”

崔云江往前一步,声音更大了。

“我说,你被停职了。七号手术间不再对你开放。”

“谁给你的权力?”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伸手撕下护士站的排班表,纸张哗啦一声。

“院长给的。”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不是临时决定。

我掏出手机,给市长发了条消息。

“抱歉,我的手术权限被取消了,您夫人的肝移植手术,我恐怕做不了了。”

01

手术室的门在我身后合上,灯熄下去的一瞬间,我的肩背才松开。

连续十个小时,我站在手术台前,完成了一台高难度的器官移植。每一个缝合点,我都亲自确认。患者被推出去时,监护仪的曲线干净利落。

我摘下口罩,呼吸里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刚走到走廊拐角,一道人影横着挡了过来。

“张医生。”

语气不客气,带着刻意放大的音量。

我抬头,看见崔云江。

他穿着干净的白大褂,胸牌新得反光。实习生,外科组,卢嘉琳亲自带的人。

他站得笔直,像是早就等在这里。护士站、候诊区,几名医生都停下了动作,视线被这声喊吸了过来。

“谁准你用七号手术间的?”  崔云江扬着下巴,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从现在起,你被停职了。”

空气一下子紧了。

我愣了一瞬。

不是没见过张扬的人,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

我笑了下,把手套丢进医疗垃圾桶,语气很轻:“哦?谁给你的权利?”

他冷笑一声,像是等这句话很久了。

当着我的面,他伸手扯下护士站墙上的排班表,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在走廊里异常清楚。

“院长给的。”

他说完,把那张排班表往旁边一甩,纸角擦过护士的手背。

没人出声。

我看见几个年轻医生低下头,假装整理病历。护士长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点点头。

“明白了。”

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崔云江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等到他想要的反应。他又往前一步,压低声音,却依旧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楚。

“张建岳,你搞清楚位置。现在外科谁说了算,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没回他。

七号手术间的灯还亮着,玻璃窗里,器械台正在收尾。那台手术,是我回国后的第一台。

也是我从国外进修回来,第一次真正站在这家医院的核心位置。

我绕过他,往更衣室走。

背后传来一声嗤笑。

“装什么。”

更衣室里,我把手洗了很久。

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嘈杂。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额角有一条被口罩勒出的红印。

张建岳,四十二岁,外科医生。曾在国外完成过多例复杂移植手术。按流程,我该是这家医院下一阶段重点倚重的人。

现在,被一个实习生当众停了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见备注名:卢嘉琳。

她是这家医院的院长,也是我的妻子。

消息很短。

“先别闹,等我处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暗下去。

她没有出现。

没有解释,没有否认。

走廊里的那一幕,如果她不点头,不会发生。

我忽然很清楚,这不是误会。

回到办公室,门虚掩着。桌面上,我的名牌已经被人取走,只剩下淡淡的胶痕。

行政的动作很快。

我站了一会儿,把私人物品装进包里。动作不急,连文件都一张张理好。

有人敲门。

是外科的老同事,声音压得很低。

“建岳……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几天?”

我点点头:“好。”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叹了口气。

出了办公楼,天色已经暗下来。

我站在台阶上,给自己点了支烟。烟雾升起的时候,我想起三年前,赵麒来医院视察。

市长赵麒,话不多,站在病房里,看人时目光很直。

当时他问我一个问题:“如果风险不可控,你会不会停手?”

我回答:“会。”

他说:“好。”

后来,市长夫人刘园玲被确诊需要进行器官移植。几轮评估后,最终定下由我主刀。

那是一台不能出差错的手术。

手机再次亮起。

我没有犹豫,直接点开联系人,发了一条消息。

字数不多,每个字都很清楚。

“抱歉,我的手术权限被取消了,您夫人的肝移植手术,我恐怕做不了了。”

发送成功。

烟燃到尽头,我把烟头按进垃圾桶。

远处的住院楼灯一盏盏亮起。

走廊那头,崔云江正站在人群里说话,神情兴奋,像是已经习惯了被注视。

没有人注意到我。

此刻,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被停职的医生。

而我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变。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到院。

门口的门禁识别我工牌时,红灯闪了一下,随即放行。保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视线挪开。

我进住院楼,电梯里挤满了白大褂。平时会有人跟我点头打招呼,今天大家像是突然对电梯的楼层显示很感兴趣,一个个盯着数字跳动。

电梯到六楼,外科办公区的门牌还在,门里的空气却明显变了。

护士站的排班板换了新纸,字迹干净整齐,几台手术的主刀一栏里,没有“张建岳”。

我把包放下,掏出手机,打开院内系统。

登录界面跳出一行提示:权限不足。

我换了账号,依旧不行。

再点开手术排程,屏幕上像被人抹过一样,原本属于我的那几台手术安排全部空了,只剩下“待分配”。

我抬头,看见护士长站在柜台后,手里攥着病历夹,嘴唇抿得发白。

“排班谁改的?”我问。

她声音很小:“行政办下的通知……说你暂停所有手术相关工作,先等院里安排。”

“通知在哪?”

护士长犹豫了一下,拉开抽屉,把一份盖了章的文件递出来。

标题很醒目:关于张建岳医生暂停手术权限及临床工作的决定。

落款是院办,签批栏里有卢嘉琳的名字。

我把纸放回去,没皱一下。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低声叫了句:“张医生……”

她刚开口,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她立刻把话咽回去,低下头继续整理药单,手指却抖得厉害。

那声轻咳来自崔云江。

他从走廊尽头走来,步子不快,像是巡视一样,身边还跟着两个实习生。

“张老师,早。”他笑得很客气,眼神却像是在点名,“系统登不上去吧?正常。院长昨晚就让人处理完了。”

我看着他:“你现在负责外科排程?”

“临时协助。”崔云江把“临时”两个字咬得很清楚,“院长让我盯着,免得有人乱来。你也别怪我,规矩就是规矩。”

护士站周围又安静了几分。

我没再跟他纠缠,转身往主任办公室走。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行政办的副主任,一个是医务科的干事,桌上摆着文件夹,像是在等我。

副主任先开口,语气很公式化:“张医生,我们这边也是执行院里的决定。你先把手术室门禁卡、麻醉会诊签字权限、急诊绿色通道授权都交一下。”

“急诊绿色通道也停?”我问。

干事抢着解释:“不是停急诊,是你不能作为最终签字人。院里安排了替代人选。”

“替代人选是谁?”

副主任瞥了干事一眼,没接话,只把签收表推过来:“你签一下。”

我没动笔。

副主任的笑有点僵:“张医生,你别让我们难做。”

我把签收表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替代人选”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崔云江。

我抬眼:“实习生做最终签字人?”

干事脸色一变,赶紧解释:“不是最终签字,他是协助……实际签批还是院长。”

我把表合上:“这种表我不签。”

副主任的声音冷了点:“张医生,你现在是暂停临床的人,按规定必须配合交接。你要是拒绝,我们只能按流程上报。”

“上报就上报。”我站起来,“让院长亲自跟我说。”

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迎面遇到麻醉科的老同学。他看到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被谁听见。

“建岳……”他压低声音,“你别硬扛,院里现在风向不对。”

我点点头:“我知道。”

他叹口气,匆匆走了。

我回到更衣室换衣服,刚把白大褂挂好,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卢嘉琳。

我接起。

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去行政办闹什么?他们只是办事的。”

“我问清楚签批表上的名字。”我说。

她停了两秒,语气开始带上那种熟悉的“理性”:“你别揪着这些细节。现在医院需要秩序。你刚回来,很多流程还没适应,先缓一缓,对你是好事。”

“暂停手术权限,叫缓一缓?”

“张建岳,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她的声音更紧了,“你现在情绪太重,继续上台会出问题。”

我没给她转圜:“昨晚那台手术是成功的。你要说风险,就拿数据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

然后,她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我不跟你绕。医院现在要往前走,需要更听话的人。你太强势,很多人不舒服。”

“很多人是谁?”

“你不要逼我。”卢嘉琳的语气明显烦躁,“你在国外待久了,不懂这里的规则。外科不是你一个人的舞台。”

我听见她那边有脚步声和敲门声,像是在开会。

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警告:“你别再去找赵麒,也别拿市长夫人的事说事。那是病人,不是你谈条件的筹码。”

我没反驳,也没解释。

她把我的沉默当成了退让,语气稍微放软:“我这是为你好。你先回家休息几天,别在医院晃。等这阵过去,我再给你安排。”

“安排什么?”我问。

“你可以做学术,带带年轻人,写写课题。”她说得轻松,“临床这种高压,你也不一定非得一直顶在前面。”

我挂了电话。

更衣室里只有换气扇的声音,单调得让人烦。

我拿上包,走出外科区。

刚到电梯口,崔云江又出现了。他像是专门守在要道上,见到我,眼里闪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热络。

“张老师,院长跟你说了吧?你先回去休息。医院最近检查多,别给自己找麻烦。”

“检查?”我停下。

崔云江故作随意:“市里要来人看流程,听说要查手术室管理。你这种刚回来的,最好别卷进去。你放心,外科这边我会帮院长盯着。”

他把“帮院长”四个字说得很响,像是刻意让旁边路过的护士听见。

电梯门开了。

我没进去,转身往住院楼另一侧走。

那边是病区会诊室,今天原本有两位移植患者的术后随访,我得去看。

刚推开门,里面的主治医生立刻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张医生……这个会诊改了。”他说。

“改到什么时候?”

“医务科通知……由别的组接手。”他不敢看我,“你先别出面,病人家属情绪大,万一闹起来不好收拾。”

“接手的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崔云江跟着……院长那边安排的。”

我盯着他。

他撑不住,低声补一句:“我也没办法,文件都下了。”

我没再问,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有家属在等,他们看见我,眼里明显亮了一下。

“张医生,昨晚手术的那位怎么样?”有人急切地问,“我们听说你回来了,想让你看看我爸的报告。”

我停下脚步,语气尽量平稳:“报告可以给我,我会看。但你们的手术安排现在由医院统一调整,具体由医务科通知。”

家属愣住:“你不做了吗?不是一直你负责吗?”

我没给出任何情绪化的答案,只说:“医院有决定。”

这句话一出口,我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更密了。几名护士站在不远处,手里的托盘像是突然变重了。

我把报告翻了两页,标注了两处关键指标,递回去:“按这个方案先控制一周,再复查。”

家属连声道谢,却仍旧不甘心:“张医生,我们只信你。”

我没接这句话,点点头走开。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喊冤,这里每一步都有人看着。

走到一楼大厅,我看见公告栏贴了一张新的通知。

“外科手术室规范化专项整顿期间,手术间使用权、授权签批、人员调配由院办统一管理。”

通知底下盖着章。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见我走近,立刻散开。

我站在公告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停车场。

车刚启动,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卢嘉琳,也不是医院任何人。

是一条来自市政府办公室的回复。

只有两个字。

“稍等。”

03

我没有回医院。

车开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黑透。门岗见到我,照例抬杆,没有多看一眼。

家里亮着灯。

我进门换鞋,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餐桌上放着两份已经凉掉的菜。卢嘉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像是在看资料。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我一眼,语气平直:“回来了?”

我把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没接话,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

“医院那边你不用再过去了。”她合上平板,站起身,“我已经跟行政说清楚,让他们别再找你。”

“说清楚什么?”我问。

“说你情绪不合适,先休整。”她走过来,把凉掉的菜往厨房端,“你现在这样,只会让事情更僵。”

我跟进厨房,看着她把菜倒进垃圾桶。

“崔云江的签批表,是你点的头?”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头。

“他只是代办。”她说,“流程最终还是到我这里。”

“他是实习生。”我说。

“那又怎么样?”她转过身,语气开始不耐烦,“你别总拿身份说事。年轻人要培养,位置总得有人接。你现在盯着一个名字,有意义吗?”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那台移植手术,是我负责的病人。”

“我知道。”她皱眉,“但医院不是只围着你转。你回国才多久?外科这些年的变化你跟得上吗?”

“你觉得我跟不上?”

她没正面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建岳,你太执拗了。国外那一套,不是所有地方都适用。”

我笑了一下:“所以适用的是哪一套?让实习生站在前面?”

她的脸色终于沉下来。

“你非要这么说话?”她把垃圾袋打了个结,“你现在就是接受不了变化。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唯一的选择?”

我没再笑。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我说。

她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这句话的分量。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低响。

过了几秒,她语气放缓了一点:“我不否认,我现在要考虑的是整个医院。院长的位置不能空着,外科必须有人顶得住场面。你一回来就想把所有事拉回原样,这不现实。”

“所以你选了他。”我说。

她没有否认。

“崔云江至少听话,也肯做事。”她说,“他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落下来,比任何指责都清楚。

我点点头:“明白了。”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应下,反而愣了一下:“你明白什么?”

“你要的不是手术成功。”我说,“是位置顺着你的想法走。”

她的眉心跳了一下,声音压低:“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你把话说清楚。”我直视她,“如果今天被停的是别人,你会这么干脆?”

她避开我的视线,去倒水。

“你太敏感了。”她说,“夫妻之间,不要总往对立面想。”

“可你已经站过去了。”

水杯放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张建岳,你现在这种态度,对谁都没有好处。”

“对你有没有好处,我不确定。”我说,“对我,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更直接:“你现在没有任何权限,也没有话语权。你继续闹,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场。”

“所以这是提醒?”

“这是事实。”

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还保持着我走之前的样子。书桌上堆着几本医学期刊,角落里是我带回来的行李箱,还没完全收拾。

我把箱子拉出来,开始往里面放衣服。

她跟了进来,站在门口:“你这是干什么?”

“搬出来住一阵。”我说。

“有必要吗?”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家就在这儿。”

“在这儿,我说的话不算数。”我拉上拉链,“换个地方,清净。”

她盯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陌生的人。

“你现在是想跟我对着来?”她问。

“不是。”我把箱子立好,“是不想再掺和你的决定。”

她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退一步,就能把事情撇干净?”

“至少我不再被拿来当理由。”我说。

她的表情彻底冷下来:“张建岳,你别忘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停下动作,看向她。

“我有我的专业。”我说。

她像是被这句话戳到了,语气陡然尖锐:“专业?现在谁还只看这个?你太天真了。”

我没反驳。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

我把行李箱推到门口,顺手把书房里的一摞资料也装进包里。那些是我这几年整理的病例分析,本来打算回国后慢慢用。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换好鞋,拿起外套。

“你会后悔的。”她忽然说。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总觉得自己在掌控一切。”我说,“可你连病人的顺序都能换。”

门关上时,她的声音被隔在里面。

04

我在外面的酒店住下。

房间不大,但安静。行李放好,我把电脑打开,把这几年做过的几例移植病例重新过了一遍。数据没问题,方案也没问题。

问题不在手术。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自报身份,是市政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语气很克制,只问了一句:“张医生,方便接电话吗?”

我说可以。

他没有多说,只确认了一件事:“之前市长夫人的术前评估,是你负责的,对吗?”

“是我。”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好的,后续如果需要你配合,我们会再联系。”

电话挂断。

我没回医院,也没人再找我。

下午,我去了趟以前常合作的影像中心,调了一份外院的复查报告。那是刘园玲前两天刚做的检查。

指标不太好。

肝功能波动明显,部分数值已经逼近警戒线。按原计划,如果不尽快推进移植,后续处理会更被动。

我把报告放回文件夹,没做多余动作。

这种级别的病人,任何延误都会留下痕迹。

第三天,医院那边开始有动静。

先是麻醉科的老同学给我发了条简短的消息:“你那台手术,被换人了。”

我回了一个“知道”。

没过多久,又一条:“人选是崔云江,院长亲自点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崔云江的履历我清楚,基础还行,但从没真正主刀过这种级别的移植。他最多站在二助位置,递器械、记时间。

让他顶上去,不是大胆,是冒进。

当天晚上,我接到第三个电话。

这次是医院行政的副主任。

“张医生,跟你通个气。”他说得很含糊,“市里可能要过问一下之前那台手术的安排,你这边如果有人找,按实说就行。”

“谁要过问?”

“市长。”他压低声音,“赵麒。”

电话那头很快挂断,像是怕被谁听见。

第二天上午,医院召开临时协调会。

我不在场,但会里的情况,很快有人传出来。

市长夫人的最新检查报告被送到会议桌上。

医务科、外科、麻醉科都在。

原本定下的手术方案被重新翻出来,对比的数据一页页摆开。

有人提议更换主刀。

理由说得很官方:年轻、有冲劲、能承担压力。

崔云江主动站出来。

“我可以。”他说得很干脆,“我已经全程参与过前期准备,对病人情况很熟。”

没人当场反驳。

但也没人点头。

会议中途,秘书进来,低声在卢嘉琳耳边说了几句。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会议继续。

没多久,赵麒本人到了。

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表情。

他坐下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方案,而是看向医务科负责人。

“原定主刀医生是谁?”

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了一瞬。

医务科负责人站起来:“原计划是张建岳医生。”

“那现在为什么换了?”

这次,没有人立刻回答。

卢嘉琳开口了,语气从容:“张医生近期状态不适合继续承担高强度手术,院里基于风险考虑,做了调整。”

赵麒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谁评估的?”

“院里综合评估。”

“评估报告呢?”

会议室的空气明显紧了一点。

行政那边递上了一份文件,厚度不大,更多是流程说明。

赵麒翻了两页,没有表态。

他转而看向崔云江:“你是新的人选?”

崔云江站得笔直:“是。我会全力以赴。”

“你主刀过几例同类型手术?”

“完整主刀……还没有。”

“参与过几例?”

“七例。”

赵麒合上文件。

“七例参与,就要承担最终责任?”他语气不重,却让人听得清楚,“谁拍的板?”

卢嘉琳接话:“我。”

赵麒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问题。

他换了个角度:“刘园玲的检查报告,你们看过了?”

“看过。”

“指标波动这么大,为什么还在调整人选?”

这一次,没有人抢着回答。

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赵麒把报告推回桌中央:“我不干预你们医院的人事安排。但病人的事,不能试错。”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身。

“把这台手术从立项到现在的审批流程、人员变更记录、风险评估全部整理出来,交到市政府。”

“今天之内。”

说完,他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却让人坐不住。

那天之后,医院的节奏明显变了。

手术室那边开始被反复检查,流程一项项核对。原本走得很快的审批,被按了暂停。

崔云江的名字,第一次被放进讨论里,而不是默认结果。

我是在当晚接到通知的。

市政府办公室的人联系我,让我准备一份书面说明,内容只涉及一件事。

“你为什么会被取消手术权限。”

我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后,我坐了一会儿。

事情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走,但还远没到结论。

有些人已经察觉到风向在变,只是还没人敢先动。

第二天清晨,我把整理好的材料发了过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窗外天刚亮。

新的问题,已经摆在桌面上。

05

材料递交后的第二天,我被叫回医院。

不是行政通知,也不是院内系统消息,而是一通很直接的电话。

“张医生,病人这边有情况,需要你过来一趟。”

说话的人是刘园玲的随行医生,语气不急,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到医院时,外科住院楼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走廊里多了几名不常见的人,证件别在胸前,话不多,却一直在记录。护士站的声音压得很低,连推车的轮子都像是刻意放慢。

我刚进病区,就被拦了一下。

“张医生,先等等。”医务科的人走过来,脸上带着不自然的笑,“市里的人在里面。”

我点头,站在一旁。

门没关严,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

刘园玲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我不接受更换主刀。”她说。

有人劝:“只是评估一下,手术方案不会变。”

“方案是人执行的。”她的语气很平静,“我之前所有检查、评估,都是张建岳在做。我信他。”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提到崔云江的名字。

刘园玲没有提高声音,只是重复了一句:“我不接受。”

这句话说完,病房里安静下来。

几分钟后,门被打开。

赵麒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他看到我,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什么。

“进去吧。”他说。

我走进病房。

刘园玲靠在床头,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差了些。她看到我,目光明显放松下来。

“张医生。”她说,“让你受委屈了。”

“这是我的工作。”我回答。

她没有再寒暄,直接把话说明白:“我已经跟赵麒说过,这台手术如果不是你来做,我不会签字。”

我没有立刻接话。

这种选择,对病人来说是信任,对医院来说是压力。

病房外的讨论很快传开。

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开始坐不住了。医务科、外科、行政的人来来回回,脚步比前几天急了不少。

中午时分,我被请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人不多,但气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

卢嘉琳也在。

她坐在我对面,脸色比前几天憔悴,眼下有明显的青影。她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镇定。

“现在情况你也看到了。”她先开口,语气比以往低了不少,“病人那边态度很坚决。”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看向桌上的资料。

“市里的意思,是尊重病人选择。”她继续说,“但医院这边,也需要一个过渡方案。”

“什么方案?”我问。

“你重新回到手术团队。”她说得很快,“名义上仍然是技术指导,具体安排我们可以再谈。”

我抬头看她。

“技术指导不负责最终决策?”我问。

她避开我的视线:“这是折中的办法。”

“折中对谁有利?”我说。

会议室里一时没人说话。

赵麒坐在侧位,一直没有插手,只是在听。

我把资料合上:“我只按原定流程来。”

卢嘉琳的眉心一紧:“你非要这么僵?”

“不是僵。”我说,“是规则。”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克制:“建岳,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你先把手术做完,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以后?”我看着她,“以后你还会再换一次人。”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赵麒终于开口了。

“张建岳。”他说,“你说你的条件。”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

“没有条件。”我回答,“恢复我原本的手术权限,按最初立项执行。”

这句话说完,卢嘉琳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可能?”赵麒反问。

她意识到失言,立刻补救:“医院内部已经做了调整,如果现在全部推翻,会引发更多问题。”

“问题是因为调整本身不合理。”赵麒的语气很平,“不是因为推翻。”

他转向我:“如果权限恢复,你能保证按原方案推进?”

“能。”我说。

“风险?”

“在评估范围内。”我回答,“超过范围,我会叫停。”

赵麒点头,没有再问。

他看向医务科负责人:“恢复张建岳的手术权限,原定主刀不变。”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没有掌声,只有明显的呼吸声。

卢嘉琳的脸色很难看,但没有再说话。

决定下得很快。

不到一小时,我的系统权限被逐项恢复。手术排程重新出现,名字回到原来的位置。

我换上手术服,站在手术区门口时,走廊里有人看我,有人低头。

崔云江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下头。

我没有回应。

手术前准备按部就班。

麻醉、消毒、器械清点,一项不差。

手术灯亮起的那一刻,我站回熟悉的位置,手心的触感让我确认了一件事。

有些地方,不是靠态度站得住的。

门外,讨论还在继续。

门内,只剩下手术本身。

06

手术结束得很顺利。

患者被推出手术室时,监护数据稳定,术后反应在预期范围内。麻醉医生朝我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我摘下手套,洗手,换衣服。

走出手术区,走廊里的人比以往多。不是围观,是刻意出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拿着文件来回走动。

气氛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刚坐下喝了口水,护士长就过来,语气比平时更谨慎:“张医生,医务科让你等一下,说有事要沟通。”

“知道了。”

没等多久,医务科负责人亲自来了。

他没有进办公室,就站在门口,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市里下的。”他说,“专项审查通知。”

文件不厚,却很正式。

内容很明确:针对医院近期手术权限调整、人员安排、审批流程进行全面核查。

我翻了两页,重点落在几个字上。

“责任追溯。”

“需要我配合什么?”我问。

“你只需要如实说明你这段时间的情况。”他说得很快,“包括权限被取消、恢复的过程。”

“好。”

他松了口气,像是这一步终于走到位了。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天,整个医院都知道了。

行政区开始频繁调资料,医务科的人来回跑,外科的几位负责人被陆续叫去谈话。

手术室的流程被逐条检查,签字记录一页页对照。

我在办公室里整理病例,没人来打扰。

直到下午,崔云江被叫走。

他从外科区出来时,脸色明显不对,步子比平时快,连白大褂都没扣好。

有人想跟他说话,被他直接避开。

晚上,我准备离开医院时,看见卢嘉琳站在走廊尽头。

她穿着那身平时常穿的深色套装,站姿笔直,但肩线比以往低了些。

她看到我,走了过来。

“你知道审查的事了?”她问。

“看到了通知。”

“他们查得很细。”她语气压着,“包括之前的人员推荐。”

“流程本来就该经得起查。”我说。

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这句话。

“崔云江的材料,被单独调出来了。”她忽然说。

我没有回应。

她继续往下说,像是在给自己一个解释:“他有些手续确实不全,但也不是原则性问题。”

“是不是原则性问题,不是你说了算。”我看着她,“也不是我。”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动摇。

“建岳,现在这种时候,你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她压低声音,“事情闹大,对谁都不好。”

“不是我在闹。”我说,“是事情本身站不住。”

她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酒店。

医院给我安排了一间临时休息室,说是方便随时配合审查。我接受了。

凌晨一点,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张医生。”对方自报身份,是审查组的人,“明天上午九点,希望你到会议室一趟。”

“好。”

第二天,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

市里的、医院的,都在。

我坐在靠边的位置,没有人刻意关注我。

先被问话的是医务科,然后是行政。

问题很具体,从哪一天开始调整权限,谁提议,谁签字。

每个回答,都要对应文件。

轮到我时,问题反而不多。

“你什么时候得知自己权限被取消?”

“前一晚。”

“谁通知你的?”

“没有正式通知,通过系统和行政文件确认。”

“你是否提出过异议?”

“有。”

“结果?”

“未被采纳。”

记录员一条条记下,没有情绪。

接着,问题转向手术安排。

“在你权限被取消期间,是否有人要求你继续参与术前工作?”

“没有。”

“是否有人暗示你放弃原定主刀位置?”

我想了一下:“有过沟通,未明确提出。”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有人抬了下头。

询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我出来时,走廊里多了几个不认识的人。

中午,崔云江被再次叫去。

这一次,他出来得很慢。

我在走廊拐角看到他,眼圈发红,领带歪着,完全没了之前的张扬。

他看到我,停了一下。

“张医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有事?”

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下头:“没事。”

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外科内部开了个短会。

不是讨论手术,是通报。

崔云江被暂停所有临床工作,接受进一步调查。

理由很简单:推荐流程存在明显问题,参与范围超出授权。

会议室里没有议论声。

很多人低着头,翻资料,像是在重新计算距离。

傍晚,我接到一条消息。

卢嘉琳被要求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我站在窗前,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

没有任何情绪涌上来。

这件事走到这里,本就不该有意外。

晚上十点,卢嘉琳来找我。

她站在休息室门口,没敲门。

我打开门,看见她的脸。

她明显瘦了,妆也没化,眼神里全是疲惫。

“他们让我停职。”她说。

“我知道。”

“你满意了吗?”她问。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结果。”我说,“你也清楚。”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我一直以为,我能控制局面。”她低声说,“结果发现,谁都不在我手里。”

“现在明白,还不算晚。”我说。

她没有反驳,只是站了一会儿。

“我会处理好后续。”她说,“不会牵连你。”

我没有回应。

她转身离开,背影比以前小了很多。

第二天,医院公告栏更新了一条通知。

关于院长职务调整,暂由临时负责人代行职责。

名字不在其中。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切照常。

只是很多人的脚步,比之前轻了。

07

卢嘉琳来得很晚。

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医院的住院楼只剩下零星几盏灯。我刚从手术记录里抬头,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却停在了门外。

敲门声很轻。

我打开门,她站在门口。

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扎着,外套也没系扣。她看起来不像来谈事,更像是走投无路时,找了个还亮着灯的地方。

“能进去吗?”她问。

我让开身。

她走进来,站在门边,没有坐下。视线在狭小的休息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的病例上。

“你还是在看这些。”她说。

“这是我现在能做的事。”我把文件合上。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适应这种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她先开口:“停职通知已经下来了。”

“我看到了。”

“不是暂时的。”她补了一句。

我没有接话。

她似乎也没指望我安慰,只是把事实说出来:“院里让我交接完所有工作,等调查结论。”

“嗯。”

她的手指攥着衣角,力气不小。

“我这几年,一直在往上走。”她说,“走得太快了。”

“你一直走得很清楚。”我回答。

她苦笑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以前你也没走到现在这一步。”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问。

“我知道会出问题。”我说,“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很多:“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我拦过。”我看着她,“你没停。”

这句话让她彻底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建岳,我们谈谈。”她说。

“你想谈什么?”

“谈我们。”她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些年,你一直在退。我以为你会一直退下去。”

我没有否认。

“我不想再退了。”我说。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知道我不是故意站到你对面。”她急切地说,“我只是……不想被人压住。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每天都有人盯着。”

“所以你选择先压别人。”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你有没有想过。”我继续说,“如果那台手术真的出了问题,站在台上的人不是你安排的那一个,后果谁来承担?”

她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知道风险。”她低声说。

“你知道,但你还是换了人。”我说,“那一刻,你选的不是医院,也不是病人。”

她的肩膀慢慢塌了下来。

“我以为我能控制住。”她说,“我一直以为,我在为大局考虑。”

“可大局不是你一个人的。”我说。

房间里再次安静。

窗外的风吹过,玻璃轻轻响了一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回去。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她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按流程工作。”我说,“做我该做的事。”

“我们呢?”她问。

这个问题,她以前从不需要问。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各走各路。”

她愣住了。

“你要跟我分开?”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又很快压下来,“在这个时候?”

“不是这个时候。”我说,“是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一点余地都不留?”她问。

“留过。”我说,“已经用完了。”

她盯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我没有再解释。

“房子你住。”我补了一句,“手续我会配合。”

她的表情僵住,随即变得复杂。

“你不用这样。”她说,“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和我无关。”我说,“我不想再用关系维持关系。”

她闭上眼,过了几秒,才睁开。

“我以前觉得,你太冷。”她说,“现在才发现,是我一直没看你。”

我没有回应。

有些话,已经不需要再交换。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门口,又停下。

“如果那天……我没有换人。”她低声说。

“事情不会一样。”我回答,“但你还是你。”

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门被她轻轻关上。

我没有送她。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坐回桌前,把病例重新摊开。

夜还很长,事情还没结束。

但有一部分,已经落下来了。

08

医院的公告是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贴出来的。

没有仪式,也没有提前风声。

行政楼一层的公告栏前,很快围了几个人,又很快散开。纸张不大,内容简洁,却足够让人停下脚步。

院长任命通知。

我的名字在最上面。

我是在查房结束后,才从护士长口中听到这件事的。她站在病房门口,语气刻意放轻,却还是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张院……张医生,行政让你过去一趟。”

我点了点头,把病历交给她。

走出病区的时候,走廊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有人看见我,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有人点头,有人避开视线。态度比之前客气,却也更克制。

行政办公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几位熟面孔,医务科、行政办,还有市里派驻的联络人员。

“程序已经走完了。”行政负责人把文件推过来,“任命从今天起生效。”

我翻了一下,没有多余条款。

“外科这边,暂时由你兼顾。”他说,“后续安排可以慢慢来。”

我签了字。

笔落下的那一刻,没有任何情绪涌上来。

这只是一个结果,不是终点。

从行政楼出来,我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绕了一圈,走向手术区。

那块挂着“院长办公室”的门牌,还没来得及换。走廊尽头的清洁工正在擦地,看见我,停了一下,继续干活。

手术区的灯亮着。

有人正在做术前准备,节奏紧凑,却不慌乱。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门上的红灯,没有进去。

下午,医院内部下发了几份调整通知。

其中一份,是关于人员调配。

崔云江被调离临床系统,转入后勤支持岗位,具体安排另行通知。

我看到那份文件时,手指停了一下,很快合上。

这是流程的一部分,不需要情绪。

傍晚时分,赵麒来了医院。

没有随行记者,也没有多余人员,只带了秘书。

他没有去会议室,而是直接到了新挂上牌子的办公室。

门牌是刚换的,字还很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才进来。

“感觉怎么样?”他问。

“和以前一样。”我回答。

他点点头,坐下,没有寒暄。

“医院接下来要面对的事,不会少。”他说,“这次的事,只是把问题提前暴露出来。”

“我明白。”

“你打算怎么做?”

“把该补的流程补齐。”我说,“把不该存在的位置撤掉。”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刘园玲的恢复情况不错。”他说,“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她的判断没有错。”

我点了点头。

这句话,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赵麒站起身,没有多停留。

“人选我没看错。”他说,“希望你也别让我失望。”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去,手术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有人敲门。

是外科的老同事,手里拿着一摞文件。

“张院长,这是明天的手术安排。”他说话时,明显有点不习惯这个称呼。

“放这儿吧。”我说。

他点头,却没立刻走。

“之前的事……”他犹豫了一下,“大家都看在眼里。”

“过去了。”我说。

他笑了笑,松了口气,转身离开。

夜深的时候,我把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

办公室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我没有回头去看那块门牌,只是把灯关上,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手术楼那边,红灯亮着,说明还有人站在台前。

我知道,那些灯,会一直亮下去。

只要该站在那里的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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